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山林濕冷，薄霧籠罩著清晨。天空中偶爾有幾只鳥飛過，隨即劃過了天際。

床榻上的顧清明睜開清湛的眸子，他昨晚其實並沒有睡好。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他今日便要離開了。

跟著夜塵去那沒有感情的落雪山，重新孕育自己的靈息。

“清明，今日想不想同我一起去山上看看？”方越衡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顧清明連忙閉上眼睛，假裝自己還在睡覺。

方越衡輕輕推開門進來，不禁露出溫柔的笑，“怎麽還在睡覺，不是讓你換衣服了嗎？”

顧清明不情願地冷哼一聲，然後翻身，把自己藏在被子裏不說話。

方越衡無奈搖搖頭，輕步走過去，伸出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勾他的頭發，“清明的頭發真好看，不過就是太長了，該修一修了。”

“我一修你就逼著我束起來了。”顧清明打個哈欠坐起身，揉著眼睛說道：“我不想用發帶束起來，看著好難受，披散著一點兒也不礙事。”

“那樣不合禮數……”方越衡剛想說點什麽，卻看見顧清明蹙緊眉毛，抿著嘴角的模樣像是生氣了，連忙哄道：“好好好，不束不束，我給你用剪子修一下總可以吧。”

“真的嗎？”顧清明露出疑惑的表情。

“真的，我還沒給我家的清明修過頭發，今天幫你修了之後，我們上山去玩一會兒好不好？”方越衡摸摸他的面頰，又低頭親了親他的眼角。

“好，那我換一身衣裳。”顧清明連忙掀開被子，赤著腳跳下床，跑去在方越衡的櫃子裏一頓翻找，最後拿出來一件淡藍色的薄衫，上面用銀線細細勾勒出一只燕子，正好在腰處，衣擺有翻花，襯著顧清明潔白勝雪的肌膚剛剛好。他拿著給方越衡看，問道：“越衡，這件衣服好不好看啊？”

方越衡看著他溫柔的笑，“好看，你穿什麽都好看。”

“胡說，你都還沒見我穿上呢。”顧清明把衣服抱著，微紅著臉低頭說道。

“那你換了給我看看，我出門讓老李打一盆熱水來，剛好給你洗洗頭發，方便一會兒修。”方越衡頷首示意顧清明，見顧清明點點頭，他便出去找了老李。

老李正在後院找幾個小廝砍柴，方越衡徐步走過去，老李擡頭看見是方越衡，便迅速過去喊了一聲：“少爺……”

“老李，你去打盆熱水送到清明的房間裏，我想給他洗頭發。”方越衡輕咳一聲，說出口好像還有點不好意思。

“少爺要給顧公子洗頭發啊，那我得去找點木槿葉過來。”老李笑呵呵道。

“木槿葉？不是用皂角就可以了麽。”方越衡疑惑的皺皺眉頭。

“不一樣，木槿葉的味道很香，顧公子應該會比較喜歡。”老李跟方越衡講道：“之前還在徐州的時候，我還替顧公子去摘過木槿葉洗頭。”

“嗯？我怎麽不知道？”方越衡心下奇怪，自己竟然還不知道顧清明有這個習慣。

“以前少爺太忙了，顧公子自然不會常去打擾少爺，什麽事都親力親為。”老李嘆一口氣，“少爺這些日子清閑下來了，多陪陪顧公子罷。”

“以前我不在的時候，他在幹什麽？”方越衡想起自己之前常常忙於公事，早出晚歸，雖然每天必定陪顧清明吃一頓飯，但陪他的時間還是太少了。

可那人總是很溫軟的笑著說道：“不用了，你快去忙吧，我自己也有別的事。”

他忙的到底是什麽事？

方越衡回過神聽老李繼續說道：“顧公子見不到少爺還能有什麽事啊，不就來鬧我嗎，我跟他下了幾回棋，又帶著他去抓魚，可是顧公子總是心不在焉，不到一會兒思緒就跑了，我看肯定是想少爺呢。”

“真的？”方越衡屏住呼吸。

“是啊。一聽到府裏的人說你回來了，連蹦帶跳就跑去找你了。”老李面帶微笑，“其實我不覺得顧公子來找我會很麻煩，相反我倒是挺喜歡顧公子這樣直爽的性格，跟少爺小時候的沈默寡言相比，這孩子簡直太活潑了。”

“我有沈默寡言嗎，老李。”方越衡揉了揉眉心，“還不是因為天天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哪還有時間去幹點孩童時代該做的事情啊。”

