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清明，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說。”方越衡撫著顧清明柔順的頭發。

“什麽事？”

“我向你保證，我只喜歡你一個人。”方越衡腦海裏回想起夜塵的話語，他的確想讓顧清明陪自己。

可是時間真的太短，他覺得不夠用，他只好硬下心來道：“我昨晚也在想，你還是跟著夜塵去找青鶴道長修覆靈息罷。”

“什麽？越衡，你在說什麽，你……你不要我了嗎？”顧清明的臉一下變得慘白，他不敢相信這是從方越衡嘴裏說出來的話，明明昨晚還抱著他懇求他留下來的人，現在卻要將他親手送走。

“不是的，我不是不要你了。”方越衡急急忙忙抓住顧清明的手指，額頭抵著額頭道：“我不是說了嗎，我只喜歡你一個人，其他人都入不了我的眼。”

“那你為什麽還……”顧清明怔怔地看著他。

“清明，我喜歡你，所以我想讓你活下來。”方越衡把人緊緊抱進懷裏，“如果你現在是在用你的命來陪我，那我寧可不要這樣的陪伴，我要你一世的平安快樂。”

滾燙的氣息噴灑在頸側，顧清明顫抖著身子被他抱著，喉嚨中不知為何好像堵住了似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清明，清明。”方越衡見懷中的人久久不答話，只好輕輕捧起他的臉，那人的臉上還掛著昨天的水痕。

“但是，越衡，沒有你我哪來的幸福快樂。”顧清明心裏發苦，從舌尖蔓延到心口，就連說出的話都泛著苦澀的味道。

“我等你。”方越衡閉著眼睛，微風吹過兩人的身旁，卷起滿地落花，“只要我還活著，我就守著這個院子，等你回來。”

“那麽些日子都等過來了，不差這幾天。”方越衡握住顧清明的手腕，放在唇邊輕輕吻了一下，“你說好不好。”

“你當真是想讓我走嗎？”顧清明眼眶中已經蓄了些淚水，他舍不得方越衡，兩人不過耳鬢廝磨短短幾個時辰，就又要面臨分別。

顧清明一想到又是好幾年見不到方越衡，他的心就統統跌到了谷底，摔碎了，撿起來也再也拼不好了。

“我只是不想你拿性命陪我。”方越衡改握了他的手心，拉著他到一處蓮花池旁安安靜靜坐下。

“可是越衡……”顧清明咬了咬下唇，“我還有一件事沒有告訴你。”

“還有一件事？”方越衡把心裏話說出口，總算能夠舒坦，此刻即便是顧清明跟他講天大的事，他也能夠面對。

“我可能會忘記你的。”顧清明露出苦笑，“你以為世事那麽容易就成了嗎，靈息一旦重修，之前保存的記憶也會被全部抹去，等我回來了，我可能就忘記你了。”

方越衡聽了心裏狠狠一揪，他露出驚嚇的表情道：“為，為什麽……”

“因為我不是人啊，人死了入土為安，而我則是去重新孕育我的靈息。”

顧清明擡起霜白的手指，一寸一寸撫摸上方越衡的臉頰，聲音極小道：“我也許會忘了你的樣子，你的眉目，你的鼻梁，甚至你對我的好，我都會通通忘記，重新做一只燕子，再一次化成人，你願意嗎？”

“等等，清明……”方越衡猛得抓住他的手腕，神色哀戚道：“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是。”顧清明抽回手指，他坐在蓮花池旁邊，用手指點了點池面，一只紅白色的錦鯉便游到他的跟前，顧清明看似在逗魚玩，實際上喉嚨裏普通哽咽道：“我不想走。”

“你可以不忘記我嗎？”方越衡把人抱回懷裏，像是抱著自己的稀世珍寶一般，生怕別人搶奪走，他道：“清明，就算你走了，也不要忘記我。”

“你要記得這裏還有一個方越衡在等你，他在家裏燒好了熱茶，給你買了桂花糕，等你回家。”

方越衡低垂眼眸，聲音有些沙啞著說道：“你可千萬別忘了。”

“好。”顧清明不知為何，眼角突然落了一滴淚，他笑著說道：“那我明天就跟夜塵那只烏鴉走。”

“好。”方越衡幹澀的嗓子眼裏，竟然也只能發出這麽一個單音節的詞。

“我一定快快回來，你不準喜歡上別的人。”

“不會的，我只喜歡你。”

“那我要是變了副模樣，醜了，不好看了，你也不許嫌棄我和笑話我。”顧清明回手抱住他。

“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你都是我的清明。”方越衡低頭親了親他的嘴角。

“越衡……”顧清明頭抵著他的胸口說道：“我要是在那裏待不住，偷偷跑回來，你記得接我。”

