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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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是尚儀局管著調教宮女分派差使,但禦前要緊去處,向來是由宮正司會同內務府一同定下人選,在經文庫重新調教後方可當差。趙榮自經廠送覆選宮女回尚儀局,聽說顧沅被宣去了宮正司立時喜上眉梢,對著徒弟趙廣祿連連追問:“果然是露臉差使,宣旨的是誰?可說了什麽沒有?”

“來宣旨的是吳師叔,”趙廣祿是前年才招進宮的,才十二歲,海州人,生了張小黑臉,賣相不好,內裏卻頗機靈,“我趁著胡小娘子更換衣裳的當口兒悄悄問了問,吳師叔沒實打實的吐口兒,就是讓我給師傅捎句話,說是讓師傅想想看,按宮裏的老例,禦前還有什麽新差使?”

“新差使?不是空出舊缺兒?宮正司裏頭的——”趙榮擰著眉毛想了半晌,突然一拍大腿, “好,好差使!實實在在的好差使!”他驚喜得聲音都轉了調兒,也不理會驚得張了嘴的趙廣祿,一路幾乎是小跑地進了尚儀局值房,向著徐三娘手舞足蹈地比劃:“三娘,天大的好事!那胡小娘子可是你調教出來的,你對她不賴,她眼看著就升發——”

宮正司已經給尚儀局送了名冊來,徐三娘知道的比趙榮早些,臉上卻是喜色全無:“怎麽會是這個差使?我看她不成,宮正司裏的人你比我熟,能不能——”

“上頭旨意都下了,任誰也沒法子。”趙榮滿腔歡喜被她潑了冷水,臉上也有些怏怏的,“我看她倒是塊好材料,模樣又好,又識文斷字,說話應對也還得體,哪裏不成?”

徐三娘斟酌了一會兒:“她是個有心氣的——”

“就是有心氣,才該當這個差使嘛!”趙榮不以為然,“禦前露臉的差使,還能有比這個還尊貴得意的,要是得了小爺青眼,成了正經主子也不是不能夠,多好的事兒啊!”他看了看值房角落的鎏金自鳴鐘,又看了眼陰沈沈的天色,“明兒太後老娘娘要去佛香閣禮佛,我得回去安排安排,等胡小娘子回來,你幫我好生勸勸。”說著自墻上取下青油綢衣,夾在腋下,急匆匆地走了。

太監們一輩子離不得宮,多一半都是一門心思往上鉆營的主,趙榮也不例外,雖然平日裏對徐三娘也算是體貼依從,到這種事上頭就一根筋犟到底。徐三娘知道他這毛病改不了,也不再勸,嘆息了幾聲,吩咐小宮女把顧沅的鋪蓋收拾了,挪到她住的上房來——一個是按規制,司寢品級和姑姑們一樣,不能再和小宮女們混在一塊兒,一個是姑姑們的住處是兩人一間,她住的那一間少一個人,正好方便她清清靜靜地開解顧沅。

正忙碌間,頭頂驟然一片密集雨聲,又響又脆,徐三娘朝窗外望了望,雨線箭一樣又密又直,竟是一場暴雨不期而至。“被雨留住了?還是出了什麽事?”她放心不下,坐在值房窗前聽著雨聲等了又等,並不見顧沅回來,眼看著自鳴鐘指到了酉時牌上,各處宮門都要下鑰,再也坐不住,取了把油紙傘起身,想了想,又回身拿了件油綢衣,將高齒木屐子套在時樣宮鞋外,踩著青石板上漫過的積水,出了院子,進了西華門。

從西華門到宮正司的路極好記,沿著甬道向前,過了武英殿,穿過廣福門,便是南北走向的西夾道,向北筆直走過仁智殿,寧康宮和仁智殿之間的一帶十來間房子就是宮正司。徐三娘站在廣福門口,朝北張望了一會兒,北邊夾道上空蕩蕩的,除了連成一片的雨線,什麽也沒有。宮規大如天,就是天上下刀子,到了下鑰時分,各宮各司的人也得各歸其位,不能亂走。徐三娘想了想,便向守門的兩個小太監打聽:“尚儀局今天有個新來的宮女被宮正司傳去,此刻還沒回來,恐怕是迷了路,兩位在這兒照料,見過什麽面生的人走過來麽?”

