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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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志玄失魂落魄地出了承天門。沿長安街向西,第二座衙門便是刑部正堂,他自側門進去,一路走一路咬牙切齒:他十年寒窗及第分進刑部,從正八品檢校做起,二十來年苦心經營,成就了如今起座八臺的從二品朝廷大員,就這麽要一朝付之流水了?

做官兒第一要會的便是登龍十二術,許志玄咬著牙進了花廳,他在書案後面坐下,喘了口粗氣,探手自案牘裏把顧沅一案的供詞抽出來,一邊看一邊打腹稿,旁邊小廝小心翼翼地低聲稟報:“程司獄求見老爺。”

許志玄並不理會,把那供詞從頭到尾理了一遍,倚在椅子裏閉目沈思了小半個時辰,他才冷冷一笑:“我正要找她,讓她進來!”眼見程素跟著小廝抱著文書進了門,許志玄正襟危坐,揚聲呵斥:“大膽程素!你如何勾結鄭氏一黨汙蔑良人?還不快與本官從實招來?”

“大人這話從何說起?”程素將文書放在案幾上,從從容容拱手一揖,“方才內閣傳旨,說是今年勾決暫停一年,下官在整理要出紅差的犯人名冊並案宗,一步司獄廳都出,如何去汙蔑良人?”

“你還裝糊塗?”許志玄只恨程素故作糊塗,更打定了讓她做替死鬼的主意,冷笑道,“那漕丁與顧沅素不相識,如何就平白無故攀上了她?你若與她無怨,何必在本官面前說三道四?”

程素不慌不忙一笑:“大人明鑒,我與她本是師生,只有恩情,哪有私怨?顧沅若是出人頭地,我面上一樣光彩,何必構陷?她這樣蠱惑聖心,便是內閣裏諸位大人,也一樣公理難容,何況我輩?”

“什麽蠱惑聖心?”這話正對上皇帝對許志玄的詰問,許志玄心中暗喜,面上橫眉立目,“陛下與顧沅相交贈茶,不過是出自愛才之心,此事朝中盡人皆知,你如此妄言揣測誹謗君主,是何居心?”

“這就奇了。”程素好整以暇道,“下官聽說顧沅已然進宮,難道陛下納賢下士,還要納進宮裏麽?”

“什麽?”許志玄眼前驀然一亮,顧不得再正言厲色,自椅上探身問道,“當真?”

“這話是顧沅兩個同年親口與我所說,她們親自送顧沅入宮,還托下官照應,如何不真?”

“如此看來,陛下卻是有意欺瞞我等了。”許志玄跌坐回椅內,手指緊緊攥住花梨木扶手,仿佛這樣就能把那一線生機攥牢了似地,仰頭長長出了口氣,語氣驟然和緩下來,“方才本官唐突了,程司獄切莫往心裏去。今日陛下得知,要我等回話,性命交關,實在不得不問個明白啊。”

“下官豈敢怪罪大人?”程素心底冷笑,面上不動聲色一揖,“大人垂問,下官理應稟明。”

“那顧沅去了宮裏什麽地方?難道如今便在禦前?”

“雖然不在,也不遠了。”程素微微一笑,“聽說是借著太後老娘娘刻印經文,經廠招人的名頭進去的。大人試想,宮內雖然招的是校對,要識文斷字,可候選宮女年紀多在十六以下,顧沅年過雙十,按例初試都過不去,如何此時還在宮裏?可見這不過是個走過場的虛名罷了。宮禁森嚴通融不得,顧沅幾人皆是初到京城,有什麽通天門路?此事倘若不是有心人安排,又能是誰安排?”

“說得不錯。”許志玄越想越覺得真切,他久居京城,對宮內規矩也略有耳聞。宮內選宮女和民間選丫鬟年齡標準基本一致:三年一大挑,選的都是十歲上下的小丫頭,平日急著用人臨時小選,也必須在十六歲以下,為的是年輕好調教規矩;又不是挑廚娘奶媽,誰會選二十幾歲的娘子?可見其中有情弊!顧沅是沒什麽門路的,又沒什麽錢財,除了皇帝,她還能倚仗誰去?

