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川今天上班上到中午的時候。周知和李明棠在微信上說要來公司看她。

已經是午飯時間， 大部分同事們紛紛都走出了格子間，去吃公司的餐廳，或者找地方吃外食。鄧川也站起來， 朝外走。她不喜歡做事的地方有雜味， 可沒辦法， 她對面那位新來的男同事在工位上吃水煮肉片，吃得滿屋子都是熱油爆過花椒幹辣椒的味道， 鄧川疑心自己再待下去也要被汙染，索性一口氣搭電梯下到公司樓下去。

不遠處就是國貿大廈，鄧川在附近找一家泰式餐廳進去坐， 等著周知和李明棠過來。

周圍分布的都是很新的寫字樓，玻璃外墻在正午的陽光下閃著鉆藍色的光，即使是飯點，樓與樓間距的斑馬線上依舊空無一人。

於是過一會結伴撐著傘走過來的周知和李明棠看著就格外的醒目。

李明棠穿一條吊帶長裙，長發披散在腦後， 周知還是老樣子，高馬尾， 一身黑的褲裝，略略落後李明棠半步， 手裏撐著一柄黑色大傘，倒顯得像她的保鏢。

她們倆一進門就看見了鄧川。鄧川穿著正裝， 一手托著頭， 臉上沒什麽表情， 活生生把泰式餐廳坐出了辦公室的架勢，服務員給她端上已經沸騰開的冬陰功湯底，她就把眼睛彎起來，客氣地略點一點頭， 朝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服務員和她年紀相仿，被她笑得臉紅，站到不遠處還在看她那一桌。

水蒸汽在空中升騰，把眼前模糊起來，鄧川也看見她們倆，沖著她們招一招手。周知還在整理那把傘，李明棠已經飛奔過去，一屁股坐到了鄧川對面。

鄧川把點好單的小票遞給她：“看看，還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李明棠看了好一會，才說：“涼拌青木瓜豬頸肉沙拉，烤豬頸肉……為什麽要點兩份豬頸肉…？”

鄧川說：“餓死了，不吃肉頂不住了。”

這句話立刻就把她們之間的距離拉近不少。李明棠頓覺闊別一年，鄧川還是沒變，還是當初在宿舍一口氣能吃兩包螺螄粉的那個人，於是笑得很明媚：“那好吧，嗯……我不想喝檸檬水，我想喝個椰青。”

又偏過頭問在她旁邊落座的周知：“你要不要？”

周知說好，鄧川也說：“點三個吧。我也要。”

她一邊說話一邊回覆徐薇的消息，眼睛都不擡。自然也就沒發現對面兩個人舉手投足裏的親昵。

徐薇在聊天裏說她已經吃完午飯，又和唐麗鵑視頻過，現在準備午休，讓鄧川好好陪同學玩，如果有時間，回去也記得午休，這樣下午才會有精神。

徐薇打字的措辭仍然是克制的，可鄧川無端端地就能從她絮絮叨叨的克制字段裏猜出她現在的樣子，一定是靠在枕邊，撐著一只手側躺下來，腰部會弓出一道很優美的弧線。

碗叮當一聲響，被放進來一個鮮紅的大蝦。鄧川擡起眼，看見周知正沖著自己笑：“女朋友查崗啊？先吃飯吧。”

李明棠很興奮：“姐姐！還是那個姐姐嗎？”

出來吃飯，一直看著手機確實不太好。鄧川把手機熄屏放在一邊，沒反駁地笑笑。開始動手扒拉那只大蝦。這時她們點的菜也開始一道道上來，李明棠還在糾結那個問題：“你還在跟那個姐姐談戀愛嗎？”

周知不讚同地嘖了一聲。李明棠立刻看她：“你別說話。”言語中有些嬌嗔的意思。

鄧川知道她沒惡意，笑著說是啊。想起她們也算是見過徐薇的照片，遂把徐薇來北京考博的事情一並告訴了她們。聽得李明棠特感慨：“姐姐真好……”

周知也說：“等姐姐考完試，一起出來吃個飯。”

鄧川不好先幫著徐薇答應，只笑著沒說話。三個人很快由徐薇的話題延伸到這兩年各自的變化。李明棠說鄧川的床位空了一年，一開始很不習慣宿舍裏少個人。有時候上課要求小組組隊，她們就只能三個人一起。

“不過，現在你就回來啦。”她笑瞇瞇地說。

周知則關心其他的問題：“你在英國修的課程如果跟我們大三大四的課程有重覆，應該是可以申請免修的吧？”

鄧川正認真地把一筷子豬頸肉浸在綠色的醬料裏，聞言楞了一下：“應該……可以吧。晚點我發郵件問問老師。”

周知說：“這樣你畢業會不會能比我們早？不是說修完了學分就能畢業嗎？”

“要申請的。”鄧川認真吃肉，擋著嘴巴回答她：“我問到了跟你說一聲。”

“嗯嗯。”周知點點頭，又忍不住說，“你實習之後變化好大。”

“嗯？”

李明棠說：“看起來比以前更嚴肅。”

鄧川笑了：“沒有吧。”

“真的。”周知說，“我看你現在的樣子，你好像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一樣，所以快點畢業吧。”

“有考慮讀研嗎？”她又問。

金融行業裏學歷歧視還是普遍存在的。鄧川對這一點也有些猶豫，要是在往前，她肯定選擇讀研。可是現在她已經參加實習，懂得一些實際操作裏的奧秘和美妙，再想著回到學校讀書，就總覺得不太得勁。

