毫無意外的面試過後， 趕在元旦之前，p大公示了博士研究生的擬錄取名單。

看見這則消息的時候她們正一同在圖書館看書， 期末覆習周的早晨八點，坐在一樓明亮的落地窗後頭，陽光肆無忌憚的好，撒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因為是冬天，所以盡管在陽光下看書對眼睛不好，這一片的座位還是被占得密密麻麻。

徐薇坐在鄧川旁邊，安靜地翻一本書頁脆黃的書。她的動作幅度很小心，也很妥帖。手掌按著書面，細長的手指拂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印刷英文和符號，一行一行地對照下來看，偶爾在旁邊的草稿紙上寫寫畫畫，臉上的表情也是平靜的。

徐薇今天沒有化妝，素顏， 在室內脫掉外套，只穿一件很寬松的基礎款衛衣， 頭發在腦後挽起來， 夾一只透明的魚骨夾，在陽光下皮膚狀態好得驚人。她一開始還覺得陽光晃眼，擡起一只手遮。這麽一來她的五官在眾人眼裏就變得朦朧， 可盡管看不見她的臉， 放輕腳步在附近取書放書的人，還是難免要被她專註寧靜的肩頸姿態所吸引。

鄧川低著頭看平板，對照著上課的資料過知識點提綱， 沒註意到周圍的暗流湧動。

徐薇也沒在意。她看著看著書，伸出一只手，端起擺在鄧川面前的紙杯咖啡喝了一口，動作特別自然，放回去之後不久，鄧川也伸手去拿，然後一仰頭，把剩下的全喝完了。

暗流於是不湧了，半湧不湧。

徐薇在把那本厚書看完一小章節之後，就看著時間登上了p大的官網。導師其實幾天前就通知她名單可能會在這一天出來，她心裏早有準備，可到底是名額還沒有落袋為安，提前得知的心理準備就變成一根細細的線，扯著心上上下下，讓人又忐忑又期待，還有一點隱隱約約的興奮。

登錄網頁，徐薇的指尖有些微微的顫栗。她其實已經很少有這樣的時刻了，但現在她發現，她還是會有這樣的時刻。

好在，一切都沒什麽大的變化。徐薇很快在p大官網看見擬錄取名單通知的標題，她握著平板，靠到鄧川身邊，示意她一起看。

小朋友抿著唇，看起來要比她鎮定得多。鄧川的鎮定很大程度上安撫了徐薇的緊張，卻也振奮了她的興奮。

考慮到所處場合，兩個人保持沈默，翻了一通名單，按照姓名字母排列順序找到了徐薇的名字。徐薇伸長手指，要去下載通知裏的名單附件，就被鄧川一把按住了手。

徐薇擡頭看她，就看見小朋友沖著自己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來，她沒像徐薇那樣克制，眼角眉梢的快樂綻放開來，在陽光下閃著金箔似的光。

偏偏她的眼神又是清澈的。像一眼就能望得見底的一條河。

徐薇頓了一下，忍不住也笑了。

高興好一會，早晨的學習計劃照常進行。

附近坐著的估計都是本科生，因為她們沒有聽見有什麽關於這則公示名單的討論。

靜悄悄的。但是鄧川要偷偷地伸出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握住徐薇的手掌。

她們就好像共同擁有了一份獨一無二且隱秘的快樂。

到中午的時候，學生們三三兩兩走掉，桌面的書都沒收，七零八落地躺在陽光裏，徐薇被鄧川牽著手走到門口回頭看這滿室無人的靜謐，粉塵在空氣中起舞，失去了看書學習的人，圖書館就只靜靜地留在原地。

但突然的，徐薇覺得她很喜歡這樣的安靜。

就像是她安定下來的心。

她們走到食堂，開始分吃兩份面，椒麻雞澆頭和西紅柿雞蛋澆頭的。吃到一半唐麗鵑給徐薇打電話，現在她跟徐薇的聯系挺緊密，唐麗鵑特別欣賞徐薇身上那股子融入凡塵又波瀾不驚的勁頭，連帶著對寶貝女兒都有點挑剔。

“薇薇啊。”她隔著手機和她們倆視頻，背景是空蕩蕩的醫院休息室，“我早上看見擬錄取名單啦，真不錯……”

徐薇笑著應了一句“哎”，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鄧川搶著喊了一聲：“媽媽！”

“嗯。”唐麗鵑應她，又去跟徐薇說話，笑瞇瞇的，三個人說了好幾句閑話，唐麗鵑才正色說想跟她們商量事情。

徐薇的表情也嚴肅起來：“您說。”

唐麗鵑看起來挺輕松：“其實也沒什麽事。”

“鄧川要讀研，你又考博考上了。這麽大的好事兒，鄧川她爸爸和我說……應該好好慶祝一下。我們是想著說，你們以後在北京發展，一時半會也回不到家裏來，但是往後說不準要回來呢……我跟鄧川爸爸的意思就是，在家裏這邊給你們買套房，以後你們回來，年輕人想獨立，我們都理解，就不用跟我們一起住。”

唐麗鵑七繞八繞說了這麽長一段，覺得拖沓，不符合她的習慣，遂用幹脆利落一句話做總結：“就當是婚房。”