皇帝不是好相與的,倘若自己貿貿然一本上前,只怕又有什麽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壓下來。許志玄這一次決定穩紮穩打,先沈住氣翻了一遍《內務府則例》,將那冒籍入宮的幾條條文反覆看了幾遍,又揣摩了幾遍說辭,待到晚上,又悄悄去拜訪謹身殿大學士薛孝通。

薛孝通是有名的大儒,為人端方,之前於皇帝議禮一事也反對最力,君臣兩個險些就翻了臉。許志玄並不敢說顧沅的那件案子,只把顧沅隱瞞年歲入宮的事翻來覆去地說了幾遍,薛孝通果然上了心,將許志玄反覆問了幾遍,聽得沒什麽破綻,拈著白須想了想,提筆寫了封書信,遞與許志玄道:“此事體大,倘若公開傳言出去,只怕有傷陛下清名。老夫有個學生在內務府裏做皇店管事,你與他提一提,讓他暗地裏打聽打聽。”說著又撫膝搖頭嘆氣,“陛下自幼聰敏,當年開蒙,老夫與她講《三字經》、《神童詩》,幾乎是過目不忘,當真是聖明天生。先帝駕崩前,特地囑咐我等,要好生輔佐陛下,遠小人近君子,斷不能讓她走了前朝廢帝的路。這幾年老夫在內閣裏,只覺得陛下勤政英敏,前朝廢帝何能相比?卻不曾想陛下年幼,在兒女私情上被人鉆了空子——”

他嘟嘟囔囔地數落,許志玄畢恭畢敬候了半個時辰,才尋了個空子告辭,袖著那封書信坐在轎子裏,他心底暗自生起一絲得意的了悟——讀書人果然好騙好用,怪不得皇帝喜歡徐章一班書呆子吶!想著皇帝在文華殿裏的言語,許志玄暗地裏打定了主意:這一次他也一樣就事論事,顧沅隱瞞年歲入宮,就按冒籍入宮的條例辦——把她逐出京去,永不許回京,皇帝難道還能生生忍住,不昧私情麽?

但凡能在內務府裏混上管事的,沒一個不是七竅玲瓏的人物。薛孝通為人方正,他這位學生呂坤在內務府裏打滾多年,面上還是一派端嚴,內裏早被磨成琉璃球,光滑不留手,是個見人能說人話見鬼能說鬼話的人物。擺著閣老學生道學文章的架子將許志玄那點盤算套了個差不多,他盯著那封書信犯了難:老師是不能得罪的,可皇帝難道就能得罪?

朝臣們都說今上高居九重,做派和先帝一摸一樣,可內臣們想法卻不大一樣。先帝面上端嚴不茍言笑,內裏溫厚和善之極,對朝臣極敬重和氣,對內臣也一樣寬厚,從來都是和光同塵一笑了之,皇帝面上寡言,也不發什麽脾氣,但只看她不動聲色就把禦膳房整治個服服帖帖,就知道皇帝內裏精明,絕不是個好糊弄的主,如今這位顧沅明擺著是皇帝護著的人,自己這麽一桿子捅破了天,皇帝看在先帝面上,不一定把老師怎麽樣,自己卻絕對好不了,就是看在老師面上,對自己也不發作,可老師年逾古稀,一朝伸腿去了,皇帝算起舊賬來,自己還不是沒了下場?

呂坤啜著茶思前想後了小半個時辰,最終想出了主意——老師發了話,事情是不能推辭的,但怎麽辦,總歸是自己拿主意。宮裏頭手眼通天的人多,稍微露個風,讓人把這事先掩了,自己就是查不出什麽,也是在情理之中不是?

經廠管事趙榮他不熟,但趙榮對食的相好徐三娘是尚儀局裏的姑姑,和呂坤夫人張氏昔年是正經結拜姐妹,呂坤輕輕巧巧地把話傳了過去,第二日趙榮便領著玄雲子,借著給張氏送求子符的名頭,親身拜訪了呂坤。

“貧道修行中人,怎麽敢幹犯宮禁?無非是做些善事,攢些功德罷了。”玄雲子仙風道骨地一拂白須,“實不相瞞,顧氏面相富貴不可言,貧道見她眼下小人相犯,有些小厄,才起意送她入宮,一是替她消災,二是替宮裏人結善緣。呂施主倘今日施以援手,日後必有後福。”

