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肆無忌憚地傾瀉下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肖亦然從醫院一樓的便利店走出來時，稍微瞇了瞇眼睛。

從早上開始一直在地下一層的解剖室裏工作，現在已經不太適應室外這樣刺眼的光線了。

她走到一張長椅邊坐下，頭頂的樹蔭正好能替她遮住驕陽，讓她稍微舒服了一些。

春天的空氣裏總是帶著一股香甜的花香，鉆進人的鼻子裏，隱約有種催眠的功效。

肖亦然端起手中的黑咖啡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將曲奇餅幹的包裝打開。

醫院的實習工作比想象中的要枯燥一些，面對著形形色色的屍體，解剖他們，確認死因，然後做記錄寫報告，日覆一日。

盡管枯燥，肖亦然還是很熱愛這份工作，就算是一個人在解剖室裏忙活也並不覺得害怕。

死者雖然不會說話，但他們的身體會誠實地告訴你一切他們生前所遭遇過的事情。或許會有冤屈，或許藏著隱情，但都逃不過法醫的眼睛。

每每完成一臺工作，成就感便會油然而生，這種感覺令人著迷。

比起死者，反而生者更讓人難以看穿，也更令人害怕。

實習期間她見過各種各樣的屍體，但是今天的那具卻格外不同。如果硬要說，那個人就像是睡著了一樣，臉上甚至還帶著恬靜的微笑。

而且好像一周前，自己是見過她的。再之後的事情肖亦然記不太清了，總之再見到她時，她就已經躺在解剖臺上了。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晚上睡得不錯，最近犯困的時候卻變多了。肖亦然喝光了罐子裏最後一滴黑咖啡，從椅子上站起來。

乘電梯回到地下一層，身旁的溫度好像就立刻低了好幾度，陰冷極了。

肖亦然剛換上工作服回到解剖室裏，立刻就發現不對勁了。原本應該躺在解剖臺上的人，竟然站在那裏翻看著什麽東西。

一時間安靜的空間裏，只有嘩啦啦紙張翻頁的聲音。

眼花了？不可能，那僵屍的胳膊分明在動，肖亦然看得很清楚。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腦海裏掠過了無數試圖用科學來解釋的念頭，但卻沒有一條理論能用來解釋現在這個情況。

僵屍翻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像是發狂了似地將檔案夾向後扔了過來。

肖亦然下意識地往門後躲去，就在她蹲下的同時，檔案夾咚的一聲砸在了鐵門上，把她嚇了一跳。

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止，她拼命捂住口鼻。以前也不是沒看過喪屍片，經驗告訴她，現在屏住呼吸或許就不會被發現。

僵屍沒有穿鞋子，赤腳走在地板上發出沙沙的聲音，正離自己越來越近……

突然一只手伸過來把半開著的門關上了，一道冰冷的視線從頭頂落下，好像要把她打量個遍。

還是被發現了，肖亦然忍不住帶著哭腔道：“別、別、別吃我，我、我不好吃……”

對方聽到這話時顯然楞了一下，半晌才說：“我不吃人，你先起來。”

僵屍原來是會說話的嗎？她的聲音還帶著少女特有的磁性，並不難聽。

雖然肖亦然明知道對方只是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小姑娘，但身體還是不自覺地往墻角縮了縮。

如果不是僵屍的話倒是還能與之為伍，可是偏偏——她是。

一想到她尖利的牙齒可能會啃破自己的脖頸，肖亦然感覺自己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僵屍偏偏好像故意想嚇唬她：“你再不起來，我就吃人了噢。我專吃不聽話的小孩子~”

剛聽到這句話，肖亦然毫不含糊立馬起身，繞過她鉆出了墻角。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一股涼意侵襲而來，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剛才被扔出去的檔案上記錄著這個僵屍的名字，肖亦然記起來她好像是叫虞雪嵐。

這個叫虞雪嵐的僵屍此時正瞇著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表情甚是玩味。

也許是因為害怕，淚水不自覺地漫上了眼眶。透過護目鏡看去，眼前的僵屍變成了一片白花花的虛影，看不太真切。

一人一僵屍就這樣僵持了很久，虞雪嵐才開口問道：“你能借我件衣服穿穿嗎？”

見她開口，僵硬的身體像是終於得到了解放，肖亦然點點頭，活動手腳就往外跑去。沒過一會兒，她又拿著禮裙重新回到了解剖室門口。

之後再回憶起這個畫面，肖亦然都覺得自己瘋了。像受到了什麽蠱惑一般，她就那樣乖乖地聽了僵屍的話，借她衣服，還把她帶回了家。

從此朝夕相處，相互依偎。

不過如果她沒有那樣做，或許和虞雪嵐的緣分也就不會順著發展下去了吧。

肖亦然還記得那把小手術刀靜靜地紮在她的胸前的樣子，坦誠之極，那時候自己的臉一定紅得快要滴血了。

心臟砰砰地像在打鼓，也不知道到底是因為害怕，還是別的什麽。又或者，兩者都有吧。

僵屍的嘴唇從一開始的蒼白，慢慢恢覆了一點血色，看上去竟有點誘人。

肖亦然不敢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過久，好像生怕被對方攝去了心魄。如此的美艷絕倫，卻又讓視線不自覺被吸引。

那一抹艷麗的紅色，照亮了自己灰暗的過去，是肖亦然一生都無法忘卻的畫面。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這個僵屍會比世上任何一個人都要溫柔。

思緒被同事們嘰嘰喳喳的討論拽了回來——

“之前的那部僵屍片你們都看了嗎？”

“看了看了，哇，突然就從棺材裏坐了起來，特效妝怪嚇人的呢。”

午休時分，同事們你一言我一語討論地很歡快，肖亦然坐在一旁淺笑著抿了一口咖啡。

“哈哈哈，什麽詐屍，不過就是死後僵直罷了。”

“就是，我們法醫工作者，要講究科學。”

“對了，小肖最近婚禮籌備得怎麽樣了？”一位同事把話題轉到了她的身上。

老實說肖亦然並沒有參與籌劃，虞雪嵐擔心她的工作太忙，所以自告奮勇，一切全部自己包攬去了。

靠在座位上的小肖只是笑，但她笑容中洋溢著的幸福，大家都有目共睹。

“就那樣嘛，反正到時候肯定請大家都來參加。”

正在花坊前搬花的虞雪嵐突然停下來，然後打了兩個噴嚏。

店員也停下腳步，“嵐姐怎麽了，是感冒了嗎？”

“應該不是吧，我覺得是然然想我了，”虞雪嵐飛快地把手裏的花盆搬進花坊裏，她的聲音越來越遠，“我去打個電話，馬上就回來！”

“我還有十分鐘就要上班了，還要換衣服呢。”電話那頭很快便傳來然然的聲音。

光是聽到她的聲音，虞雪嵐的心情就沒由來地舒暢。

“工作辛苦了，下班我去接你，對了——”她貼近手機像是準備說悄悄話，“我愛你，然然。”

肖亦然的臉刷地一下紅了。

“我也愛你。”語氣中帶著一點點的別扭，但絕非不情願，“晚點見。”

“嗯！那我就不打擾你了，掛啦。”

聽筒裏傳來忙音，肖亦然摸了摸自己的滾燙的臉頰。

——其實晚點，我有事情想對你說，不過在那之前，先要給你一個大大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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