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 鄧川就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鄧川怔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身在何處。年輕的身體，短短三個多小時的睡眠已經足夠舒緩她的神經， 走到窗邊， 松動著酸痛的脖子朝外望，天色灰青青的，太陽似乎還未在這個小鎮探頭， 花樹，街道，房屋， 都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色中。

鄧川今天要做的事情其實有很多，她不用翻備忘錄就能記得那長長的list， 但此時此刻， 她所能做的事情好像又很少。這樣想著， 鄧川索性在飄窗上盤腿坐下來， 周遭一片靜謐， 依稀能聽得見微風拂動紫藤花墻的聲音。

這間房間不大，四四方方的空間，鋪著深色的木地板，沒有什麽使用痕跡，墻壁也是雪白的， 沒有之前租客掛畫或是釘釘子的痕跡， 衣櫃就嵌在墻裏，旁邊是通向獨立衛浴的門。

一切都很尋常， 最大的亮點應該就是鄧川現在盤腿坐著的這個飄窗，獨立出來的小小一隅。鄧川一邊漫無目的地望著窗外，一邊在心裏盤算， 去買條合適的毯子，她就能在這長時間的看書學習了。

當然她有毯子，從徐薇床上到手的那條毯子也隨著她到了英國，只是現在一切都還沒徹底著落妥當，鄧川還是珍惜地把它安置在行李箱裏，沒有拿出來使用。

於是鄧川兩手空空，起床後什麽也沒做，就坐在有些硌人的飄窗上，和徐老師開啟了她們分別後的第一次視頻通話。

徐薇也是午睡剛起。她中午有時候會在學校的宿舍裏休息，只是學校給換成了單人宿舍，空間不大，只有一張床，只用做偶爾休息的地方。

鏡頭裏，徐薇攏著被子，素顏，纖瘦的胳膊搭在被面，她的睡裙被她睡得有些淩亂，領口微敞，露著明晃晃的鎖骨，鄧川湊近了看，只覺得她的臉特別白凈。

看見鄧川，徐薇似乎是有些迷糊，她抱著被子翻了個身，才小聲地對著鏡頭說：“早安。”

鄧川抱著膝蓋，湊得離鏡頭更近：“午安。”

徐薇一眨不眨地看著鄧川，輕輕皺起眉頭，帶著一些剛睡醒的鼻音，小聲說：“你黑眼圈出來了。”

鄧川下意識摸了一下眉毛，緊接著笑了：“對不起，昨天晚上睡前沒護膚。”又說：“太累了就睡著了，徐老師不要生氣啊。”

徐薇是個生活得非常精致的人，這份精致不僅表現在她外在的形象，還表現在保養和飲食方面。鄧川以前雖然也有這方面的註意，但並不怎麽上心，總仗著自己年輕，覺得沒必要。兩個人在一起之後，也沒少被徐薇帶著耳提面命面膜和防曬。

鄧川曾經就這個問題跟徐薇分析過，按照徐薇的仔細和清淡飲食，她們倆往後看起來的年齡差肯定不會差多少，沒準以後鄧川成了老太太，徐薇還是那副年輕貌美的樣子，聽到這裏徐薇便打斷小朋友天馬行空的話：“好的，知道了，去冰箱裏把面膜拿出來我們一起敷。”

也許該有一個吻，鄧川就掀開被子下床，從冰箱裏翻出徐薇囤的面膜，周六也殷勤地跟在她後頭，滿心歡喜地以為她要去廚房開罐頭。

她們倆同時想到了周六的小蠢樣，都笑了。在笑容裏，一切距離和時間帶來的陌生感也消弭不見。徐薇問鄧川現在在做什麽，昨天晚上睡得怎麽樣，鄧川便絮絮叨叨地跟她說自己今天的安排，還暢聊了一番自己的飄窗布置計劃。兩個人聊了好一會天。徐薇在床上直起半個身子，揉了揉肩膀。

她皺了一點眉頭，“不知道為什麽，最近肩膀特別酸。難道真的是年紀大了？”

小朋友立刻說：“我肩膀也酸！我也年紀大了。”

徐薇有些好笑地盯著她：“語氣這麽高興……這種事好像不是什麽好事。”

鄧川賣乖地笑，把自己肩膀酸的這件事撇到一邊去，只說：“跟你一樣就是好事。”

“小笨蛋。”

徐薇輕飄飄地說了她一句，眼睛裏卻也誠實地浮現出忍俊不禁的笑意來。鄧川喜歡看她笑的樣子，皺皺鼻子，又說：“徐老師下午沒課，準備幹什麽呀？”

徐薇半靠在床頭，放松地望過來，嘴裏還是輕飄飄地隨口道：“要工作呀。”

鄧川追問：“什麽工作？”

“給跟你一樣的小笨蛋們改作業，批卷子，寫教案。”

“好辛苦。”鄧川說，沒有因為徐薇嘴裏同樣稱呼的其他人而吃味，只笑：“徐老師好辛苦。”

徐薇“嗯”了一聲，又催促她：“你餓不餓？還不去吃早飯嗎？”

鄧川說：“不急，我等會出去逛一逛。”她不知道又想到些什麽，咧嘴笑了一下，眉宇間陽光燦爛：“拍照給你看好不好？”

徐薇應了好，她心下柔軟，也不禁微笑起來。兩個人又說了好一會話。鄧川向徐薇展示了房間的全貌，洗漱過一遍，在徐薇的監督下完成一整套早起的護膚流暢，滿臉清爽地換了外出的衣服，套上外套，推開房門。

