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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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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冬衣的分發,阮凝湘疲乏地靠在美人榻上,吩咐冰梅將安貴找來。

上回從柔妃那得知,內務府總管錢如海是皇帝的人,阮凝湘就決定要從內務府下屬部門著手,在內務府七司三院和下屬機構中,她比較傾向於禦藥房,尤其是自己小產便是栽在藥上頭的。

禦藥房負責藥材采辦、配置、甚至煎制,最重要的一點,後宮嬪妃哪個領了藥材,都會一一記錄在案。在後宮中,嬪妃想要弄點毒藥在手,其實不是易事。

“禦藥房總領太監年事已高,即將告老還鄉,看樣子也就是年後的事了。年後勢必要從兩名副領太監梁德盛和黃進忠裏面提拔一位升任禦藥房的總領太監之位。這兩位的明爭暗鬥如今已經算是白熱化了,私底下宮人們甚至都下了賭註,從聲望上看來梁德盛升任的可能性似乎更有大些。”安貴在後宮消息向來靈通,聽聞阮凝湘對禦藥房有興趣,便大致說了禦藥房近來的大事。

阮凝湘凝神道:“那你也看好這個梁德盛?他的為人品性怎麽樣?”

安貴擡頭看了眼阮凝湘,頗有些遺憾道:“只是奴才聽禦藥房的小李子說,前幾日頌玉公主有些頭疼腦熱,藥材竟是梁德盛送去延熙宮的。按說送藥這等粗活哪裏用得著副領太監親自去一趟,想來他是上趕著巴結奉承貴妃娘娘去的,畢竟眼下貴妃娘娘掌管後宮,她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不是難事。”

阮凝湘眉頭一皺,如此看來梁德盛已經找了靠山,且不論貴妃會否答應,這個人是不能再考慮了,“那你只需告訴我,黃進忠此人可不可靠,能不能為我所用?”

“說到這位黃進忠,他和俞太醫還算熟稔,私底下走動也比較頻繁,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想來這位黃副領人品尚可,娘娘也可以讓俞太醫從中牽牽線。”

阮凝湘微微頷首,俞太醫那邊倒是好說,只是要想讓黃進忠心甘情願為己所用,勢必要有利益所趨。

靈機一動,要是能將他扶上禦藥房總領太監一職,於他於己都是好事。提拔升任,通常是要看皇帝點頭才能作數。

皇帝?這陣子忙得腳不沾地,阮凝湘此時才發現一絲反常,急急問冰梅,“皇上多久沒來關雎宮了?”

冰梅不假思索,脫口答道:“自公主周歲宴那晚,皇上就再沒有來過咱們關雎宮一回。”

將近十天!

阮凝湘暗暗心驚,她記得那晚皇帝明明還對她很是沈醉著迷、欲罷不能的。忽然想起近來頗為盛寵的張婕妤,心裏就有些不爽,狗皇帝的甜言蜜語真他媽就是放屁!

她不禁恨恨地腹誹:阮凝湘,不就一朝三暮四、喜新厭舊的男人嗎?體現你能力的時候到了。

“去,給俞太醫傳個話,讓他幫忙托托人情。”

安貴辦事效率倒是利索,很快,一路說笑著帶了黃進忠踏進關雎宮主殿。

“奴才禦藥房副領太監黃進忠參見淑妃娘娘,娘娘萬安。”黃進忠恭敬地屈膝跪地,竟是對阮凝湘行了叩拜大禮。

阮凝湘頓時滿意地點點頭,看來他們一拍即合,笑道:“臘月寒冬是多病時節,想來禦藥房近來事務繁忙,公公百忙之中肯賞臉過來,本宮實在過意不去。”

“娘娘哪裏話,娘娘協理宮務勞心勞神,是奴才叨擾了娘娘才是。”

阮凝湘連忙笑著招呼:“黃公公快入座,冰梅看茶。”

黃進忠倒不客氣,“奴才謝過娘娘。”

阮凝湘見他如此爽快,心下就更是滿意了,“黃公公不必客氣,往後還要麻煩公公的地方很多。”