徐薇楞了一下，被這句話鬧得臉紅，她的臉紅是很明顯的臉紅，連帶著耳根都燒起來，“不……不用了吧，我和鄧川還年輕，想在外頭多看一看……”她的語氣有點弱，“說那些還太早了。”

看得出徐薇在害羞，唐麗鵑就不好再對她說些什麽重話，於是把目光轉到一邊的鄧川身上，點名道：“鄧川，你說呢？”

“啊？”鄧川正吃面，措不及防地一擡頭，徐薇捏著紙巾幫她擦嘴巴，壓低聲音在她耳邊小聲說：“說不要。”

鄧川照做：“不用啦。錢你和爸爸拿著去投資吧，我們會自己掙的，以後萬一真掙不到，再回來啃老。”

鄧川難得不正經，唐麗鵑很不滿意：“說誰老呢你？”

顧及著在食堂談不清楚，唐麗鵑也要去吃飯，電話打了一會就又掛了。兩個人重新安靜下來吃面。鄧川把她碗裏的面吃得差不多，忽然聽見徐薇在問：“你是怎麽想的？”

“什麽？”小朋友擡起眼看她。

“家長裏短，還有跟你家裏的金錢往來。”徐薇盯住她，“以後可能還會有更多這樣的對話，可能會更赤。裸。嗯……你是獨生女，你家裏可能還會想要孩子…我們要給爸媽養老，爸媽也可能會對我們有一些期望…你怎麽想？”

鄧川的嘴唇被椒麻雞辣得很紅，額上也滲著些薄汗，聞言有些發楞。

“鄧川？”徐薇忍不住，又喊了她一聲。

徐薇的聲音不大，她看著她，又低下頭去。

徐薇看起來很沒安全感。鄧川的腦子裏沒考慮她說的話，只清晰地認知到這一點。

徐薇見她不說話，低著頭用筷子挑著碗裏的面，也不說話了。西紅柿雞蛋的澆頭被她攪出紅湯來，跟椒麻雞的湯底沒區別，嘗到嘴裏卻是酸甜的。耳根上的熱度漸漸褪下去。徐薇冷靜過來了，心軟地想，她何必要和鄧川說這些呢。

她反省自己，不能因為過去見過的那些市儈，就去懷疑唐麗鵑和老鄧的真心。他們的確是真心地為著她們兩個人好，徐薇捫心自問，就算是自己，可能也做不到這個程度。

況且，她和一個滿心赤誠的小孩說這些幹什麽呢？徐薇再清楚不過了，鄧川哪裏會懂得那麽多。

徐薇不免要懷疑自己剛才說那些話的動機了。

她在心裏反省說服了自己好一會，才重新擡起頭。鄧川已經吃完她碗裏的面了，正坐在一邊托著下巴看著她，小朋友身上同樣穿著一件純黑色的衛衣，就像是深色的背景板，把她的臉襯托得格外分明。

徐薇一對上鄧川的眼睛，更加覺得自己剛才不該和她說那些話。

她裝作若無其事，點點鄧川的手背，問她：“你吃飽了嗎？”

鄧川也很自然地說：“你吃不完啊？給我吧。”

然後伸過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端走了徐薇面前吃剩的面條。

現在換成鄧川吃面，徐薇在一邊看著她了。

鄧川三口兩口把徐薇剩下的面吃完。正接過她遞過來的紙巾擦嘴巴。兩個人都裝作什麽也沒發生過，收拾好桌面重新往圖書館走。正午陽光高懸，她們都套上棉服，在陽光下行走，冷空氣卻仍舊把臉凍得生疼。

鄧川一進圖書館室內就感覺到她的臉又開始發癢。

一樓已經零零碎碎來了一些人。走廊外還有零星幾個背誦的身影。她們在原本的座位上坐下，徐薇發現了鄧川臉上的紅痕，知道她可能又過敏了。

幸好她早有準備，隨身帶了鄧川常用的藥膏。

小朋友閉著眼睛，乖乖地任她抹臉。徐薇眼神專註，兩個人不知不覺地就挨得很近。

鄧川睜開眼睛，看見了徐薇近在咫尺的臉。

徐薇的眼睫稍稍垂著，鼻息打在她的臉上，似有若無的癢。

明明是令人心跳加速的場景，鄧川的腦海裏卻閃過徐薇中午跟她說話的模樣。那時候的徐薇離她有多遠呢？

鄧川這樣想著，擡起手，攥住了徐薇的手腕。

她沒用多大的力氣。屬於徐薇一掙就能掙脫的力度。

但徐薇沒有動。她垂著眼睫，小聲問了一句：“怎麽了？”

圖書館裏還沒什麽人，還能簡單說幾句話。鄧川盡量壓低了聲音，小聲地說：“我都聽你的。”

徐薇擡起眼看她。鄧川眼神清明。

語氣也很平靜：“我不在乎那些東西。錢，房子，小孩，雞毛蒜皮，家長裏短。我都不在乎。我的愛裏只有你一個人。從一開始我做的就是這樣的準備。”

徐薇像是怔住，好一會，才輕聲地應她：“嗯。”

緊接著，鄧川如願以償地看見了徐薇此時此刻跟自己的距離。非常近，近得她能聽見徐薇的心跳脈搏的那種近。

因為徐薇反手抓住她的手，輕輕吻了她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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