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川累了一天， 從鼻腔裏嗯一聲，她在徐薇柔軟的懷抱裏也不再掩蓋了， 聲音裏滿是聽得出來的疲倦。

那麽，徐薇也不再說下去，只輕輕地拍著小朋友的背，感覺到鄧川的呼吸漸漸均勻，拂動在她們挨得很緊的脖頸裏，有一點點的潮意。鄧川鼻息淺，睡得也不安穩，徐薇一直抱著她，在黑暗中半睜著眼睛，看見床頭旁邊的那個位置也有水霧騰空。空調房裏本該是很幹燥的，可幹燥的環境裏鄧川容易過敏，所以她們又一起在網上挑了一款加濕器，藍色的機器貓形狀，小朋友說放著很吉利。

徐薇摟著鄧川的脖子，想到她這件可愛的事， 忍不住笑了。不知道過了多久，徐薇也漸漸有了睡意。她的手指卷著鄧川剛洗完吹幹的頭發， 鄧川無意識地呢喃一聲， 往她懷裏鉆。

徐薇睡得沈，做了一個夢。夢裏她和鄧川坐在一艘船上，在海上漫無目的地漂流。海風裹挾著潮濕的腥味， 把她們倆全身上下都打濕了。

說來也巧， 半夜裏正下了一場雨。

因為惦記著早會，第二天早上鄧川提早出了門。半夜下過雨的緣故，出樓梯間地上就是濕的。濕一塊幹一塊的水泥地面拐出小區就變成了純黑的柏油馬路， 濕意在空中升騰，很快又被逐漸強烈的陽光烘幹。

鄧川覺得臉又有些癢。

她拐進711買早餐，來的早，晚班的店員還沒換崗，高高瘦瘦的一個女生，在櫃臺後邊站著，擺弄關東煮和烤腸，一見她就有些欲言又止，等到鄧川拿著食物到櫃臺結賬，店員一邊掃著機器，才終於招呼道：“昨天晚上沒見著你。”

鄧川是熟客，晚上進來這家便利店買東西的人不少，可熟客來來去去就那麽幾個，偶然有一個不來，心裏老覺得空了些什麽。

這是很奇妙的情緒，人與人之間的羈絆，也許就靠著這些情緒支撐著。

鄧川笑笑：“昨天晚上下班晚，就直接回家了。”

她應得平淡，店員也就嗯了一聲表示了解，再照例問一句：“牛奶要熱嗎？”

“今天不熱了。”鄧川接過袋子，她趕著去公司做準備，公司有微波爐，到時候再熱不遲。

店員點點頭，目送她出了門。

太陽已經升起來，照在人的後背，有些難耐的灼意。鄧川擠上地鐵，再趕到公司。一路奔波，站在電梯裏都有些氣喘。到了辦公室，經理還沒到，她去茶水間熱了面包和牛奶，在走廊的休息處坐下，一邊吃早餐一邊看存在手機上項目具體的數據。

準備了很久的事情，到了真正做的時候，過程總過得格外的快。散了早會，經理翻過記錄和總結，看樣子挺滿意，讓鄧川跟著她一道去見客戶，這話她是站門口跟帶鄧川的那個組長說的，辦公室裏一幹實習生都聽見了，一時鴉雀無聲。昨天坐在她對面吃水煮肉片的男同事也擡起頭來看她，臉上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一種神情。

鄧川的實習期已經過半，經理站電梯裏，就多問了她幾句畢業和讀研的事情，也沒多說什麽，只讓她待會放輕松別緊張，註意聽註意學。

鄧川點點頭應了，心緒倒是很平靜。

跟經理出一天外勤，鄧川晚上也不用加實習生那些瑣碎的班了，獲批準時下班。她難得回家早，徐薇也挺高興，兩個人約著在小區門口見面，準備在外頭吃飯。

她們住在這一片已經半個多月，還是第一回 有空這樣悠悠閑閑地探索周邊店鋪和風景。鄧川牽著徐薇的手，同她十指相扣。天氣熱，鄧川感覺到已經有汗從脖頸後頭滲出來，可徐薇的手仍然是清涼的，柔軟的。

她們倆東走走，西逛逛，最後決定走進一家燒烤店。

推開門，冷氣撲面而來。現在是飯點，店裏顧客不少，鄧川和徐薇進去，占據了店裏的最後一個座位。有顧客投來目光，她們倆一個西裝革履一個穿著清涼的吊帶長裙，像是從什麽舞會上剛剛逃出來，逃到這間人聲鼎沸的燒烤店裏，竟有種奇妙的和諧感。

老板是個東北人，菜單全在墻上，進門不久就遞過來一張紙，讓把要點的菜寫紙上。鄧川就一邊仰著頭看菜單一邊跟徐薇報菜名，白日裏聊股權債權百分比的嘴皮子上下翻動，報雞腿雞翅雞爪鴨腎四季豆蒜蓉茄子，徐薇聽著聽著就要笑出聲來，小朋友已經把一絲不茍的外套扣子解開，露出裏頭柔軟的白襯衫，在燒烤店白亮的燈光下，她整個人看上去也是柔軟的，就像晚風落入人潮的模樣。

時間過得真快啊。除去滿心對鄧川的珍視之外，徐薇就只有這麽一個想法。

鄧川發覺徐薇的走神，也不生氣，伸手在她眼前晃晃，嘴裏還在說：“要不要吃生蠔？高壓鍋生蠔，蘸海鮮醬油。你這幾天這麽累，給你補一補。”

徐薇的聲音在沸騰的背景音裏顯得格外輕巧：“好。”

