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虞雪嵐去找林書寒商談業務上的合作，對方順口問起了她最近的感情生活。

“你和肖醫生在一起也挺久了吧？就沒點別的打算嗎？”

“你指的是什麽？”虞雪嵐還沒太明白他在說什麽。

“當然是結婚啊，現在和當年不一樣了，同性婚姻也可以享受法律上的保護，你不會不知道吧？”

虞雪嵐聽完苦笑道：“我知道，最近不也正是在苦惱求婚嘛，我又沒有經驗。”

“那好辦，我給你支支招。”林書寒放下手上的筆，說道：“一般來說兩個人第一次見面的地點都是有特殊意義的，你可以在那裏給她一個驚喜。對了，你們初次相遇的地方是哪裏？”

“解剖室……”

“……”林書寒擺出一臉愛莫能助的表情，“我們還是來聊業務吧，我比較擅長這方面一點。”

俗話都說日有所思也有所夢，於是當天晚上虞雪嵐就做了這樣一個夢。

夢裏小精靈和老者都變成了青面獠牙的模樣，像是冥府來催命的鬼怪。

他們毫不留情地對她下最後通牒：“你任務已經完成了，下周結束之前你必須離開書中的世界，回到現實人間去。”

虞雪嵐不知道劇情為什麽會突然這樣發展，急切道：“可你們之前說過可以考慮讓我留在這裏的，不是嗎？我願意用人間的一切做交換！”

小精靈頭上的觸角儼然已經變成了小惡魔的彎鉤角，她鐵面無私道：“我們會議的結果就是不能打亂書中的秩序，等你回到人間之後，我們自然會負責消除這裏所有人對你的記憶。”

小精靈的意思很明顯了，他們是打算抹去自己在書中的所有痕跡。等到沒人記得她時，就好像根本沒來過一樣。

而且，所有人中，自然也包括然然。

虞雪嵐心亂如麻，這個結論對她來說未免太殘酷了些，她還沒有做好坦然接受的準備。

“這件事，還有挽留的餘地嗎？”她感覺自己的喉嚨已然幹澀不已，連說出這樣短短的一句話都有些費勁。

“抱歉，沒有。你還是好好享受這最後幾天的快樂時光吧。”小精靈話音剛落，虞雪嵐就被傳送回了書中。

她醒過來時，肖亦然正躺在她的臂彎裏睡得香甜，一切都和平時沒什麽兩樣。

但虞雪嵐還是一眼看到了自己手腕上有一串金色的數字，上面好像是倒計時，每一分鐘就會跳動一次。

“然然。”她微微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來。她不想打擾然然的夢境，也不想打破這一刻的寧靜。

要是一瞬可以變為永恒，那該多好。

然然，如果我走了你會怎樣呢？會回到之前被原生家庭吸血的生活中嗎？那時的你，還會像現在一樣眼睛裏閃爍著光芒嗎？

不過然然什麽都會，就算是一個人也可以好好生活下去吧。倒是自己，該怎麽去習慣沒有然然的生活呢？

她正想著，懷裏的人不安分地動了動，醒了過來。

然然揉了揉眼睛，嗓音裏帶著一股沒睡醒的勁兒，軟糯極了。

“雪嵐，早。”

“早。”虞雪嵐像往常一樣俯下身子給了她一個早安吻。

“怎麽醒得這麽早？我記得今天是周末呀。”然然從她的懷裏爬起來，歪著頭看她。

“做了個不太好的夢，就醒了。”虞雪嵐垂下眼眸，“然然，問你個問題。”

“什麽？”

“如果我不見了，你會怎麽樣？”

“怎麽會不見呢？你說過會一直一直陪著我的呀，所以這個假命題不存在。”肖亦然笑著拉過她的手，輕輕拍了兩下。

虞雪嵐還在自顧自地說：“如果我不在了，然然你要記得好好生活，找一個愛你的人——”

話到一半卻哽咽得說不下去了，這樣言不由衷的話她又怎麽能若無其事地說出口呢？

“你在說什麽呀？我怎麽越來越聽不懂了……”

然然不懂也很正常吧，畢竟自己在普通人的眼裏就是個無所不能的僵屍啊。

本來就沒有生命的東西，又怎麽會畏懼死亡呢？

虞雪嵐並不害怕死亡，因為她知道被人遺忘才是真正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哪怕在最後的時光裏，能留下一點讓然然緬懷的東西也好。

證明自己曾經來過，證明自己和然然之間的愛曾經真摯到不可被摧毀。

“然然，你請一周假好不好？我——我想再和你去一趟香格裏拉。”

肖亦然也終於發現有些不對勁了，她摸了摸虞雪嵐的額頭，說道：“到底怎麽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不舒服的話我們去醫院看看吧。”

虞雪嵐無奈地搖頭，自己本就是僵屍，看醫生對她來說是無用的。再說她的靈魂本就是寄生在這副軀體上，要論那種意義上的覆活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我只是想和然然多點時間待在一起，你就陪陪我吧。”她鉆進肖亦然的懷裏，軟軟地撒嬌，“就一周就好，以後我一定不會再打擾然然工作的。”