“是不是穿了件雪青襖,藍綢裙子?”小太監朝南一指,“有個面生的宮女朝歸極門方向去了,姑姑說的是不是她?”

進了歸極門向南便是午門,徐三娘腦裏嗡的一聲響,心道這顧沅該不會想不開,去敲登聞鼓了吧?她朝小太監道了謝,提著裙子快步沿著夾道向南,走出百餘步,見遠遠歸極門口立著個沒打傘也沒穿油衣的宮女,依稀像是顧沅,才松了口氣,快步走過去,見她從頭到腳淋得水裏撈出來似地,不知道是不是進了寒氣,一張臉白得紙一樣,心下憐憫,將油衣遞與她道:“跟我回去。”

顧沅茫然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又定在歸極門裏。徐三娘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只見門裏皇極門外卷棚下頭立著班年輕小娘子,一個個穿著嶄新玉色湖綢通袖袍,雖然隔著雨看不太清,也能看出各個都身姿筆挺意氣洋洋。

她心裏嘆了口氣,向歸極門口的小太監道:“往常殿試交了卷退出的,不都是在皇極門裏候旨麽?”

“今兒雨大,陛下特旨,讓她們在這裏避雨。”小太監答得幹脆,又朝徐三娘客氣一揖,“這位大姐是姑姑手下的,在這裏站了半天了,我們哥倆問也不答話,不知道是奉了什麽差使?眼看著宮門就要下鑰,誤了時辰可不是好玩的!”

“我派她來這裏接個口信兒,想來是被雨隔住了。”徐三娘不動聲色,向著顧沅嗔道,“你這丫頭,怎麽這樣死心眼兒,就這樣在這裏等?不管什麽樣的事兒,這樣大雨,淋壞了人值得不值得?就是惦記著差使,也得惦記惦記自己身子骨,這麽樣的糟蹋,你宮外的爹媽知道了,能不心疼?”

顧沅仿佛此刻才回過神來,身子抖得更厲害,顫著嘴唇向她微微苦笑:“姑姑責怪的是。”

“你呀。”徐三娘見她在雨裏抖得像片樹葉,手腳仿佛都有些不聽使喚,忙將油衣展開,忽見那些女科士子們仿佛風吹倒了似地矮了一片,儀仗自皇極門內一對對出來,忙拉著顧沅退到一邊,也顧不得風雨泥濘,在夾道墻根下深深叩下頭去。

這一日皇帝禦殿,用的是十六擡的明黃龍輿,因為皇極門外有士子候旨,為表示親近之意,車上禦簾高高卷起,皇帝端坐在輿中,溫言撫慰了士子幾句,龍輿便轉向歸極門,沿夾道向北去寧壽宮向太後問安。

龍輿看著大,走得卻是甚快,皇帝過歸極門時瞥見宮墻下伏著兩個宮人,起初並不在意,那影子卻在心底浮浮沈沈,她回頭向後看去,只見兩個小小的身影跪在雨中,因為禦駕前不能撐傘,只兩個人一同搭著件油衣,已經被風掀飛到一邊,更顯出兩人的狼狽來。

“這麽大的雨,不必太講究規矩。”皇帝皺了皺眉,向著扶轎的魏逢春道:“眼看宮門也要下鑰,讓她們回去,不必候著了。”

“是!”魏逢春答應一聲,推了推風帽,轉身到徐三娘兩人面前傳旨,“陛下仁厚,免了你們的禮,回去好生當差去吧!”

徐三娘擔心顧沅到皇帝面前沖撞禦駕,此刻見顧沅在魏逢春面前依舊垂著頭不言不動,方松了一口氣,向她道:“還不快謝恩?”

她催促了兩遍,突然覺得不對勁,伸手拉了顧沅一邊,卻見她應手倒向一邊,脖頸軟垂,竟是無聲無息地昏倒在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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