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好，我不哭。”顧清明忍住眼淚，他重新轉過身去，方越衡用溫柔地手法梳著他的頭發。

“清明，這梳子，一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方越衡看著鏡子中清秀的人，不管是今天離開，還是明天離開，他滿心裏裝的都只剩歡喜了。

“你要跟我舉案齊眉嗎？”顧清明哽咽道。

“對，等你回來。”方越衡正低著頭在他耳邊說著，門那裏突然響了幾聲。

“少爺，我給顧公子送熱水來了。”老李讓兩個小廝提著一個大木桶進來，裏面的水正在熱騰騰地冒氣，升起的霧氣迷了方越衡的眼睛，幾個小丫鬟也提著籃子進來，往裏面撒花瓣，放皂角。

“好了，你們出去吧。”方越衡說道。

待老李和那兩幾個人退出去，方越衡抱著顧清明。伸手他的衣服，脫完之後又把人抱到桶裏去。

顧清明一沾熱水，原本酸痛僵硬的肌肉立刻就都放松了，他的頭靠著木桶邊緣，偷眼看方越衡。

方越衡忽然看見他手腕上竟然系著自己之前送他的鈴鐺，驚訝地問道：“這鈴鐺，被你找回來了？”

“嗯，回來了。”顧清明用白皙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串鈴鐺。

鈴鐺應聲作響，發出一串悅耳的聲音，“這東西我當時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

“後來發現它在你的木盒裏，就把它拿出來戴上了。”顧清明伸手握住木桶邊沿的方越衡的手指，溫軟著聲音繼續道：“以後不在了，也好留個念想，讓我忘不了你。”

“瞎說什麽，怎麽會不在了呢。”方越衡給他揉捏肩膀，讓他全身心都放松下來，“等以後你回來了，我給你送其他的小玩意兒，你想要什麽都行。”

“那我還要這個鈴鐺，真好看。”顧清明微微閉眼，把鈴鐺放在水裏，叮鈴聲混著水聲冒出來，方越衡低垂著眼簾，說道：“清明，把頭稍微擡起來一下，我給你洗頭發。”

“好。”顧清明被他撫摸著兩鬢，已經全然放松下來，他感覺到自己的頭發被方越衡放進水裏，輕輕弄了皂角，混著帶有香氣的花瓣水，撫弄著。

方越衡再次舀了水，緩緩倒在他的發間，鬢邊的手指又慢慢動起來，修長的手指貼著頭皮滑動，將濕漉漉的頭發全部放進水底。

“清明，擦一下身子。”方越衡從旁邊拿起一條幹毛巾，在水中蘸了蘸，從顧清明細長白玉的脖頸處擦拭著，“一會兒和我上山看看吧。”

“上山嗎，好啊。”顧清明聽了這話來了些許的興致。

“我們一起上山玩一玩。”方越衡給顧清明按摩發間，“感覺好久沒有幫你沐浴了，上回這麽做，還是過年的時候。”

“嗯，在你家的時候。”顧清明想起那時候的事情，那天他就是洗完澡，被方越衡抱到床上，說讓他先睡一會兒，結果等他醒來，他就被夜塵給丟到風雪交加的雪山，再無方越衡的音信。

方越衡心裏一驚，不禁懊惱自己提這件事做什麽，連忙側身看看顧清明的臉，顧清明的臉上濕漉漉的，應該是被水氣蒸熱的，就連眼眶那裏也有些發紅。

“對不起啊清明，我嘴笨，不該提這件事的。”方越衡連忙輕輕吻上顧清明的臉頰，捏著他的耳垂輕輕摩挲，“不說了不說了，我給你好好洗頭發。”

“沒事的，越衡。”顧清明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看的方越衡竟然有些心跳加快，“我們應該往好的方面想，你看如果不是那件事，你也不可能知道我其實是你三年前救過的那只燕子，對不對？”

“如果要換你離開，那這件事我寧願永遠都不知道的。”方越衡慢慢回道：“其實清明，你不該在意那麽多，當初就應該把事情明明白白的告訴我，我抱了你三年，愛了你三年，這件事又怎麽會影響我們之間的半點感情。”

“我怕你以為我是妖怪，就會趕我出去，再也不喜歡我，也再也不對我好了。”顧清明低著頭，看著清湛的水面，露出有些難過的表情。

“那你看現在，我知道了，不一樣喜歡你對你好嗎？”方越衡輕柔掰過他的臉，看著他如漫天星辰般閃耀的眼眸，“我家清明是一只靈燕，甚至還是我以前救過的那只，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麽會怪你呢。”

“你現在知道了，自然會說這句話，要是突然間知道，還不得嚇死……”顧清明囁喏道。

“不會……其實我早就有所察覺了。”方越衡用自己鼻尖蹭了蹭他發熱的臉頰，“你冬天幾乎邁不出房門，一到雨天就昏昏欲睡，等到了春天比誰都活潑好動，怎麽會有這麽怪的人呢。”

