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薇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瞇起來， 鏡頭裏小朋友臉蛋酡紅，目光游離，明顯是喝大了的狀態。

她於是接著問：“你……喝了多久？”

小朋友慢吞吞地在床上趴下來， 眉毛都要抵到屏幕前， 像是沒聽見她的話，“嗯”了半天，什麽也沒說。

徐薇不太放心地喊她：“鄧川？”

只見鏡頭猛的一晃， 下一秒，鄧川便徹底在床上躺了下來，她身上還穿著聚會的衣服， 伸手松一松領口，舒服地翻了個身， 抱住那條從徐薇床上薅來的毯子。

徐薇又喊她：“鄧川？聽得見嗎？”

小朋友點點頭， 應了一聲， 又抱著毯子偏頭， 做思考狀。

她倒是沒忘記徐薇的問話， 思考了好半天，久到徐薇都以為她睡著了，才慢吞吞地開口說了話：“嗯……不太記得了，好像有很多酒……混著喝的，所以有點上頭。”

難為她在這個時候還能思維清晰， 徐薇松了口氣， 有些無奈：“真是的。頭很暈嗎？”

“嗯……”聽見徐薇的抱怨聲，鄧川似乎想說些什麽， 她欲言又止，頓住不動，懷裏還緊緊地抱著那條毯子。憋了好半天， 直到徐薇手裏的那頁書都要翻頁，才放棄思考一樣地低下頭，貼著臉蹭蹭毯子，動作看起來特別熟練。

她蹭了又蹭，傻乎乎地笑：“你在幹嘛呀……”

徐薇把這一切盡收眼底，知道她醉了，輕聲說：“在看你呢。”

鄧川歪了歪頭，語速更慢了：“看我……什麽？”

“看你傻乎乎的。”難得見她這樣，徐薇笑了一聲，聲音輕柔：“頭痛不痛？快睡覺好不好？”

“嗯……”鄧川思考三秒，堅定地搖了搖頭：“不好。”

“好吧。”徐薇把手裏的書放到一邊，很有耐心地哄她，“那你要幹什麽呢？”

“……我要親親。”

鄧川把臉埋進那條毯子，徐薇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只聽見她的語氣忽然低落了下去，“我要親親……”

還怪委屈的，徐薇順著她的話講：“你要跟誰親親？”

“我要跟我老婆……”

徐薇嚇唬她：“你法定年齡都沒到，哪有老婆？”

“我有！”小朋友總算把臉從毯子裏擡起來，徐薇看見她正泫然欲泣地皺著臉，“我有老婆！我好喜歡我老婆的……”

“哦。”徐老師不動聲色，循循善誘地接著問，“為什麽這麽喜歡你老婆？”

“因為……因為……”鄧川又翻了個身，仰躺著，徐薇只能看見她擰眉認真思考的側臉，她“因為”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說不出來……”

徐薇也擰著眉，不滿意：“這都說不出來，你說你是不是笨？”

小朋友睜著眼睛發呆，似乎真的被打擊到了。

徐薇看了好一會，鄧川都維持著這個姿勢不動，她以為她鬧夠了要睡覺了，輕聲哄：“困了對不對？蓋好被子睡覺好不好？”

鄧川沒有回聲。徐薇噤聲聽了好一會，才發現她在小小聲的抽泣。

醉酒的人，似乎格外的情緒化。不曉得又是怎麽了，徐薇又擔心又無奈，也不知道怎麽跟這個醉鬼交流。說了好幾句人家都當沒聽見，自顧自掉眼淚。

“唉。”她也陪著她嘆氣，“你這樣怎麽辦好呢？”

小朋友抽著鼻子：“我要親親……”

“親了你就會乖乖睡覺嗎？”

“嗯。”認真地點頭，還很有邏輯地補充，“我要親我老婆。”

徐薇被她的執著氣笑了：“你老婆不願意怎麽辦？”

“……不知道。”仰躺著的人哽咽著，直起身子湊過來，眼睛淚汪汪的，像只可憐巴巴的小狗，委屈半晌，才低聲說：“那我……那我就只要抱著她就好了。”

說著，她收緊手臂，抱住了那條毯子，又貼臉蹭蹭，聲音越來越弱，“我要我老婆……”

她終於安靜下來。

徐薇盯著鄧川埋進毯子裏的側臉看了好一會，才擡起手，揉了揉眉心。

掛了電話，房間裏本該很安靜，但發情期的桔子安靜不下來，這會跳下床，又開始滿屋子嚎，吵得她腦袋發脹。

徐薇實在對它一籌莫展，翻著書靜不下心來，又記掛著鄧川酒醉之後醒過來會不會頭疼，身邊有沒有人照顧她，她的同伴會不會照顧她呢……雖然鄧川很自覺，跟誰出去玩都會報備，徐薇知道鄧川玩得好的那些朋友，但在她眼裏，她們玩鬧的一群人都還是小孩……