“為後宮主子效勞,是身為奴才的本分。”黃進忠垂下眼眸,自冰梅手中接過蓋碗,並不著急喝茶,捏起青花蓋碗蓋子,輕輕地吹了吹茶水。

阮凝湘抿唇一笑,她知道他這是在等自己親口承諾,索性也不再跟他打馬虎眼,“黃公公入宮多年一直盡忠職守,本宮瞧著你是可造之材,總領太監一職非你莫屬。”

黃進忠忙擱下蓋碗,掀起袍子,跪地道:“娘娘厚愛,奴才無以為報,日後定當竭力為娘娘效鞍馬之勞。”

“公公敬候佳音。”說這句話的時候,阮凝湘終究有些底氣不足,他吃不準皇帝近來的反常,當初他肯破格讓她協理後宮,多多少少有小產一事的愧疚感在裏面,此事她還真的沒多大把握。

成不成,總要試試才知道。雖然不想承認,她心底隱隱覺得,皇帝大抵對她是有些特別的吧。

養心殿宮門口站著一位嫩生生的小太監,阮凝湘一眼認出是顧長順的跟班小栓子,便笑著道:“小栓子,皇上在養心殿嗎?”

哪知小栓子一見阮凝湘,臉色煞白,活似見了個鬼一般,慌慌張張地往裏面跑去。

阮凝湘頓時楞在當場,很快顧長順笑著迎上來,踢了一腳身後的小栓子,給她賠罪:“小栓子不懂事,還請淑妃娘娘不要在意,娘娘裏邊請。”

阮凝湘笑著踏入宮門,卻見小栓子眼神躲閃,一直不敢直視她,心下就很是不解。

眼見阮凝湘走遠幾步,顧長順怒瞪了眼小栓子,壓低聲音訓斥道:“做事毛毛躁躁的,服侍皇上這麽久怎麽還是沒點眼色,這位淑妃娘娘萬萬怠慢不得,旁人來養心殿需要通傳一聲,獨獨她不需要。”

說著拍了下他的腦袋,轉身疾步跟上了阮凝湘的腳步。

小栓子委屈地扶了扶頭頂的帽子,望著顧長順一臉諂媚地請淑妃進殿,心底嘆道:師傅啊,恐怕皇上未必樂意再見到這位淑妃娘娘的。

顧長順掀了簾子,笑瞇瞇道:“皇上,淑妃娘娘求見。”

“不見。”低沈的聲線不帶一絲溫度。

顧長順扶著簾子的手一頓,心思一轉,回頭望了眼小栓子,看來皇上最近喜怒無常,定是淑妃娘娘給鬧的。又見小栓子一臉的為難,想來是皇上對他下了封口令,好小子,膽敢對他隱瞞不報,回頭得好好逼供一番。

顧長順僵著臉色,進退兩難,阮凝湘矮身從容地走了進去,楚焱擡眸看見阮凝湘,冷冷地瞪了眼顧長順。

簾子垂下,阮凝湘見楚焱垂首批閱奏折,居然對她視而不見。

怪不得十多天沒來關雎宮,看那一臉便妞的樣子定是在生她的氣。可她是真不明白這次的點在哪?

敵不動我不動,先摸清形勢再說。

阮凝湘自顧自地在榻上入座,梨木案幾上放著一碟棗泥糕、一盞雨前龍井和一本書籍,她也不客氣,拈了棗泥糕就吃。

楚焱漸漸沒有心思批閱政務了,眼角餘光瞄到阮凝湘正優哉游哉地吃著點心,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他有意冷落阮氏,期望她能自省自覺地認識到錯誤,妄想獨寵,簡直是大逆不道。哪知她毫不在意,一心一意幫著貴妃處理宮務,反觀自己居然有些沈不住氣了。可是面對著張芳儀,他的腦中縈繞的卻是眼前這張臉。

這個沒心沒肺、鐵石心腸的女人,看著真是窩火,真想挖出她的心看看是不是石頭做的。

說他不配提愛,那他一腔真情都錯付給了誰?偏偏他又不能拿她怎麽樣。

“你巴巴跑來養心殿就為了吃一口子棗泥糕?”