“富貴命裏天生,下官也不曾妄想什麽後福。”呂坤心裏大喜,面上依舊推脫,“只是那許侍郎太過欺人,對一個弱女咄咄相逼,又欺瞞下官恩師,下官此舉,也只是出自義憤公心,求個良心自安罷了。只是下官這裏雖然過得去,許侍郎倘若尋了旁人來——”

“實不相瞞,”趙榮笑道,“這位顧小娘子貴人星照命,能進宮,除了玄雲道長的慈心,也是得了貴人關照的。昨兒我得了信,就往那邊遞了話,今兒那位貴人就發了話:既然有人盯著,如今的法子,最好還是釜底抽薪,一了百了的好。上個月浣衣局有個粗使宮人沒了,年紀籍貫和顧沅一樣,還沒來得及銷檔。如今人還在內安樂堂,她爹媽是外地流落京裏的,窮極了的人,把丫頭送進來混飯吃,沒什麽別的想頭。如今就厚厚給他們些銀子,讓他們只別簽結狀,悄沒聲帶了閨女骨灰回鄉,還能有個不應的?”

“這倒是解決之道。”呂坤想了想,又道,“那宮女久在宮裏——”

“不妨事”趙榮一笑,“浣衣局裏頭除了粗蠢不堪用的下等宮女,就是不見天日的重罪宮人,就是認識那胡阮娘,誰能出來在人前亂說?何況那胡阮娘得的是肺癆,在內安樂堂裏躺了有小一年,因為這病傳人,也沒什麽人探望,如今只怕那些相識的也記不清了。如今只說是自安樂堂裏養好了病,調到經廠當差,要先從頭考考規矩,任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趙管事說得不錯。”呂坤想了想,又生出個主意,“據我來看胡阮娘,顧沅,名字相近,籍貫年紀又一樣,想必是旁人道聽途說聽岔了,才以為是那顧沅。”

“呂大人果然捷才!”趙榮一聲喝彩,“這樣對得嚴絲合縫,想必薛大人也沒甚好說的了!”

“不敢當,不敢當。”呂坤與趙榮幾人相視大笑,心裏頭明鏡似地清楚一片:這樣移花接木的大手筆,這樣周到的心思,除了皇帝,還有誰能使得出來呢?這位顧小娘子有沒有後福姑且不論,如今這樣暗地裏替貴人辦事,他自己的後福倒是可預見的了。

幾人又客客氣氣聊了一陣,趙榮與玄雲子起身告了辭,出了呂府,兩人臉上卻都沒了笑容。趙榮一聲長嘆:“閣老們可不都是薛大學士,這一樁大事,若是日後漏出來,按照宮規,道長你和我都得上菜市口千刀萬剮。我聽顧小娘子透出的口風,倒不似與陛下有什麽首尾,殿下費這麽大的力氣把她送進宮裏頭,萬一——”

玄雲子一張臉上硬邦邦的沒什麽表情:“她先前的入宮文書你自己留下,倘若真到了那一日,一包藥送了她的命,連著文書一起化了灰,往禦河裏頭一灑,誰能知道?”

“可是——”

“沒什麽可是的,”玄雲子伸手在他肩上一拍,“遂王殿下神機妙算,過幾日自然還有後招。你且安心等著罷!何況這也不是什麽謀反的大罪,幫陛下促成好姻緣,陛下日後知道,只怕賞還來不及呢!”

他面上坦然,心裏頭也是一樣篤定:朝廷待宗室寬厚,只要不虐民害民,不謀朝亂政,這麽一點手腳總能開脫出去。何況這場謀劃,牽連的又不止遂王一人,皇帝想要立女後,大臣們個個泥古不化地阻攔,親王們雖然不做聲,內裏其實全不以為然——皇帝是太平天子,朝廷穩固,便是日後有奪嫡之事,也到不了先前的地步,何況未必有呢?先帝偏心,元字輩多少年長宗室,卻硬生生點了個五歲孩童承繼大統,眼見這孩童倒也爭氣,朝政上沒什麽能挑剔的,親王們這一輩子出不了頭,還不許替下一輩兒孫打算打算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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