這樣的擔心越演越烈，徐薇把書擱到一邊去，徹底靜不下心來。她取過平板看，心裏仍舊亂糟糟的。

徐薇為此嘆了口氣，不免也想，真是越來越像養孩子了。

她們在一起之後越來越久，越來越長的歲月裏，徐薇總這樣記掛著鄧川，記掛到自己都有些不能自控的地步。徐薇不知道這是不是異地後遺癥。楊靜在之前就說過她的這種心態不正常。但徐薇自己明白，其實是她比她想象中的要更依賴她。

就像現在，她也在想，如果這個小孩現在在家就好了，她和兩只貓都很想看見她。桔子喜歡纏著她，就不會一直叫了，她也會抱抱她，也會親親她，小朋友也不用哭了。

徐薇兀自怔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拾起散落在一旁的平板，平板上是一整頁密密麻麻，電子版的英文論文，徐薇沈吟著，在段落中劃出了一些標註來。

窗外是晴朗的秋日。

鄧川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隔天早晨了。她從淩亂的被褥中直起身子，手機落在一邊，已經沒電了。頭很痛，身上的衣服沒換，一低頭就是讓她皺眉的一股酒味。

鄧川沒急著洗澡換衣服，先把手機充上電，開機，屏幕上一瞬間進來很多條消息，她心無旁騖，只點開置頂消息，看見徐薇在視頻通話後發了兩條消息。

鄧川揉了揉太陽穴，無意識舒了口氣。

徐薇的兩條消息，來自視頻通話的半個小時後。

第一條是語音，八秒。

第二條是文字，帶著她一貫克制的標點符號：醒過來之後先去喝杯溫水，洗澡水放熱點，別感冒了。

鄧川沒立刻點開語音聽，而是很自覺地先告知徐薇她的最新動向：我醒了，頭好痛。

加上一個狗狗委屈的表情包。

趁著徐薇沒有立刻回覆，她去衣櫃裏挑了幹凈衣服，轉身進浴室洗澡。

洗澡出來，正擦頭發，老林敲她的門：“晚上出去吃不？我有朋友攢了個局。”

中秋正逢周末，實在方便中國留學生們攢局，因為交際圈子不大的緣故，不管之前認識不認識，總會拉著一起去。

鄧川對此沒異議，但還是多問一句：“還喝酒嗎？”見老林笑，她擺擺手多補充一句：“我不能再喝了，昨天晚上混著喝太猛，回房間之後發生什麽我都斷片了，到現在還有點懵，頭巨痛。”

“知道。”老林表示理解，“一般都是啤酒什麽的，到時候你就說你正吃感冒藥，沒人為難你。”

“嗯。”

兩個人約好出門時間，鄧川的頭發還濕著，順著衣服往下滴水，她急著說完了要吹頭發，要關房門，老林抵住，笑嘻嘻地多提一句：“昨天晚上坐我旁邊那個女生想要加你微信，我給她推過去？”

見鄧川皺起眉，老林說：“不方便啊？”

“不太方便。”鄧川承認。

老林也有些躊躇：“那這咋辦？那妹子是我朋友的朋友，挺尷尬的。”

“算了。”鄧川想想，加就加了，“你推吧。沒什麽事。”

“行。”老林知道她性格，沒跟她多廢話，“謝了啊。冰箱裏有三明治，你熱了吃。我先出門了。”

“行，回見。”

“回見。”

關上門，鄧川把頭發吹幹，又收拾了一番淩亂的床，走到廚房去把冰箱裏老林說的三明治熱了吃，微信裏，果然有個新增的好友申請。備註是：我是昨天晚上的angelia.

想著這就是老林口中朋友的朋友，鄧川通過了，又看眼跟徐薇的聊天頁面，那邊還是沒有回覆。她在餐桌邊坐下來，準備點開那個八秒的語音聽。

想想，又回房間裏翻出耳機。

果然帶上耳機是對的。聽完語音的鄧川這樣想。

留著語音延後聽的期待，洗澡時的幻想，在此時此刻終於得到了充實而滿足的延伸。

鄧川咬了一口三明治，感受到蛋黃和沙拉醬在唇齒流淌，她又聽了一遍。

語音裏，徐薇在另一頭，纏綿而克制地吻她。

鄧川聽見那些超然若揭的口水聲和氣息，很沒有出息地臉紅了。

她有些手軟的打字：老婆。

一時竟不知道說些什麽好，只能又發一句：老婆。

等到她把那個三明治吃完，徐薇才像是剛看見她的消息，回覆得又正經又貼心：醒了？有沒有喝水，現在頭還痛不痛？

還有點痛。鄧川習慣性地又要跟她撒嬌，又爭取她的表揚：晚上還有聚會，我已經跟他們說我不喝酒了。

真乖。徐薇果然誇了她一句，鄧川咧著嘴笑，想到昨天晚上的情況，又問：我昨天晚上喝太混了，上頭之後什麽都忘了，沒幹什麽奇怪的事情吧？

她自己什麽都不記得了，心下不免忐忑。

沒有。徐薇回覆得倒是很快。

鄧川放下心來，只看見她又發了一句：

你昨天晚上很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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