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顧清明還是走了。

兩人從山上下來已經近黃昏，夜塵正在府門口等他。

方越衡看了夜塵的那一刻，牽著顧清明的手指緊了緊，他能很明顯的感覺到顧清明在害怕。

但是他不能讓這個人有任何擔心的感覺，只是輕柔地說道：“沒關系的，清明，我陪著你一起過去。”

顧清明原本抿著唇角，臉色發白，等聽到方越衡這句話，才勉強穩了穩站在原地的腳步，說道：“嗯……”

夕陽的光輝穿透雲層，傾斜在被微風吹起的柳樹上，透出金黃的色彩。

方越衡拉著顧清明的手指，一步步緩慢向前走著，他心底真的希望這段路能變得很長，他能牽著顧清明一直走下去。

“呦，小燕子。我們該走了。”夜塵依舊是那一身純黑的衣裳，底邊繡著金絲翻滾的線，他披散著頭發，全身上下只有臉白皙到極致。

“多久才能回來。”顧清明知道問這話無意義，可他還是擡起眸子看著夜塵說道：“你上回告訴我，不會太久的。”

“是不會太久，就看那個臭老頭了。”夜塵將肩膀處幾乎看不見的灰塵用手指輕輕拂開，“不過你讓你的這位方大少爺別太擔心，以後還會見面的。”

“嗯，是啊，清明，以後還會見面的。”方越衡也安撫他，“到時候你平平安安的回來。我們倆就可以在一起一輩子了。”

“那你要等我。”顧清明擡起臉，眼眶裏已經集滿了淚水，他其實不想這麽懦弱的，他也不想哭，可是聽到要跟方越衡分開的那一瞬間，他真的忍不住。

這一別，不知要經歷多少個春夏秋冬。

“等你，一輩子等你。”方越衡低垂著眼簾，兩人摟抱在懷裏，“昨晚都說好了，現在不可以不聽話。”

“我沒有不聽話。”顧清明在他的懷裏悶悶說道，濕滑的水珠將方越衡的衣襟打濕一片，他摸了摸顧清明傾瀉的頭發，“我知道你乖，聽話，我會在這裏等你回來。”

夜塵看著抱在一起的兩人，表面上露出不屑的表情，但是心底卻有一絲的悔意劃過。

說到底，這件事還是他做錯了，才釀成了這幅局面，現在他已經盡自己所有的能力，來挽救這份過錯，只希望還為時不晚……

等等，萬一兩人再抱下去，顧清明不走了怎麽辦？

想到這，夜塵連忙上前，洋裝著出一副不屑的模樣，“再不走就晚了，走了走了，小燕子，跟我走吧。”

“夜塵。”方越衡冰冷的臉忽然化開一抹托付的神色，“麻煩你照顧他了。”

“呃……”夜塵抓著顧清明的胳膊松了勁。

等等，他剛剛沒有聽錯吧？方越衡這個最討厭他的人，竟然跟他說了「麻煩」兩個字？

“那個，就算你不說，我也會好好照顧小燕子的。”夜塵聳了聳肩膀，假裝不在乎小聲嘀咕道：“那臭老頭說了，顧清明什麽時候好了，我娘什麽時候好，我肯定會好好照顧他的……”

“嗯，那我就放心了。”方越衡伸手替顧清明理了理衣襟，又把他的眼淚擦點，輕聲安慰道：“好啦，不哭了，走吧。”

