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山上風雪交加，兩個人影驀地從山後飛出，一人穿著一襲黑衣，衣擺處用了金線勾勒，頭發高高束起，劍眉星目，一副盛氣淩人的模樣。

旁邊是一位白須老者，穿著青色的鬥篷，裏面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但是樣子卻是笑吟吟的。

“臭道士，你帶我來這裏幹什麽？”夜塵真身是烏鴉，自然不會畏懼這冬天的寒冷，即便是他手腳凍得冰涼，他也有真氣護體，不會受到傷害。

“帶你來看看萬物的靈息。”青鶴道長笑著說，他把手中的拂塵收起，以指為界，化出了一大屏的像夢境一般的世界。

世間萬物仿佛都被吹進了這個夢中，從天空中自由自在翺翔的鳥，再到地上肆意奔跑的生靈，以及水底生長的魚蝦，都總有著晶瑩的魂魄。

夜塵定定看著，他忽然也看到了自己，即便是一只烏鴉，他也跟著世間生靈待著一處，共沈淪著。旁邊的青鶴道長手一揮，又出現了另一個地方——

那是一處世外桃源，落英繽紛，溪水從山頂湍湍流下，化作了一道瀑布，進入河水中，與其融為一體。

溪水旁的楊柳長得筆直，垂下來的柳條似乎能拂過人的面頰，令人舒適安逸夜塵看在眼裏，忽然有些不懂青鶴道長帶他來這的意思。

“夜塵，你看那邊。”青鶴道長好心的為他指明一條通道，夜塵擡頭望去，那裏突然竄出來幾道透明的靈息，把人嚇了一跳。

“這是……”

“這裏是所有已死去的生靈重新孕育靈息的地方。”青鶴道長摸了摸長到胸襟的胡須，啟唇悄然道：“顧清明在這，你的阿娘也在這。”

“我的……阿娘？”夜塵眼神微變，看著青鶴道長說道：“真的嗎，我的阿娘在哪？”

“你的阿娘在這裏孕育新的靈息。”青鶴道長一揮手，萬千靈息忽地湧上天際，在湛藍的天空中盤旋，“世間所有有靈息的物種都不會真正的死亡，他們死後只會找個地方重新孕育靈息，然後等著重新化為物種，修為再好一些的，也可以化為人身。”

“我一直覺得烏鴉也是世間有靈性的物種之一，只是你被仇恨蒙蔽了雙眼，把你善良美好的一面藏起來了罷了。”

青鶴道長將靈息散去，“只要你願意做些事情補償，你的阿娘也會很快回來的。”

“補償……怎麽補償？”

“現在塵世間已經到了春天，所有秋遷春回的鳥都會往回走，顧清明也不例外，只是他的靈魂困在了徐州，所以一直沒辦法回到這裏孕育靈息，我要你把他的靈魂帶到這裏來。”

青鶴道長微微笑道：“當然了，對你來說可能是一個比較難辦的問題。”

“為什麽？”夜塵心中也隱隱有了想要做這件事的感覺，更何況還可以救他的阿娘，何樂而不為？

“因為顧清明的靈魂執念太深，所以很難帶出徐州，你要征得他的同意才可以。”

青鶴道長將衣袖扯下一小塊，手間迅速施法，那塊布便變成了一個灰色的錦囊，“而且他的魂魄被方越衡裝在了一個木盒中，你把木盒一起放入這個錦囊中，帶到這落雪山找我即可。”

夜塵半信半疑接過錦囊，他暗黑色的眼眸沈了沈，問道：“若是顧清明不願意跟我來該怎麽辦？”

“所以你要征得他的同意才可以啊，孩子。”青鶴道長帶他出了虛境，拍拍他的肩膀說道：“可以看出顧清明太愛方越衡，不一定會跟你走，但是他在那裏留的越久，魂魄也就越弱，最後很可能連魂魄都不能聚集在一起，那就真的沒辦法了。”

“呃……”夜塵低著頭。

“既然做錯了事情就要將功贖罪，我信你一定可以把他帶回來。”青鶴道長溫著聲音道：“你有你阿娘，顧清明有方越衡，你們本來就是同一類靈物，都有自己的執念。”

“去吧，去做點有意義的事情。”

三年前……

“老李，今天少爺還不回來嗎。”顧清明穿著輕薄的墨綠衣衫，坐在府門的臺階處，撐著臉問道：“這都太陽下山了，怎麽還不見他人影。”

“顧公子，少爺他可能在忙，你別著急，他晚飯之前一定會趕回來的。”