“少爺小時候也挺可愛的啊。”老李想起以前那個還不到他膝蓋的小孩，每每做錯什麽事情。

不找爹娘，第一個跑到他面前掉眼淚。老李把他哄完，又給了他幾個大紅棗，說老夫人和老爺不會真的責罰他的，他才擦幹眼淚，皺著眉頭啜泣：“真的嗎，可我把我爹收藏很久的花瓶給打碎了，真的沒問題嗎？”

“這……”老李也傷腦筋。

但是後來，日子一天天過去，春風帶走夏日的百花，秋風帶走冬日的霜雪，方越衡長大了，越來越冷淡，說什麽話總是平平淡淡的，語氣聽不出一絲絲的波瀾。

也越來越少找他談心，說話。老李一陣不能接受，後來才覺得是小少爺長大了，有自己的主見，不必什麽事都來問他這個下人。

“好了，我知道了，你去準備吧，辛苦你了。”方越衡揮揮衣袖，然後笑著說道：“前些日子麻煩你照顧清明了，他一定也很喜歡你。”

“顧公子開心就好，少爺在我眼裏跟顧公子一樣，都像我的孩子一樣。”老李重重點頭，眼神意外慈祥，“少爺，我先去準備皂角一類的了，一會兒送到顧公子房間去。”

“嗯，去吧。”

方越衡交代完，剛想回屋，驀地聽到身後傳來一聲細軟的聲音——

“越衡……”

顧清明穿著那身淡藍色的衣服，臉頰微紅，無盡的眼底裏似乎隱藏著星辰大海，他頭發披散，貼著細致如美瓷的肌膚，一雙無措的手正捏住衣擺，猶豫了半天才啟唇小心翼翼問道：“好看嗎？”

方越衡的嘴角勾起弧度，他慢步走過去，眼眸深邃，他望著那個眉目如畫的少年，溫柔說道：“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什麽意思啊……”顧清明聽不懂方越衡這些詩句，還以為他在嘲笑他，當即紅了臉，卻被方越衡一把拉進懷裏，敲了一下他潔白的腦門說道：“就是說我的清明清麗出塵，仿若謫仙。”

“呃……”顧清明貼在他的胸膛，一抹紅霞染上耳根，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輕聲囁喏道：“哪有……哪有你說的那麽好看啊。”

“我說好看就好看。”方越衡捧起他的臉，輕輕啄了一下，“我家清明可是一只靈燕，燕子的身形多漂亮啊，能不好看嗎。”

“唔……不是洗頭嗎，我準備好了，快點去。”顧清明聽不得他這些羞人話語，連忙推了他進屋。

“別急別急，老李還沒把熱水送過來，再等一會兒。”方越衡哭笑不得地被他推進屋。“那我幫你先梳梳頭發好不好？”

“嗯。”顧清明點點頭，在鏡子前面坐下，方越衡拿起旁邊的木梳，輕柔的撫過他的頭發。

“對了，清明，你以前做燕子的時候。會變成人形出去玩嗎？”方越衡看沒有什麽事，便找了些話題來開口。

“嗯……會啊，但是我第一次化出人形就去找你了，還沒來得及好好玩。”顧清明在銅鏡裏看著方越衡低垂的眼眸，清俊的面容，笑說道：“不過我以前常常聽別人……不對，是別的燕子，它們說人可好玩了。”

“怎麽個好玩法？”方越衡好奇問道。

“就是它們說，人啊總是要求好多東西，要錢啊要仕途啊。還有一些人為了這些連家人朋友都可以舍棄，我當時聽了還覺得不可思議，但是它們都當做笑話講。”

顧清明回憶起過往的時光，眼神中也帶了一些懷念，“但是也有一些，他們夫妻和睦，家庭安康，還有兒孫繞膝，十分幸福。”

“清明想要哪一個？”方越衡低頭，將木梳拿在手上，貼著顧清明的耳垂輕輕問道。

“我……我可能什麽都沒有吧。”顧清明無奈地搖搖頭，用很低落的口氣道：“遇見你之前我還沒有什麽願望，可是遇見你之後我就希望你能仕途平坦，安康幸福。”

“那你知道我想要哪個嗎？”方越衡放下木梳，執了他柔軟的手說道：“方越衡可以不要仕途，可以不要富貴，我只求夫妻和睦，家庭安康。”

“呃……”顧清明聽了心裏微微一顫，他扭頭抱住方越衡，本來早上強忍住的分別之意又重新湧上心頭，“越衡，那我不走了，我留下來陪你……”

“又說什麽傻話。”方越衡擦了擦他發紅的眼角，安慰道：“等你回來一樣的，好事多磨，我等的起。”

“那好，那你要記得今天的這句話。”顧清明鼻子一酸，眼淚險些流出眼眶。

“記得，記得，我一直記得。”方越衡俯下身抱著他，“不準哭，今天你要是哭了我馬上趕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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