阮凝湘拍了拍手上的棗泥屑,甜笑著跑到皇帝面前,死皮賴臉地往他腿上一坐。

楚焱有些怔楞,對於她主動投懷送抱很是反感,仰著身子與她保持一定的距離。

阮凝湘頓時驚詫不已,從前他恨不得時時刻刻黏在一塊,不知為何,看著皇帝擺著冷臉,一臉嫌棄地與她保持距離,她只覺得想笑,伸長手臂圈住皇帝的脖子,道:“臣妾想皇上了。”

楚焱不怒反笑,嗤道:“十一天了,愛妃總算是想起朕了。”

阮凝湘沒想到他記得這麽清楚,“皇上近來夜夜寵幸張婕妤,臣妾怎麽好來打擾?”

楚焱沈了臉色,“朕愛寵幸誰就寵幸誰,難不成你要朕成天只圍著你一人轉?”

聽著他莫名其妙的話,阮凝湘懵了,“臣妾從未奢想過要皇上專寵,後宮嬪妃雖不能議政,卻不可避免與前朝有著千絲萬縷的關連,皇上想要穩定朝堂,必要先安撫好後宮,雨露均沾後宮方能和諧。專寵一人,不但有違祖宗規矩,更是置前朝後宮穩定於不顧。”

這番話句句在理,阮氏如此通情達理,言辭懇切,無端卻令他更加窩火了。

如果就這麽算了,那他這十天的慪氣,又算什麽?

正僵持間,顧長順掀簾進來,見阮凝湘的坐姿架勢,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方才在他的威逼利誘下,小栓子一五一十地跟他詳說了一遍淑妃的那番豪言壯語,聽得他是一楞一楞的。

“皇上,敬事房來問,今晚皇上還是掌燈錦華閣?”

楚焱看著阮凝湘,阮凝湘也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雨露均沾是王道,不許去。

朕愛去哪個宮就去哪個宮。

兩人無聲的交流著,阮凝湘心底冷哼一聲,她此行的任務還沒完成,絕不能放他離開,便毫不猶豫伸手擒住了他的□。

楚焱瞬間挺直脊背,不敢置信地看著一臉壞笑的阮凝湘。

顧長順雖然看不清兩人之間的小動作,單看皇帝的表情便可判斷,不禁一嘆,英明神武的皇上碰到淑妃娘娘就只有認栽的命。話說回來,他怎麽就沒看出淑妃有何與眾不同之處,竟然將皇上迷得這般神魂顛倒。

要溫柔沒溫柔,要才藝沒才藝,盈盈一握的水蛇腰楞是給吃圓乎了,在外人面前端的是溫婉賢淑,也只有他和皇上知道淑妃私底下的膽大妄為,膽子比天還肥,私自喝避子湯,還有那些大逆不道的話,一樁樁一件件,都是輕則冷宮重則砍頭的大罪。他甚至覺得皇上的喜怒無常,至少有一半是被淑妃折騰出來的。

事實上呢,此刻她毫無顧忌地跨坐在皇上的腿上。皇上的口味,他是實在不敢茍同。

顧長順斂眉,“皇上,可要命人傳膳?”

阮凝湘轉頭笑著吩咐,“勞煩顧公公多添一副碗筷。”

“讓禦膳房加幾道甜點。”楚焱算是松了口。

阮凝湘原本以為皇帝的膳食一定都是山珍海味,擺滿一大桌子,不料宮人們只端上了八個菜,當然菜色精致可口。

用完晚膳以後,阮凝湘就在琢磨怎麽將皇帝坑蒙拐騙回關雎宮,有些事情還是在床上辦更得心應手些。

見楚焱回到西殿批閱政務,阮凝湘尾隨其後,站在他背後幫他按摩肩膀。

楚焱眉頭一皺,“自己去榻上坐好。”

阮凝湘只能撅著嘴,坐在榻上撐著下巴看著他處理政務。只見他劍眉微蹙,薄唇緊抿,坐姿端正仿佛一座雕塑。嗯,專心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這話果然不錯。

酉時一過,楚焱擱下禦筆,擡眸看向榻上,阮凝湘已經不見蹤影,他不禁興致缺缺,喚道:“顧長順。”

半晌,簾子掀起一角,露出一張笑靨如花的臉,阮凝湘端著一個托盤,笑道:“皇上批好奏折了?來嘗嘗臣妾沏的雨前龍井。”

