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先回去了，飯菜不用收，一會兒下人來弄就可以了。”方越衡囑咐道。

“嗯。”顧清明立刻低下頭，不敢看方越衡的眼睛。

“我回去了，早些休息。”方越衡見他有些不適應，便輕咳了幾聲，和老李一起出去了。

“好……”

方越衡便和老李一起走出了房門，剛出房門，他頓時就覺得自己剛剛的舉措有些失禮。

雖然是顧清明親自己在先，但是他確實不該在毫無顧忌的情況下就回吻了回去。

但是……顧清明被親吻的時候，確實很好看。

“老李，以後晚上我來幫他上藥吧，你就不用來了。”方越衡將衣袖輕輕拍了拍，說道。

“少爺，您那麽忙，還要來幫顧公子上藥？”老李順嘴問道。

“嗯……老李，問你點事兒。”方越衡突然站住，看著老李。

“少爺您說。”老李也停住腳步，站在方越衡面前，看著方越衡略微躲閃的眼神，問道：“等等，少爺，我可以猜猜嗎？”

“嗯？”方越衡這時候倒有些好笑了，老李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人，所以說話跟他不會有明顯上下級的感覺，“那你猜猜看。”

“少爺是不是為了顧公子？”

“呃……”方越衡微微一楞，才續道：“嗯，是他。”

“少爺，您不會是……”老李面色一沈，凝重問道：“您不會是喜歡上顧公子了吧。”

方越衡聽到這句話登時說不出話來，他連忙擺擺手正色道：“老李，你這個玩笑開得可就有點過了。”

“不是嗎？”老李略略吃驚。

方越衡一雙黑亮的瞳仁明湛湛地看著他，說道：“不是……”

“那少爺是為了……”

“他沒有家人了，看看能不能在府中給他找個活幹，以後就讓他留在這裏吧。”

“是，少爺。”

“好了，那就明天再來吧。”方越衡點點頭，和老李趁著夜色回去了。

方越衡在屋子裏坐著，因為還開著窗，吹進來徐徐清風，兩株垂柳順著窗戶飄進來，纏繞著窗戶，方越衡擡眼望去，仿佛那裏站著個人影，正朝著他露出最柔和的笑容。

“清明……”

方越衡竟那樣叫出了他的名字，待他反應過來，他才知道自己把這人叫的這般親切。

方越衡，你在想什麽，他是男的。

方越衡懊惱地揉了揉後腦，重新坐回書桌前，一鉤新月在夜幕上銀亮亮地掛著，照得人白皙，一碗清茶放在桌上，裏面明晃晃照出一個人。

“怎麽又是……”

方越衡即刻站起身來，對著那杯茶狠狠晃了晃頭，裏面的人影才消失不見。

“難道我真的喜歡上他了嗎……”

顧清明的屋內裏面來了兩個侍女收拾已用完的晚飯，顧清明坐在床邊上，摸著自己的嘴唇，對剛剛發生的事情還有些模模糊糊。

剛剛方越衡是親他了嗎，顧清明對這件事還是不敢相信，他以為方越衡會生氣，甚至會說他一些難聽的話，可誰知他竟然會主動吻自己……

感覺是真的不可思議。

顧清明拿起枕邊放著的那幾件衣裳，他見過方越衡穿過，就幾次，用黑絲勾出的線，厚厚的翻絨在領口處，顧清明拿著在臉邊蹭了蹭。

“是他的味道……”顧清明不由自主的說出，然後露出溫柔的笑。

雖然有點奇怪，但他很想抱著這件衣裳睡覺，顧清明心裏連這件衣裳穿都不舍得穿，只想抱著它沈沈地睡過去。

這一夜，兩人都懷著別樣的心思。

第二天方越衡趕著去處理公事，當顧清明伸著懶腰出門時，老李才告訴他，少爺今天下午可能會晚點回來。

顧清明很沮喪的「哦」了一聲。

他不知道這樣等方越衡的日子還要過多久，也可能是兩三天，也可能是兩三月，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賴在方越衡這裏多久不走。

所以他在心底暗暗對自己說，在他趕自己走之前，一定要把心裏的話告訴他。

“顧公子，方少爺讓我給你帶句話。”老李笑瞇瞇道。

“有話帶給我？”

“少爺讓我給你在府中找點事做。”老李領著他去了書房，“他跟我說你親人也沒有了，就留在方府吧。”

“方少爺他讓我留下？”顧清明臉上帶著驚喜，他拉著老李的衣袖問道：“真的嗎，這真的是方少爺的原話嗎？”

“是啊，我覺得你可以留下給少爺研磨墨什麽的，你想不想做？”