“可是都這麽久了……”顧清明正低落地自己嘀嘀咕咕，眼睛向上一擡，忽然看見了遠處行來的馬車，立刻歡騰地蹦起來。

但馬上又意識到自己形象不太好，趕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緊張地迎上前去——

“停下。”馬車裏的方越衡撩開車簾，看見也快到府門了，幹脆下車走過去。

“方少爺……”馬車下有人軟軟弱弱叫了一聲。

方越衡擡起頭，才看清楚原來是顧清明，他今天穿了一身墨綠色的衣衫。

本來就白皙的他被襯托得更像一枝青竹，朔風常凜冽，秋氣不離披。

方越衡心裏像是被幾根羽毛撓了千百下一般，便低頭先看了看他的手指，輕聲問道：“手怎麽樣了，今天有沒有好一點？”

“好一點了。”顧清明纖長的手指上還纏著紗布，他看見方越衡定定看著他，還是有些緊張。

“沒吃飯嗎？”方越衡擡頭看向老李，那話雖然像是在問顧清明，但是更像是在責怪老李的過失。

“少爺，顧公子說他想等您回來一起吃飯……”老李解釋道，同時向顧清明投去目光。

“嗯，我想等你來著……”顧清明向前走了一步，跟方越衡說道。

“等我做什麽，萬一我今晚不回來，你就一直在府門口那坐著？”方越衡淡淡看了他一眼。

“呃……”顧清明沒想到自己居然被會他說，還以為自己這樣好歹能得到他一些好感，真是弄巧成拙了。

方越衡也不是故意對他這樣，只是覺得顧清明太安順，總想著法說說他。

就好想像在那人心中故意留下什麽痕跡似的。

“進去吧，又沒說你什麽，看你苦著一張臉。”方越衡先行一步。

顧清明連忙跟上，他不明白昨晚還對他溫柔似水的人，今天傍晚怎麽就對他如此嚴肅。

“對了，少爺，今天是花燈節，晚上要不要出去看看？”老李在旁邊跟著他少爺道：“雲袖她們都說想出去看看，少爺應該不會攔著吧……”

“當然不會。”方越衡剛進府，就看見幾個丫鬟在那處的涼亭中紮燈籠，說說笑笑的模樣倒也給春園中添了幾分色彩。

“清明！清明！”幾個小丫鬟看見顧清明進來，便團團圍上去，“你看我這個花燈怎麽紮成這樣了，怎麽弄都不像是個燈籠的樣子……”

“清明幫忙看看我的，我這個也不好看……”

“紅色的紙才好看，黃色的紙到晚上一點火就太暗了，看不出來。”

方越衡看顧清明頗受丫鬟的歡迎，不由得挑挑眉，問老李道：“他什麽時候跟府裏的人這麽要好了？”

“少爺是說顧公子嗎？”老李笑吟吟的，“顧公子手可巧了，會做花燈，凝雪和小秋他們都說要讓顧公子幫忙給他們做呢。”

“以前沒顧清明的時候，她們不是也能搞到花燈嗎，怎麽今年……”

方越衡看著顧清明笑著給他們講怎麽挑線折紙時，心裏不知為何泛起一股酸意，“怎麽今年都跟那人學去了？”

“小姑娘就喜歡找新鮮東西玩玩，少爺不用管他們，估計花燈節過了這個勁就下去了。”

“顧清明會做花燈？”方越衡問道。

“是啊。”老李講著，又擡頭看看天，已經不早了，便道：“少爺，進去晚飯吧。”

“嗯，把顧清明叫上。”方越衡準備先去書房收拾點東西，“他在臺階那裏等我這麽久，不把他帶過來有點說不過去。”

顧清明一邊幫那些小姑娘弄花燈，一邊偷眼看著方越衡，等到那人進了書房，他才嘆口氣繼續繞著手上的鐵線。

前幾天他在房間裏無事，便做花燈玩，正巧快到花燈節了，誰知道他一個還沒做完，就剛好有個丫鬟進來送茶給看到了，非要顧清明教她，顧清明自然沒推脫，結果後面越來越多的人學著做，他就開始忙起來了。

“顧公子，顧公子。”老李出了書房過來跟顧清明道：“少爺說晚上想跟你一起吃飯。”

“啊？”顧清明臉上閃過一絲驚喜，“好……好的，我馬上過去。”

“對了，少爺就是一個不善於表達自己的人，他下午說的那些話沒有其他的意思，顧公子也不要太在意。”老李善意提醒道。

“我知道。”顧清明點點頭。

“那快去吧，對了，給少爺也做一個花燈吧。”老李嘴角勾起笑容，“少爺就是那樣的人，明明想要什麽東西，但就是不說，他晚上也會去花燈節的，顧公子也給他做一個吧。”

“啊……我其實……”顧清明張了張嘴，想說其實自己第一個花燈就是給方越衡做的，只是那天被別人恰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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