楚焱接過來抿了一口,滿意地點點頭,這個女人泡茶倒是有一手。

剛擱下茶盞,她冰涼的粉唇已經覆蓋上他的唇,柔軟濕熱的小舌笨拙地探入他口中,楚焱被她這番青澀的挑弄,撩撥的欲罷不能,順勢纏住她的丁香小舌,甜甜的,應該是雪耳桂花羹的味道。

阮凝湘見好就收,軟著嗓子央求道:“皇上,時辰不早,今晚就去臣妾的關雎宮吧。”

“今晚就宿在養心殿。”

阮凝湘登時焦急道:“不行,頌嫻看不見臣妾會哭的。”更重要的是,在那張龍床上他和別的女人滾過床單,她覺得惡心。

楚焱沒有留戀的意思,淡淡道:“嗯,朕就不留你了,夜路小心。”

阮凝湘不禁哀嚎,算了,公共黃瓜都用過了,還矯情個屁。

待阮凝湘去內室沐浴,小栓子躬身道:“皇上,東暖閣預備妥當了。”

楚焱想了想,淡淡道:“不必了,今晚在西暖閣就寢。”

小栓子身形一顫,西暖閣是皇上平時的寢室,但是後宮嬪妃在養心殿過夜的話,通常皇上會命他將東暖閣收拾幹凈。說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話,皇上非但沒有降罪,還讓她在西暖閣侍寢,這位淑妃娘娘在皇上心中的分量已是不言而喻。

阮凝湘進了西暖閣,迎面看見一張精致的八柱紫檀木飛檐大型龍床,床柱上均雕刻著八條栩栩如生的龍,床幔周圍掛有八盞宮廷燈。她不禁嘖嘖嘆道,皇帝的寢殿到底雍容大氣、富麗堂皇。

阮凝湘愜意地躺在龍床上,淡淡的龍誕香縈繞在鼻間,聞之欲醉。

迷迷糊糊中,皇帝已經翻身上床,阮凝湘忙支起身子趴在他的胸口,熟門熟路地摸索起來。

一場歡愛過後,阮凝湘早已疲軟無力,枕著他的手臂,靜靜躺著,腦中想著該如何切入重點。

不想,皇帝猝不及防地開口:“說吧,什麽事?”

阮凝湘訝異地仰頭看著他,“臣妾……”她忽然說不出口了,胸口莫名有些犯堵。

楚焱冷冷道:“方才那麽賣力主動,不是有求於朕?”

雖然是她吃虧,但是阮凝湘心底忽然升起一絲愧疚感。或許是本來就動機不純,用一場歡愛當作一場交易。

“皇上曾對臣妾說過,希望彼此坦誠相對,那臣妾可以問皇上,為何突然對臣妾置之不理?”

楚焱看著她的眼睛,猶豫再三,哼道:“那天你在瑤華宮跟柔妃說的話,恰巧讓朕聽見了。”

阮凝湘震在當場,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還好,還在。

阮凝湘僵硬地咽了咽口水,直視皇帝灼灼的視線,“那的確是臣妾的真心話。”腰間忽然一緊,阮凝湘只能無懼地回望著他,眼神坦然,“試問天底下哪個女人不期盼得一心人白首不離的愛情,除非她不愛自己的丈夫。或許是臣妾不夠賢淑,無法接受將自己的丈夫拱手讓人,看著皇上寵幸其他姐妹,臣妾會很難過,卻不敢有怨言。因為臣妾心知肚明,臣妾的丈夫不是平凡之人,他是九五之尊,是萬民敬仰的大寧皇帝。”

楚焱緩了臉色,捧起她的臉,見她眼底氤氳,不禁心底一軟。

阮凝湘被他擁著,縮在他的腋下,總算糊弄過去了,至於禦藥房總領太監升任一事,顯然今晚不是說這件事的時候。

翌日午後,近來後宮炙手可熱的張婕妤忽然溺水而死。據說打撈上來的時候,已經慘不忍睹。後宮人心惶惶,貴妃下令命人徹查,一名宮人出面指證,在禦池邊曾看見婕妤胭脂和張婕妤發生過爭執。