鄧川就低下頭去在那張白紙上寫字，她的字是寫慣了的大開大闔，筆是老板提供的筆，不太好用，寫到最後幾行筆水有點斷。小朋友看樣子也不太在意，仍舊高高興興地站起身，把筆和紙一起交到了前臺，然後領了號回來，沖著徐薇晃一晃。

“要不要喝點酒？”她提議道。

徐薇沒忍心拒絕她，允許可以喝一瓶，最多兩瓶，最多最多三瓶。鄧川就只拿一瓶，擺開兩個一次性杯子，往裏倒清澄的酒液。

啤酒是冰的，杯壁上浮著些氣泡。端起來看的時候會讓人感到有些眩暈。鄧川坐了這麽一會，脖頸後頭的汗珠已經漸漸被吹幹，但還是貪一點啤酒的清涼，就端起來碰一碰徐薇的杯口，一口就把第一杯幹掉了。

徐薇坐在她對面，支著下巴看著她，有酒液從鄧川唇邊溢出來，被她不在意地伸手抹掉，小朋友這時候就不像是剛剛下班，倒像是剛剛從學校放學，到相熟的店裏放松放松。徐薇很快由這一點想到她們往後也還會有很多這樣的時光，她立時心下柔軟，嘴裏說：“別喝太急，還沒吃東西，小心等下胃疼。”

“嗯。”鄧川應著，又給自己倒一杯，再愜意地嘆一口氣。

她們沒說幾句話，點的東西很快端上來，滿滿的一大鐵盤，還有一盆高壓鍋生蠔，鄧川幫徐薇把生蠔的殼子掰開，再添上一點加了蒜蓉小米辣的海鮮醬油，放到徐薇面前的盤子裏。

再目光灼灼地看她：“嘗嘗看？”

徐薇其實不太喜歡吃海鮮，但還是拿起來，一口把順滑的生蠔肉吞到嘴裏，點點頭：“還不錯。”

她沒說謊。這鍋生蠔連同著燒烤，味道都還不錯，吃到最後，鄧川還惦記著記下他家的名字，以後方便點外賣。

徐薇想著，在這一片還要住到明年三月份入學，就點點頭，任憑鄧川拉著自己的手，在門口繞來繞去找了半天招牌。

那點酒精可能都讓她們兩個人頭腦發昏，最後還是徐薇先反應過來，擡頭一望，招牌正掛在她們頭上。

鄧川恍然大悟，忙掏出手機記錄。徐薇看著她，又好氣又好笑，又覺得酒精的力量真是奇妙，把她倆都變成了小朋友。

回去的路上沒有風。鄧川再次走得大汗淋漓。她把外套脫下來，挽起袖子，側著頭望著徐薇笑：“徐老師還有多久考試呀？”

徐薇說：“還有一個多月呢。”

鄧川就攬住她的肩，黏糊糊地靠過去：“徐老師加油！”

徐薇也鄭重地應她：“好。”

靠近小區的這段路上沒什麽人，路燈影影綽綽，徐薇走著走著就頓住了腳步，把暈暈乎乎的鄧川拉過來，偏頭看了她好一會，再捧著她的臉親上去：“你也要加油。”

像是以這天晚上為分界點，鄧川的實習生活逐漸順利起來，組長沒再讓她幹些打雜的瑣碎事務，帶著她參與了一個項目的收尾事務。盡管工作重要性不大，但對一個剛剛入行的新人來說，已經足夠學習。

一個月的實習，對鄧川來說算得上是收獲頗豐。最後一天走之前她添加了經理的微信，經理還是老樣子，沒多說什麽，只祝她學業順利，前程似錦。又怕鄧川想多，特意囑咐她別送禮。

鄧川感到自己總是幸運的，總幸運地遇上一些亦師亦友的前輩，承她們的情，那麽她暗自下定決心，往後也會把這份情再承給新的年輕人。

九月份開學之後，鄧川就只能住到學校裏去，只在周末的時候能到徐薇這邊來，她向學校裏申請了一些課程的免修，又想著填補課程空缺，再申請多修幾門課程，看見大四的課程不多，她索性一下子全提交上去。

輔導員為此找她談話，但看她態度堅決，又承諾能夠修完，系裏還是通過了她的申請。

這麽一來，鄧川畢業的年份就提前了一年，相應的，鄧川也過得比前兩年更忙，每天奔波在不同的課室，有的教授很嚴格，課後作業留得多，宿舍又不方便，她常常在圖書館待到閉館。讓圖書館的閉館音樂結束她一天的學習。

她忙，徐薇也忙，兩個人學習安排都很緊張，周末見兩天面，也都是帶著電腦到國圖自習，或是看看什麽展覽，權當散散心。

忙裏偷閑，徐薇也被鄧川帶著去聽了當初帶給她很大震撼的民族歌劇。他們常常在劇院裏因為同一個點而震撼。

在藝術層面上，她們也是契合的。

緊張的學習生活中，有關於那一個月實習經歷的記憶正漸漸地在鄧川的腦海中模糊掉，只變為實習報告上的一段記錄，相應的，重新回到學校讀書之後，鄧川才感覺到自己現在的想法已經跟當時截然不同。

當然，也井不是說那一個月的實習沒有價值。鄧川雖然感到想法已經有了變化，但那短短一個月的實習經歷已經為她展現了她往後所要身處的行業的魅力，這份魅力充當了她往後人生中的底色，讓她在往後的學習生活中，能夠更靈活地在一些不那麽純粹的環境裏，面對某些突如其來的抉擇和瓶頸，有更從容準確的判斷。

由此，鄧川才能真正理解到徐薇當初辭職決定裏的那些可貴和勇氣。

抱著這樣的感悟。鄧川向系裏提交了保研申請。

而在國慶假之後，徐薇也迎來了p大的秋季博士生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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