“還能偷偷跑回來啊。”方越衡好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發，“好，你如果偷跑回來，我就去接你。”

兩個人就這麽坐在蓮花池的旁邊聊了許久，聊到日光灑在一池的水面上，老李才來扯著嗓門喊道：“顧公子，少爺，該吃飯了！”

“要吃飯了。”方越衡站起身來，順手把顧清明也拉起來，十指相扣，方越衡笑著道：“這叫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嗯……”顧清明點點頭，臉上紅了大半，他也攥緊方越衡的手指，說道：“我知道你這句話是什麽的意思的。”

“奇怪，你怎麽知道的？”方越衡牽著他向屋裏走去，“我以前跟你講過嗎？”

“以前在方府的時候，你跟我講過啊。”顧清明回憶起自己還是一只燕子的時候，方越衡每晚都會來跟他說心裏話，有一回就提到了有小姑娘在花燈節的時候，給他偷偷塞字條，上面就寫了這麽一句話。

“那時候你還跟我說，你不相信這句話呢，因為你說哪有那麽多天長地久海枯石爛，都是騙人的。”

顧清明貼著他的身子，“現在你怎麽開始信這句話了？”

“那是因為以前沒有遇見你。”方越衡也想起來，他擡起手指蹭了一下顧清明的耳垂，“遇見你之後我才知道，等一個人的意義有多麽重要。”

“清明，我這輩子都只喜歡你一個人。”

溫暖的小院裏，兩人一同吃著午飯，仿佛提前到了人生中最閑暇的時光。

顧清明那時候是極為喜歡這樣的時光的，他依稀記得以前在徐州時，不管多忙，方越衡至少會回來陪他吃一頓飯。

那時候他還顯得很拘謹，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後來方越衡總是笑他，笑他不管有什麽事都愛藏在心裏，萬一自己真的不主動親他那一回，是不是一輩子都不打算說了？

顧清明心裏悄悄的說，不會的，我會一直陪著你，等你喜歡上我的那一天。

微風拂過，吹開了一池的清香，香氣順勢被送入屋內，沁人心脾。

方越衡正坐在床鋪前，找了個蒲扇給顧清明扇風，有一下沒一下的，感覺很愜意。

膝蓋上放著一本書，方越衡閑著無事總會翻閱幾頁，偶爾看著顧清明在床頭不知在搗鼓什麽好玩的東西，便欺身湊過去，和他一起瞎鬧。

他們也知道，是這樣的時間不多，才會倍感珍惜。

“道長，我回來了。”冰冷的山洞裏傳來一把低沈的好嗓音。

青鶴道長正在給一只受傷的小狐貍療傷，看見夜塵一身黑袍風塵仆仆的趕回來，就知道他沒把顧清明帶回來，卻也不怎麽意外，只是摸了摸胡須說道：“是那只小燕子不肯走，還是方家少爺不肯放人？”

“他們兩半斤八兩，反正就是不願意分開。”夜塵坐下，順手摸了一把那小狐貍毛茸茸的耳朵，那小狐貍也是乖巧，竟然邁開優雅的步子，安順地趴在夜塵腿上了，青鶴道長看了笑道：“沒看出來啊，這小狐貍還挺喜歡你的。”

“它要是知道我是一只烏鴉，應該會吃了我才對吧。”夜塵撫摸著小狐貍的大尾巴，換了個話題繼續說道：“我跟方越衡說好了，明日我再過去一趟，看顧清明跟不跟我走。”

“那小燕子走不走，其實不是我們說了算的。”青鶴道長把狐貍抱起來，給它順了順毛，“就看方越衡能不能勸動他了，不然他們兩到最後不能在一起事小，顧清明真丟了性命可就事大了啊。”

夜塵聽了默不作聲，半晌後才開口道：“這事怪我。”

“算了算了，你現在能願意去幫顧清明，就說明你本性不壞。”

青鶴道長把手一松，那小狐貍直直奔下他的懷抱，往山洞外面跑去。

“對了，你娘的魂魄已經結得差不多了，估計過段時間她就能重新以靈物的狀態存在了。”

“真的嗎？”夜塵猛得站起身來，眼中帶著欣喜，“我可以，我可以見到我娘了嗎？”

“是啊，不過還要再等一段時間。”青鶴道長溫和地笑笑，“夜塵，你明日再去的時候記得把當時方越衡的那個木盒帶過來。”

“木盒？”夜塵疑惑地皺眉。

“就是那個保存顧清明真身的盒子。”青鶴道長勾起嘴角笑道：“以後可有大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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