65綢繆

阮凝湘聞訊後,立即就吩咐安貴前往錦華閣去探探消息。

安貴皺著眉頭,道:“臉都浮腫了,右臉頰上有道深深的印子,奴才仔細瞧了瞧像是哪位嬪妃的指甲套刮傷的。旁的,奴才也沒瞧出異樣。太醫們還在錦華閣驗屍,奴才讓富貴守在那裏,一有消息立刻來報。”

很快,貴妃派人來請她去延熙宮一趟,阮凝湘便帶著宮人往延熙宮去了。今日到場的嬪妃都是在後宮有些臉面的嬪妃,見柔妃端坐在貴妃右側的椅子上,阮凝湘徑自往貴妃左側入座。

人命關天的大事,溺死的那位甚至是他一連盛寵七日的張婕妤,此時延熙宮主殿卻不見皇帝的身影,可見君恩涼薄。

片刻後胭脂踏入殿內,行動間到底不似先前那般溫婉優雅,帶了一絲慌亂。

胭脂跪在殿內,一臉泫然欲泣的柔弱模樣,當真我見猶憐。

貴妃揚手命人將兩名宮人帶上來。

“奴才是內務府的小安子,約莫巳時的時候途經禦花園,恰好瞧見張婕妤和簫婕妤兩人在爭吵,奴才還有要事在身,便沒敢多作停留。”名叫小安子的宮人畢恭畢敬道。

貴妃又看向他身邊的一名宮女,道:“你呢?”

“奴婢是張婕妤的貼身宮女蘭芝,近日皇上夜夜宿在錦華閣,”說到這裏,擡起淚眼警惕地看了眼阮凝湘,又急忙垂下腦袋,道:“每日清晨主子都會溫一盞酥油茶給皇上暖胃驅寒,昨晚皇上沒有歇在錦華閣,主子就想親自送去養心殿,走得匆忙忘了添件鬥篷,行到禦花園冷風一吹便有些冷,主子命奴婢回宮去取,哪知……”她張了張嘴,伏在地上哭作一團。

貴妃淡淡地問:“簫婕妤,你對此作何解釋?”

胭脂咬了咬粉唇,斟酌半晌,如實答道:“貴妃娘娘,今兒早上嬪妾確實在禦花園湊巧撞見了張婕妤,她身上穿著梅紅色衣裳,還向嬪妾炫耀皇上近日的寵愛,嬪妾心有不忿刺了她幾句便離開了,之後的事嬪妾是真的不知情。”

宮中人人知曉,皇上最愛她穿著一身梅紅色衣裳翩翩起舞的樣子,偏偏近來張婕妤不知使了什麽妖術,勾引得皇上夜夜宿在錦華閣看她跳舞。她本就對張婕妤搶了她的風頭懷恨在心,誰知今日看見張婕妤也穿著一襲梅紅色衣裳,一時氣憤之下,有意刺了她幾句,誰能想到轉身她就投湖了。

貴妃淡笑道:“你的意思是,張婕妤羞憤之下投湖自盡?”

胭脂連忙搖頭道:“嬪妾不是這個意思,請娘娘為嬪妾做主。”

貴妃想了想,看向兩旁的柔妃和淑妃,“兩位妹妹怎麽看?”

柔妃抿了口茶,淡漠道:“證據不足,但不可否認簫婕妤嫌疑最大。”

“我倒覺得兇手似乎另有其人。”見眾人不解地看著自己,阮凝湘笑著解惑,“來之前聽宮人說起張婕妤臉上有道劃痕,看著像是指甲套刮傷的,簫婕妤是江南人士,手指上從未見過她戴指甲套。”嬪妃都喜歡帶指甲套,但是蕭氏姐妹花,從來不喜愛戴。

貴妃有瞬間的楞神,急忙給皎月使了個眼色。

很快,皎月急匆匆邁入殿內,“回稟娘娘,正如淑妃娘娘所言,太醫們還說張婕妤手上有瘀痕,看那樣子死前還曾與人動過手腳。”