就像周知說的那樣。她其實很喜歡這個行業，雖然現在才剛剛起步，才窺見行業內的冰山一角，但目前所能接觸得到的業務，資本市場和實業的聯系，股權和債權的運作，已經使她樂在其中了。

鄧川猶豫著：“不好說。”

周知也看出來她的躊躇，沒再往下討論。

但其實她心裏很清楚，再怎樣喜歡，該讀的學歷也還是要讀的。鄧川還是年紀輕，不明白工作和讀書聯系其實是相輔相成的。

三個人吃完飯，又再聊了一會天。周知和李明棠還記著鄧川下午還要上班，讓她回去午休，就從泰式餐廳裏出來告辭。

在陽光下，鄧川看著她倆打著傘又走了。

一路從電梯上去，鄧川還一直在想有關於讀研的那個問題。她其實明白周知的意思，但她們選擇不同，周知和李明棠家在北京，可以不擔心就業，不擔心工作經驗。但鄧川不同，她已經緊迫地意識到了奮鬥的重要性。

要是她也去讀研，那麽等到徐薇讀完博士生，她們年紀都不輕了，在北京還是沒有根基。

鄧川想讓徐薇過得更好。如果不能兩全其美，那麽讓她一個人去奮鬥也是可以的。

鄧川今年二十歲。在過去，她享受了來自各方面的很多機會和優待，一直以來她順風順水，只要有付出，就會有人看得見她的付出，但這半個月的實習生活也使她懂得，真正的生活並不是這樣的。

將眼前看得見的機會和讀完研虛無縹緲的未來相比，鄧川綜合下來，就覺得她願意選擇那條比較難行但看得見的路。在她看來，這個選擇也並不為難。

鄧川想著想著，電梯叮一聲響，到達她們部門的樓層。

走到辦公室要經過這一層的茶水間，鄧川一拐彎，正好遇見從茶水間出來的投資經理，經理捧著杯咖啡，看見她，眼睛也是一亮。

經理今年大約三十多歲。做事雷厲風行，還沒有結婚。金融圈性別歧視嚴重，且加班頻繁，女性要打拼出更廣闊的天地，就得犧牲更多的私人生活。

“鄧川。”經理口齒清晰地喊她的名字，並不像其他人那樣喊鄧川的英文名或是小鄧。一邊喊，一邊示意鄧川跟著她往辦公室走。

現在正是午休時間，走廊裏很安靜，只有經理的高跟鞋聲在響，她穿著黑色一步裙，步子邁得很勻稱。

鄧川跟著經理走進辦公室，接過她遞過來的項目書，握在手裏還沒翻開看，就聽見她說：“回去好好準備一下。明早的早會來跟著我旁聽，記得做好會議記錄，然後寫一份總結給我。”

鄧川還沒點頭，又聽見她問：“你什麽時候畢業？”

因為這份項目書，鄧川今天晚上回家更晚了，從公司出來，寫字樓黑了一大片，地鐵都已經停運，好在實習生也能享受打車補貼，她回到家的時候徐薇已經睡了，進門的走廊留著一盞燈給她。

薄薄的燈光裏，空氣靜悄悄的，沒有撲過來纏著褲腿的周六和桔子。鄧川輕手輕腳換了鞋，往臥室裏走。

怕吵著徐薇，鄧川沒有開燈。眼睛勉強適應過黑暗，就看見徐薇側身裹在被子裏，閉著眼睛淺淺睡著。

鄧川看了好一會，才準備擡腳去洗澡。誰料她一動，徐薇馬上就醒了。黑暗中，徐薇的眼睛閃著薄薄的一層水光：“……鄧川？你回來啦？”

“嗯。”鄧川輕輕地應她。徐薇臉靠著枕頭，在被窩裏動了動，擡起頭來看她，看得鄧川心裏軟軟的。她沖著徐薇俯下身，忍住了沒抱，輕聲說：“還穿著外邊的衣服，洗了澡再來抱你。”

“嗯。”徐薇小聲地應了一聲，撐起半個身子，瀑布似的長發披散下來，掩蓋住她窈窕的腰身：“衣服我給你拿好了，在那邊……”

“好。”

鄧川順著徐薇指的方向拿了衣服，進浴室洗澡。怕吵著徐薇休息，她還特意在客廳吹的頭發。

鄧川折騰了好一會，本來以為徐薇已經睡了。誰知她一上床，一具暖熱的身子很快貼上來，伸手要抱。

黑暗中，徐薇睜著眼睛，樣子很清醒，明顯一直是在等著她過來。鄧川攬著她的腰，感受到徐薇輕淺的呼吸：“對不起，今晚加班，沒給你帶夜宵，現在餓不餓？”

徐薇埋在她的脖子裏搖頭，緊緊貼著她，頓了頓，又小聲說：“辛苦了。”

鄧川一下一下地撫摸她的長發，挨挨她的嘴唇：“不辛苦。”

徐薇捧著小朋友的臉，感受到鄧川似乎是瘦了一些。

鄧川正垂著眼睛看她，黑暗中，徐薇也能感受到她分明的目光。

“別急。”她忍不住說，指尖輕輕撫摸著鄧川薄而熱的嘴唇，又往後摟，接觸到鄧川頸後一些絨絨的細發，軟軟地撓著手心，像鄧川落在她耳邊的呼吸。讓徐薇忍不住要攀著她的脖子，把兩個人的距離挨得更近。

作者有話要說：  好啦，重新整理了大綱，我會寫得長一些。（當然也沒有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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