客廳裏靜悄悄的，鄧川有意識放輕了腳步，小心翼翼出了門。

公寓樓裏依然靜悄悄的。鄧川的腳步聲顯得格外明顯，她進了電梯，信號不太好。出來之後才看見徐薇已經穿戴完畢，手機擱在一邊，正在上唇妝。

空氣清新，柏油馬路上落了些落葉。鄧川沿著路走了幾步，很快看見老林所說的超市招牌。藍牙耳機裏，徐薇化完了妝，正跟她說要掛電話：“我得去上班了，晚點再陪你好不好？”

鄧川停下來，認真地看她：“好吧。”

徐薇看見了她背景裏蔚藍高遠的天空，異國的感受此刻才真正地降落在她的心頭，她克制著，多湊近一些看鏡頭裏的那張臉，放柔了聲音：“乖……我下班就打給你。”

比起虛無縹緲的年齡和時間，距離帶給她們的感受反倒要來得更深刻。在一起之前的預料和擔心大半落空。徐薇盯著聊天記錄裏那個視頻通話記錄自娛自樂地想，所以是不是一切都還算順利？

徐老師就這樣順利地安慰到自己，定定神，轉身出門工作。

鄧川的留學生涯進行得也十分順利。她陸陸續續從網上或是二手群裏給自己添置了床架，床墊，單人沙發，學習桌，地毯，甚至還有一盞落地燈，在查閱學院資料準備開學的那些深夜，她就只開著這盞燈，陷進單人沙發裏，任憑打印出來的紙質資料散落一地。

相應的，她付出了比在國內更多的心力。語言，學習模式，考察形式，都需要她去重新適應和體會。鄧川學習到深夜，國內恰好就是徐薇起床上班的時候。兩人打一個深夜的視頻通話，見彼此短短一面，徐薇在那頭斯文地吃煎蛋，鄧川認真地翻資料做筆記。

短短的十幾分鐘後，通話就宣告結束。徐薇出門上班，鄧川去冰箱給自己取瓶礦泉水權做醒神。兩個人都各自忙碌在世界的兩處。

老林也常常熬夜。鄧川和他白天一般碰不上面，深夜反倒經常在廚房相遇。老林從國內帶了滿滿一箱子的方便面，他大方地貢獻出來，鄧川就守著鍋子煮兩人份的，往裏打兩個蛋，再添些青菜。

徐薇對她的熬夜無可奈何，也明白這是一個人的人生路上必不可少的磨練。人在年輕的時候不熬夜，要到什麽時候去熬呢？徐薇雖然老說鄧川這是歪理，心裏卻還是認同的。

讓她嘴上不認同的原因當然有很多，但她們都心知肚明最主要的那個原因。

徐薇心疼她，不願意見到她要去受這些苦。

這個認知對於她們兩個人來說，也都是很矛盾的一些心理。

鄧川受這些苦，做這些努力，很大一部分的出發點就是為了徐薇，但她也因此還是讓徐薇不開心了。到底如何才能平衡她和她的這些在意和心心念念，這也是鄧川人生中必經的一些心路歷程。

所以她的愛人不僅僅教她愛人。

鄧川一想到這層，就要在電話裏旖旎地多喊幾句徐老師。

徐薇明白她的這些辛苦，所以再接到鄧川早上打過來的電話，就不再說她熬夜的事。只多分享了幾個安眠靜心的白噪音歌單給她。

她更願意同她的小朋友說些開心的事情。偶爾她們也會一起聽歌。鄧川太累了，在這些偶爾的休息時間裏很快就會睡著。徐薇聽著她在那邊細而輕的呼吸，總會頓生出她還在自己身邊的錯覺。

在這錯覺之後的失落自不必提。可徐薇是很會安慰自己的人，她在遇見鄧川之後便更懂知足，所以常常在心裏想：

好在她沒有缺席她的這些時光。

辛苦也好，糾結也罷，她們都沒有缺席彼此，徐薇覺得這就是最大的幸運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天氣漸漸轉涼，新一輪的秋又要到了。鄧川的學院生活進行得還算順利，她跟導師見了面，又作為交換生接觸了同年級的學生們，大家吃了幾頓formal dinner，很快就熟悉起來。

老林之外，她也交了幾個中國朋友。中秋的時候大家相聚著到家裏來，同老林的朋友們一起，熱熱鬧鬧地度過了屬於年輕人的愉快時光。

國內的中秋來得比英國早，過去的也比英國早。所以鄧川在微醺中撥通徐薇電話的時候，那一頭已經是新的一天了。

中秋過後的休息日，徐薇靠在床頭水露均沾地摸依偎著她的兩只貓。桔子已經抻長了骨架，顯出一只青年貓的良好勢頭來。

它過得非常不錯，以至於皮毛油光順溜，加上它一副靠著徐薇非常滿足的架勢，看得鄧川有些羨慕。

應該說是非常羨慕。

於是，看著看著，小朋友就借著酒勁吃醋：“……你怎麽不看我？我就知道，你對它們比對我好。”

徐薇似乎是沈默了一下，才擡起眼來看她：“桔子這幾天好像發情了。”

鄧川腦子有些發懵。

徐薇沒看她的表情，低下頭，摸摸桔子拱著她的腦袋，語氣相當平靜：“我跟醫院聯系過，發情期一過，就把它送去絕育。”

她說完這個話題，才像是想起什麽，慢條斯理地又擡起頭，問道：“你剛才說什麽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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