阮凝湘挑了挑眉,從延熙宮到錦華閣少說也要小半個時辰,皎月從出去到進來只用了一盞茶的功夫,貴妃宮裏的人低調歸低調,辦事效率夠高的啊。

胭脂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切地對阮凝湘道:“淑妃娘娘,定是有人在嬪妾離開後,把張婕妤推到禦池裏的,然後企圖嫁禍給嬪妾,嬪妾冤枉啊。”

阮凝湘不置一言,貴妃神色不明地看了眼阮凝湘,“這起兇案沒有徹查清楚前,你好生呆在瀟湘閣。”

這就等於,給她下了禁足令。

翠微殿中,鄭芳儀聽聞延熙宮內發生的一切,氣得摔了好幾個花瓶。

早上她在禦池邊撞見張婕妤,皇上連著歇在錦華閣七日,她本就對此恨得牙癢。好在昨夜皇上寵幸了淑妃,她便趁機借此嘲笑了張婕妤幾句,不知為何張婕妤就跟吃了火藥地的,劈頭蓋臉對她痛刺了一頓,氣急之下她甩手給了張婕妤一巴掌。誰知指甲套刮出一道血口子,張婕妤眼見毀了容顏瘋了似地跟她動起手來,不料推推搡搡間她就失手將張婕妤推到了禦池中。

荷香焦急道:“主子,這下如何是好?簫婕妤洗脫了嫌疑,貴妃再徹查下去,隨時會查到咱們頭上的。”

鄭芳儀面容失色,“實在不行,咱們手中不是還有貴妃的把柄嗎?對,趁著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我得趕緊去一趟延熙宮。”

延熙宮主殿,鄭芳儀火急火燎地踏入宮殿,跪在地上哀求道:“貴妃娘娘,您一定要救救嬪妾。”

貴妃眼睛瞇了瞇,笑道:“本宮不明白你的意思?”

鄭芳儀不假思索道:“嬪妾跟張婕妤發生爭執,失手將她推入了禦池中,還請娘娘救救嬪妾。”

貴妃眼中的訝異一閃而過,攏在袖中的手指卻緊緊攥住,臉上笑容不變,“本宮受皇後娘娘之命執掌宮務,自當秉公辦理此案,但是看在妹妹知錯悔改的份上,本宮自會在皇上面前替你求個體面的死法。”

鄭芳儀瞬間面色失血,半晌,唇邊噙著一抹冷笑,起身從容地往椅子上一坐,不緊不慢道:“娘娘這次恐怕非救不可。”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貴妃眸色深沈,挑眉問道。

“娘娘可還記得香雪,香槐兩位宮女?”眼見貴妃臉上沒有異樣,鄭芳儀冷笑道:“娘娘記性不好,那嬪妾就提醒您一下。她們當初偷偷藏了沈良媛的兩盒名貴胭脂,後來東窗事發,淑妃娘娘還因此背上了殘害皇嗣的罪名。那件事鬧得合宮不寧,想來貴妃娘娘應該不會忘記才對。”

鄭芳儀說完,兀自端了一盞茶悠閑地喝了一口。

貴妃似乎來了興致,笑著道:“說下去。”

見她笑得這麽燦爛,鄭芳儀忽然有些慌亂,咬咬牙道:“沈良媛和麗妃娘娘相繼去後,整個麟趾宮便只有嬪妾一人居住,說來也巧,有一回養的貓兒從絳雪軒的墻洞裏鉆了進去,出來的時候嘴中叼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細瞧之下竟是變了形的盒子。嬪妾這才知道原來柔妃和淑妃送的兩盒名貴胭脂早就隨著當年絳雪軒那場無名之火燒毀了。可是貴妃娘娘神通廣大,弄到兩盒一模一樣的胭脂,以假亂真,害的沈良媛早產喪命,後來又嫁禍給柔妃和淑妃。麗妃娘娘宮裏都有你的人,娘娘的眼線真是遍布整個後宮。”

鄭芳儀挑眉笑看著沈默不語的貴妃。

貴妃索性也不拐彎抹角,“你怎麽能確信是本宮所為?”