顧清明微微點頭，看著方越衡，一步一回頭，神色暗淡嗯慢慢跟著夜塵向前走去。

也許再往前走，他和方越衡就再也不能見面。也許這一別，兩人就永遠的分別。

也許……還有許多也許，顧清明不敢想，他狠狠擦了擦發紅的眼角，趁夜塵不註意，飛快的轉身向方越衡奔跑回去。

驀地，重重的身子撞進方越衡的懷裏，方越衡還沒到反應過來，唇瓣上就覆蓋了一層柔軟的東西——

顧清明擡起頭用唇輕輕蹭著方越衡，很淺的親吻著，他不由得張開雙臂，緊緊抱住顧清明，替他摟緊衣服。

“清明，明年見。”方越衡鄭重地許下這個諾言，面帶微笑看著他的顧清明。

“好。”顧清明環抱住他。他剛剛沖過來，只是想再抱方越衡最後一次。能感受到方越衡懷中的溫度，他就覺得少一次遺憾。

方越衡的懷抱溫暖而又寬廣，顧清明在冬天最喜歡賴在他的懷裏，連一步路都不想走。

一是因為他不喜歡冬天，會被凍著，二是因為方越衡對他太好，他也就百般嬌氣了。

現下兩人抱在一起，遠處的夜塵看著也不禁有些不好意思打擾，幹脆解散靈力化作了一只烏鴉，落在柳樹的枝頭小憩。

罷了，就再給他們倆多一點的時間吧。

待真的看不見顧清明的背影之後，方越衡才慢慢挪進了府中，等進門的那一刻，他才控制不住地跌坐在臺階上，心中久久都不能平覆。

他也不想看著顧清明走，他也想把那人留在自己的身邊，跟他白頭到老。

只是如果這件事要拿顧清明的性命做賭註，那他寧可不要，或者讓這段時間太晚一些。

他希望上天還給他一個平平安安的顧清明，而不是一個每日每夜讓他擔驚受怕的無辜少年。

“少爺少爺！”老李的聲音從門後面傳來。

方越衡一言不發，看著老李氣喘籲籲的跑過來，強忍著自己心底的悲傷，皺著眉頭說道：“怎麽了，有什麽事好好說，不要跑這麽急。”

“少爺，判官府那邊出事了。”老李神色慌張道。

“判官府怎麽了？”

“就是上回在我們府中死掉的那個人，就是胸口被掏了個大洞的那個。”老李描述的時候，豆大的汗珠都從額頭上滾落下來，“那個小廝其實還有一個年紀不大的表弟，現在他的兄長死在我們府中，官府遲遲未受理，便到我們這裏來鬧了。”

“在哪呢。”方越衡揉著太陽穴，起身蹙眉道：“帶我去看看。”

穿過幽靜的小路，來到叮咚的泉水旁，方越衡順眼瞟到了那裏栽著的幾朵新鮮玫瑰，不由得問道：“這花是哪來的。”

“這花……”老李仿佛也是剛剛才看到的樣子，撓了撓頭疑惑說道：“不知道啊，少爺，我也是第一次瞧見這花，怪了，明明昨天還沒有……”

“找人把它給鏟掉。”方越衡低頭，用深邃的眼光看著那嬌艷欲滴的花朵，仿佛有一種什麽魔力般，吸引人移不開目光。

方越衡又看了會兒，末了補了句，“清明不喜歡玫瑰，把這裏全部換成桃花。”

“是，少爺。”老李趕忙答應，又迎著他家的少爺繼續往前走。

等兩人到了後院，方越衡才停下腳步，看著後院的草坪中的確坐了一個穿著粗布衫的少年。

“是他？”方越衡挑了挑眉。

“是，少爺。”老李在他身後低頭說道：“這些小公子已經待在一下午了，說是要等您回來給一個交代……”

“我去看看。”方越衡將雙手背在身後，邁開腳步朝那人走去。

那個少年一直是背對著他的，方越衡看著他身形瘦削，身上的衣裳也是又破又舊，心裏不禁起了幾分憐憫之意，他站在他身後說道：“你是誰？”

少年聽見背後忽然傳來聲音，明顯被嚇了一跳，他連忙轉過頭，露出蒼白而又弱小的表情，“我……”

“慢慢說。”方越衡看他年紀不大，也像是貧窮人家出生的孩子，不由得放慢了口氣。

“我……我叫雙瞳，我想找我的兄長。”那名喚作雙瞳的少年擡起怯生生的眸子看著方越衡表情，心裏沒由來的害怕。

“雖然這對你來說很殘忍，我也不想告訴你。但是，你的兄長已經死了，很抱歉。”方越衡掀開衣擺，把他扶起來。

這時候，方越衡才看清這個少年的樣子——蒼白的皮膚沒有一點血色，就連手指也是枯弱無力，他嘴唇幹裂，唯有眼角的一顆小痣十分明顯。他緊張的抽回手，聲音哽咽道：“我想找我的兄長……”

“老李。”方越衡見這個少年還是那句話，以為他是來要銀子的，把銀子給了應該就好打發了。於是他吩咐道：“去房間裏拿二十兩銀子給他……”

“我，我不要銀子！”雙瞳一聽方越衡這句話，連忙阻止道：“我不是來要錢的，我只是想找出殺害我兄長的兇手……”

“呃……”方越衡瞇起眼睛看他，其實他很想說，你的兄長是被夜塵殺的，一只妖，就算你知道了也不能怎麽樣。

“我，我……”雙瞳看方越衡一直盯著他，不由得更加害怕了，絞緊了自己的衣裳下擺，這個膽小的動作，讓方越衡腦海裏一閃，莫名想起以前顧清明第一次見他時的情景。

也是這麽害怕無助。

“你什麽你啊……”方越衡無奈道：“雖然你的兄長是在我府中死去的，但是和我府中的人毫無幹系，官府也沒有判，我方越衡行得正坐得端，不是我做的自然不會承認，你還是趕快拿了銀子走吧。”

聽了這話的少年，面色微微漲紅，半天才開口道：“你告訴我是誰殺了我的兄長，我要替他討回公道。”

“老李，這孩子怎麽聽不懂人說話，還是你來吧。”方越衡擺擺手，發現與他交談並沒有什麽作用，便幹脆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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