“那時候我還挺奇怪，每天讓老李找各種郎中給你看病，結果都說你身體沒問題。”方越衡輕輕一笑。

“當時我端著藥湯，手忙腳亂要給你餵的時候，你是不是在心裏偷笑我？”

聽到這件事，顧清明倒是想起幾年前自己經常在雪天不敢出家門，在雨天也必須躲在被子裏蒙著，方越衡著急，以為他生了什麽病，找了各種各樣的郎中給他看病的事，他不禁也露出一抹笑容，“對啊，我當時覺得特別好笑，你端著調養身子的藥汁給我喝，那藥汁苦得不行，但是看你一臉認真的模樣，我又不敢多說什麽，只好全喝了。但是我自己清楚，調養人身體的藥汁，對燕子哪可能有用呢。”

“讓你不告訴我，你知道我為了你這個習慣改了多少嗎？”方越衡輕輕拍了拍他的頭頂。

“四季裏我最擔心你的就在冬天，那時候我剛好趕上急事，無法抽身出去，結果下午就收到老李送過來的消息，說你病了，發著熱說著胡話。

當時把我急得，心急火燎就往回趕，誰知我一回去你就好了，但是這件事把我嚇得再也不敢整日出去公務了。”

“因為北方的冬天太冷了，我是春來秋去的，一直待在這裏肯定會生病啊。”顧清明不情願的撇撇嘴。

“而且下雨的時候，天氣又悶熱又潮濕，我受不了，如果不躲在房間裏，也會消磨我的靈氣的。”

“我又沒怪你，只是說你應該早些告訴我。”方越衡已經幫他洗幹凈了頭發，最後再舀了一瓢熱水給他沖幹凈，將放在竹凳上的衣服輕輕抖開，讓顧清明站起身來，把他用輕紗的衣服卷起來，抱到床上去。

“好冷好冷……”顧清明扯過一床被子蓋在身上，光滑的手臂露在外面，方越衡替他用毛巾擦幹，又放了進去。

“我給你把頭發擦幹，你先抱著被子啊。”方越衡起身重新去擰了一條幹毛巾過來。

動作輕柔地給顧清明擦頭發，“昨晚你睡得不好，一直貼在我發抖，我哄了好久才緩過來。”

“唔……是嗎，我沒印象了。”顧清明困惑地擡頭，“可能是我要離開你太害怕了。”

“呃……”方越衡聽了些揪心，他的清明這些年一直跟在他身邊，幾乎沒離開過，僅這一次，不知道要離開多久。

他緩緩放下毛巾，隔著被子將他完全抱進懷裏，輕聲安慰道：“不怕啊，馬上就過去了，大不了想想辦法，我去那個地方陪你。”

“那……還是算了吧。”顧清明伸出手攥緊他，“你在這裏等我。”

“清明說什麽就是什麽。”方越衡貼著他的耳畔，呼進去一口熱氣。

“快走吧，不是要去山上玩嗎，再不去就來不及了。”顧清明覺得耳垂酥麻，連忙推開方越衡，紅著臉將衣服穿好。

“好，我也去換一身衣服，你剛剛把我弄得渾身是水，出去風一吹會得風寒的。”方越衡摸了摸他未幹的頭發，“不過我得給你找一件披風，把頭蓋住。”

“好。”顧清明窸窸窣窣地把衣裳穿好，幾步跳下床，跟在方越衡身後。

“我記得有一件白色的披風，上面繡了幾只白鶴的那件。”

方越衡在櫃子裏翻找，衣服層層疊疊，終於在最底下找到那件衣服，他拿出來遞給顧清明，說道：“之前讓丫鬟洗過了，你放心穿。”

“嗯……”顧清明幾下系好披風，又把披風背後的帽子也戴上，粉雕玉琢的臉染上一層薄紅，他看方越衡正在解腰帶，不禁伸手說道：“我來幫你。”

方越衡挑挑眉，轉而笑道：“好，你來。”

顧清明之前幫過方越衡穿衣，但總是搞錯，方越衡每次就由著他弄，等他弄好了出門找小廝再弄一次。

看著顧清明專註而認真的模樣，方越衡笑說道：“這回可別系錯了啊。”

“不會的！”顧清明篤定地回答，同時手底用力，將方越衡的腰帶解開，拿出一件藍色的長衣給他穿上，看了看好像還覺得不夠，又拿出一件暗藍色的披風給他系好，勾起嘴角笑道：“這樣剛剛好，我們倆一人一件。”

“好啊，跟我的清明穿一樣的。”方越衡把人摟到懷裏，擡起他的下巴，輕柔的吻上去。

觸碰到一瞬間的感覺真好，方越衡心想，還能吻到這人，他已經覺得是上天的恩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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