“能夠將人安插到麗妃宮裏,放眼整個前朝後宮,也只有霍家有這個本事和手段。當然嬪妾特意托人出宮查探過,霍家二爺在年初出過一趟遠門,想來便是特意為那兩盒名貴罕見的胭脂往南越去的。”

貴妃面上波瀾不驚,淡笑道:“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有一陣子了。”鄭芳儀心中咯噔,太平靜了,貴妃的反應太平靜了,沒有被揭穿後的氣急敗壞,平靜的仿佛與己無關,她忽然發現她捉摸不透這個貴妃。

貴妃眼中似乎浮現出一絲欣賞,“夠沈得住氣,如若不是這次意外事件,恐怕你還不會這麽快跟我掀底。你放寬心,這件事我會幫你處理。”

見她眼神戒備地盯著自己,“怎麽?質疑本宮的能力?”貴妃面上帶著和煦的笑容,“往後我們也算是一條船上的人了,我也跟你透個底,常貴嬪也好了,麗妃也罷,背後都有本宮的一份功勞。”

鄭芳儀頓時冷汗直流,貴妃臉上還是慣常的笑容,此刻的她卻覺得從前真是瞎了眼睛,竟會覺得這笑容溫和寬厚,這位貴妃想要後宮哪位嬪妃的命還不是易如反掌,現在她無比慶幸自己手中捏著她的把柄,強笑道:“嬪妾謝過娘娘。”

“至於兩盒胭脂的事情?”

鄭芳儀立刻答道:“貴妃娘娘放心,兩盒胭脂在嬪妾宮裏好生收著呢。”

又說了些話,鄭芳儀已是迫不及待地請辭回宮了,多在延熙宮呆一秒,她就覺得毛骨悚然。

待她走後,貴妃臉上笑容更深,猛地摔了手中的暖手爐,銀碳撒了一地,“百密一疏,幸好這個鄭芳儀不成氣候,要不然本宮這些年的努力豈不毀於一旦。”

“娘娘打算怎麽做?”

貴妃收斂笑容,“要挾我霍婧秋的人沒有一個能活在世上的。”

皎月仿佛早就料到了這樣的結果,臉上沒有驚訝的神色。

“不過她倒是結結實實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念在這個份上,不要讓她死得太痛苦,至於香雪和香槐也留不得了。”

皎月心驚,“娘娘的意思是……”她伸出手指,試探地指了指東面的方向。

貴妃神色恢覆如常,淡笑道:“太後盯得那麽緊,咱們總要慢慢綢繆起來了。”

半夜的時候,阮凝湘被外面的吵鬧聲驚醒,身旁的頌嫻也被嚇醒了,顫聲喊道:“母妃。”

冰梅身上搭了件棉襖,匆匆掀簾進來,驚魂未定道:“主子,出大事了。”

阮凝湘皺了皺眉,吩咐冰梅把奶嬤嬤喚進來,隨即摸摸頌嫻的小腦袋,安撫道:“別怕,母妃去去就來。”

待奶嬤嬤進了內室,阮凝湘穿好衣裳出了內室,“到底外頭出什麽事了?”

“翠微殿走水了,宮門也被人牢牢反鎖,裏面所有人一個活口沒留。”

等阮凝湘帶人趕到麟趾宮的時候,只見漫天的火焰吞噬了整座宮殿,火勢洶湧,宮人們的滅火無疑只是杯水車薪。禁衛軍統領秦祿指揮著侍衛,扛了木樁一下一下地砸著宮門。

整個麟趾宮亮如白晝,照得每個人的臉上都亮堂堂的。

片刻後,秦祿上前單膝跪地,蹙眉道:“啟稟皇上,絳雪軒宮外都澆了黑油,所以火勢才這麽猛。”

十來條人命,無一幸免。

阮凝湘忽然想起入宮之初,她和鄭芳儀之間的那些明爭暗鬥,每每令她極為痛恨,如今那個愛仗勢欺人、愛耍小聰明的女人永遠地葬送在了這座宮殿,她心底又有了一絲悲涼。

但她清楚自己沒資格同情憐憫鄭芳儀,以她如今的處境,指不定哪天躺在火海中的人就成了她。

眼見火勢收斂,皇帝神色不明,命眾人各自回宮歇息,留下禁衛軍繼續滅火。

阮凝湘扶著冰梅的手回宮,一路沈默。

不想,背後伸出一雙溫熱的大掌緊緊攥住了她的手,阮凝湘不消擡頭也知道來人是皇帝。

冰梅慢慢退到他們身後,悄無聲息地跟著。

身後漫天火焰照得腳下的甬道明明滅滅,他的掌心如此溫暖,讓她躁動的心漸漸平覆下來。

回到關雎宮,奶嬤嬤帶著進入夢鄉的頌嫻回了西殿。

躺在床榻上,阮凝湘緊貼著楚焱的胸膛,忽然開口:“皇上,禦藥房的總領太監即將告老還鄉,臣妾覺得副領太監黃進忠可堪此任。”