“當然……謝謝你，老李。”顧清明跑到書桌前，看著滿桌的文案，還有一些淩亂的卷軸，他亦有些不知如何下手了，一是他怕碰亂了方越衡的東西惹他不高興，二是他心裏太過興奮，確實不知該怎麽做了。

方越衡，我是真的喜歡你。

從那個雨天到現在，我都一直只喜歡你一個人。

方府周圍倒是沒有那麽冷清，月華灑在樹枝上。燈火通明的小屋的窗戶上，隱隱約約映出兩個人。

院子裏收拾得格外幹凈。連片落葉都看不見，高高低低的屋檐漸漸被黑夜籠罩，周遭顯得比較寂靜。

屋內亮著幽暗燭火，照亮了床鋪上互相依偎的兩個人。

“原來是這樣。”床鋪上的人笑道：“我說你當時怎麽一直在找我，原來是早就喜歡上我了，想刻意接近我啊。”

“嗯……算是吧，可是某人偏偏不領情意。”顧清明在床上把頭一扭，故意蹙眉道。

“清明……”男子聲音顯得微微沙啞，他貼著顧清明的耳朵，在他耳邊低笑著，“那你當時為什麽不跟我明說？”

顧清明枕著那人的臂膀，用手指在他臉上輕輕畫了個圈，講道：“不敢啊，怕你不喜歡我了……”

“不會的。”方越衡知道顧清明愛他就像愛自己的生命一般，他對這人的愛也如同自己的性命，兩人都是以命來愛對方，更加不舍得分離。

“其實啊，那晚我親你時，我就覺得自己很壞。”

“壞？”顧清明疑惑地問道：“你為什麽覺得自己壞啊？”

“因為那晚我還不清楚自己已經喜歡上你了，就貿然輕薄了你，第二天早上也沒跟你說負責任的話，實在不是什麽君子行徑。”

方越衡嘆口氣，把人重新摟回懷中，像是摟著稀世珍寶一般，害怕別人從他這裏搶走。

“其實……說不對，好像也是我找不對。”顧清明低著頭囁喏道：“不過，越衡，你後面也負責了啊。”

“後面？”

“是啊。”顧清明在方越衡懷裏安安靜靜的，就像一只初生的小燕子，“就是那天晚上我發熱，然後你過來找我，把我給……之後第二天早上，你不會是說以後會對我負責的嗎？”

聽到這話，方越衡也才想起三年前的那件事，那晚之後，顧清明性子柔弱。

即便是第二日早上醒來也絕口不提昨晚發生的事，生怕會讓對方以為自己迫不及待想做點什麽。他就覺得兩個人這樣相處就可以了。

倒是方越衡不願做小人，把人家給欺負了又怎能不對人家的清白負責。

便當晚又去顧清明房中，先說了一些體貼的話，以後才拉著他的手對他開門見山輕聲道：“願不願意讓我照顧你一輩子？”

顧清明當時險些哭出來，他歡喜得抱住方越衡，說自己願意。

“還叫方少爺嗎？”方越衡摸著他的頭發，笑道：“叫越衡……”

“越衡……”顧清明咬著下唇，半天才紅著臉叫出這個名字。

當時感覺真好，顧清明一輩子也不會忘記，方越衡握著他的手，捂在心口的那份溫柔。

然而，兩人正說著話，懷裏的人忽然就沒了聲響，方越衡還在興致勃勃說著以前的事，但發現沒人回應時，才連忙低頭看。

懷中人的氣息越來越弱，說話也漸漸沒了聲響，他才低頭看向那人——

雙眼慢慢合上，白皙的手指卻還緊緊拽著自己胸前的衣裳。

方越衡沒有動彈，眼睜睜看著那張秀氣的面容瞬間老去，枯槁的手指慢慢滑落到床鋪，就連血肉都化作了一堆灰塵。

“清明？”方越衡不敢相信的看著這一切。

“清明！”待方越衡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一切都已經晚了，顧清明已經消失了！

就仿佛剛剛這個床鋪上沒有那個人一般。

只有猶存溫度的床鋪上，還存在著顧清明的氣息。

方越衡擡了擡眼，眼底竟是一片濕潤，他覺得周身徹骨的冷，又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麽，不由得抓緊了旁邊的那只木盒，抱在他的胸口，跟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還未說完的話。

像是他要快點回來，不然這幾天忙，方越衡很可能就見不著他，他又該消失了。

又說他買了街頭李婆婆那家的花糕，裏面嵌了棗的那種，最甜膩也最好吃，是顧清明最喜歡吃的。

如果他下次不快點回來，就被他一個人吃完了。還有一些心裏話今晚沒講完，要等著下次他回來再講。

方越衡嘴角輕動，“清明，等你下一次回來，還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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