大概，也沒有以後了吧？

平時一點小事就會淚流不止，到了這種時候，反而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就在這時，眼前突然變得昏暗一片。剛才的場景不見了，虞雪嵐感覺自己好像被傳送到別的地方去了。

窗外天色昏暗，然然還是在床上躺著，自己卻不在她的身邊。

那張小臉上不知為何還掛著一道未幹的淚痕，光是看著就讓人心疼。

虞雪嵐想走過去抱抱她，卻發現自己好像根本就是個靈魂，觸碰不到任何東西。

她看著自己的手就那樣穿過了然然的身體，一陣不好的預感湧上了她的心頭。

客廳裏隱約傳來動靜，虞雪嵐穿過墻想出去看看。

小默正坐在餐廳裏打電話，手指間還夾著半截燃著的香煙。

虞雪嵐從來沒見過她抽煙，正覺得奇怪呢，就聽見小默壓低聲音說：“然然終於睡著了，折騰了這麽多天身體都要吃不消了。唉，是啊，誰也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我真擔心她心理會垮掉……”

仗著自己是靈體沒人看得到，虞雪嵐大著膽子上前偷聽。

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著很是耳熟，那個人說：“今天就要解剖了，我覺得還是不要讓她去了吧？心理素質再強的人，都不一定扛得住啊。”

“我肯定是勸她不去的，就是不知道她聽不聽我的。”

一來二去，虞雪嵐總算明白自己現在已經死了，難怪然然會那樣難過。

小默一副發愁的樣子，掛了電話之後又抽了好幾根煙。這時，臥室的門突然開了。

肖亦然扶著墻站在那裏，聲音虛弱且疲憊：“是不是快到時間了，我們出門吧？”

見她出來，小默趕緊掐滅了手中的煙，“你都這樣了，就別出去了，再睡一會吧。”

“我想去見她——最後一面。”

“還會見到的。”小默心裏知道最後那就是告別儀式上了，但是她不忍心說出來。

太殘酷了，沒有比生離死別更殘酷的離開方式了，偏偏這個離別還來得那樣猝不及防。

兩個人僵持了很久，最後小默還是嘆了一口氣，說：“好吧，我帶你去。”

虞雪嵐不願意看見然然流淚，但她還是跟了上去。如果找到了那副軀殼，說不定還能想辦法挽回現在這個局面。

她的身體此時就靜靜地躺在肖亦然平時工作的解剖室裏，當然今天並不是然然主刀。

以往接然然下班的單位大門，現在彌漫著一陣不可言說的肅穆氣氛。來往的人身上穿的衣服不是白的就是黑的，好像是來提前參加葬禮似的。

小默扶著然然穿過走廊，走進了解剖室，那裏一群同事已經換好工作服準備就緒了。

大家肅立了一分鐘，才有一個人走上前去，拉開了屍體袋的拉鏈。虞雪嵐看到了自己的臉，好像和平常並沒有什麽兩樣。

然然好像有些站不住了，整個人都倚靠在小默身上，無聲地流淚。

小默輕聲勸道：“不行我們就出去吧，好不好？”

突然，小精靈在一旁悠悠開口：“都說快要失去的東西，才更顯得彌足珍貴。我本來不信的，現在一看原來是真的。”

話還沒說完，她就感受到了虞雪嵐充滿憤怒的眼神，有點嚇人。

虞雪嵐死死地瞪著小精靈，“你怎麽會在這裏？我早該想到這一切都是你一手策劃的！簡直居心叵測！”

“別、別激動，只是真心測試而已！我這不是來送你回去了嘛？”小精靈用魔法棒指了指解剖臺，“喏，你現在走過去就可以覆活了。對了，你不是一直在苦惱求婚的事情嘛？我教你，你醒了之後就可以說：‘我只讓然然解剖，其他人都不可以。’怎麽樣？有沒有很蘇？”

“蘇？你對蘇這個字的意思是不是有什麽誤解？？！”虞雪嵐反手把小精靈拍到墻上摳都摳不下來。

這天雷狗血劇情，不罵人就已經是她素質良好了！

“鈴鈴鈴——”鬧鐘鈴聲響起，虞雪嵐再次睜開眼睛。

熟悉的天花板，是自己家裏沒錯了，然然也在一邊睡著。

虞雪嵐用力地掐了自己一把，有輕微的疼痛感，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微弱的心臟跳動。

她終於從剛才的夢中夢裏醒過來了。

高興之餘，她趕緊爬下床躲進浴室打電話。

“餵？小默姐，救命，你一定得幫我！今天周末，你有空嗎？那太好了，然然的閨蜜團，姐姐們都有空嗎？嗚嗚嗚，我請大家吃飯，可不可以幫我想一個求婚方案啊？沒什麽別的要求，就——正常的就行，我實在是沒想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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