楚焱撫著她柔軟的青絲,淡淡道:“準了。”說完,伸臂將她攬得更緊些。

66縱容

阮凝湘沒料到皇帝這次答應的這麽爽快,沈默半晌,皇帝聲音低沈,緩緩道:“往後遇上什麽難事,你可以去找內務府總管錢如海。”

聽罷,阮凝湘震驚地坐起身子,視線在他臉上來回逡巡,見他眸光真誠,她不禁詫問:“皇上不怕臣妾禍亂宮闈?”

楚焱將她耳際的發絲暧昧地纏繞在指端,凝視著她燦若星辰的桃花眼,“比起禍亂宮闈,朕真更怕哪天你跟鄭芳儀一樣永遠地消失在朕的視線裏。”

看著他鳳眼中濃濃的眷戀,阮凝湘感覺心頭狠狠了被砸了一下,在後宮有些臉面的嬪妃都知道,再多的金銀珠寶甜言蜜語也及不上一個內務府總管錢如海。

皇帝對她的寵愛,她看在眼裏,有些事情即使她刻意忽視,心裏卻通透的很,她之所以敢在他面前有恃無恐、目無上下,倚仗的不過是她對他沒有底線的寵愛。

說他不配說愛,她又何嘗不是,一直以來的奉承討好,對他只有利用,拿捏著他的弱點為所欲為。

在錢如海這件事上,皇帝對她不僅僅是寵愛,更有信任甚至是縱容。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即便是鐵石心腸,在他一次次的縱容袒護下,怎麽可能不會感動?

偏偏他是皇帝,她是嬪妃。

連環兇殺案,鬧得後宮人心惶惶,貴妃奉旨徹查此事,翌日早上,便命人將胭脂帶到延熙宮中親自審問。

胭脂聽聞昨晚發生的一切,自知這回難逃一劫,她頂著一張梨花帶雨的臉蛋進入主殿,剛要下跪,皎月伸手將她扶住,“今兒只有我家娘娘在場,娘娘體恤婕妤主子,免了下跪。”

“謝過娘娘恩典。”胭脂依言坐在椅子上,抽出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淚水。

貴妃看著眼前的淚人,即便是哭也令人著迷,直接問道:“聽聞簫妹妹昨兒回宮後差人去太後宮中求情,太後娘娘對此未作理會?”

胭脂默默垂淚,咬緊了粉唇,當初就不該鬼迷心竅地跟著太後入宮,想著憑她姐妹二人的長相才藝,加上太後的助力,將來定能出人頭地。起初她們的確出了一陣風頭,夜夜宿在養心殿,誰知道皇後有孕,許多事情他們才開始恍然覺悟。

貴妃笑著安撫道:“其實也不怪太後,皇後娘娘有了身孕,太後哪還有空隙來顧慮到妹妹。本宮只是擔心,皇後誕下皇嗣,你姐妹二人的日子只怕更難熬了。”

貴妃這話算是說到胭脂的心坎上了,從前太後偏護著她們,無非是皇後不能生育,期冀借她們姐妹的肚皮來鞏固後位,皇後平安誕下皇嗣,太後身邊恐怕再無她們站腳的地。

貴妃絲毫不給她喘息的機會,“反過來說,如若皇後娘娘腹中的孩子不能平安誕下……”她笑著點到為止。

胭脂手中的茶盞倏然落地,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她驚恐地看著貴妃,粉唇微微顫抖,額際更是沁出了一層細汗,不敢置信地盯著一臉笑容的貴妃。

貴妃任由她打量自己,悠悠道:“只要皇後不能平安誕下皇嗣,你們依然還有用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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