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金玉折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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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緩慢推移著,唐逸的目光也終於從橋前石碑上挪開,然後硬著頭皮看了眼梅染,飛速跑到顏忠跟前。

“神仙在這裏。”

顏忠不鹹不淡的應聲,“嗯。”

落燕橋左邊那塊偌大的街都已經有了早市的風貌,蘇與卿只是在橋邊站著都自有一番風骨,引來不少人側目。

由於唐逸已是陰魂的緣故,蘇與卿得時刻註意著他的情況,免得他因為長時間呆在人間而導致魂魄不適。

凡人可見鬼魂,但分辨不清那是活人還是死人,見有行人走過,顏忠下意識把唐逸攬在懷裏,免得路人離得太近察覺到異樣。

蘇與卿在橋上站了會兒,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明說,直接端出那塊漆黑的羅盤,上頭符文懸浮,五行八卦輪轉之間,他面前出現出一塊銅鏡碎片。

這世上能當道士的人不多,得需通靈體質才能踏入門檻,道士除鬼鎮邪,又被凡間稱為半仙。

那邊的唐逸身上蒙了層光,讓他顯得更加蒼白,於是乎,小孩手腕上的那截熔巖般的紅光顯得極盡刺目。

小孩對自己身體的反應有些好奇,端起兩只白嫩的手掌放在跟前看了看,而後揚起笑臉去看顏忠,將那縈繞著幽暗光芒的時候給他看。

“顏哥哥你看,我在發光。”

他的魂靈更加透明了,這讓顏忠臉上露出了些擔憂的情緒,可他也沒有阻止蘇與卿的行為,只輕聲應著小孩兒的話。

“嗯,少爺在發光。”

正當此時,迅猛的疾風呼嘯而過,天地瞬間變了顏色。蘇與卿毫無動容的端著羅盤,那猛烈的風正是從他的羅盤中湧出的。

他站在風聲呼嘯的當口,白袍上的火雲紋仿佛流動,如同熱烈又慘淡的夕陽。

身後的一切都變化莫測,分不清真真假假,腳底下的橋被陣法覆蓋,而外面的凡人,看不到這一切。

他們大抵只能看到,橋上站著的蘇與卿幾人,在早間並不熱烈的人潮湧動下消失。

“鏡破因果,臨照往生。”

道長的聲音淡薄低沈,像是碎玉劃開早間喧鬧,梅染眼前閃過一道略顯刺目的金光,他瞇了瞇眼,意味不明地掀起一邊唇角。

“公子,您道行真高。”

蘇與卿似乎往他這看了一眼,像在看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小鬼。

而顏忠看向蘇與卿的目光也有些驚異,然後又將註意力放在向他討寵的小孩身上。

唐逸笑得開心:“我到落燕橋了,我可以見神仙了,等我見了神仙——”

“我要帶他重回世間。”

小孩的聲音突然和一個成年男子的聲音重合了,顏忠猛然擡頭,這突然的動作甚至讓他有些拿捏不住呼吸的分寸,屏息凝神了許久才找到那個跪在橋邊的輕鎧男子。

男子的面貌被血汙遮蓋,胸前的銀白甲胄滲出了血絲,他身上有幾道重傷,甚至還在淌血。

他身上血腥氣略重,已經是特別疲憊了,身上的疼痛讓他幾乎要暈厥,卻還是那樣堅定的開口:“我要帶他重回世間。”

這是唐逸前世比較零散的記憶,被蘇與卿施咒歸置到眼前,他想看看,唐逸口中說的神仙到底是誰。

只是可惜,唐逸前世的記憶裏並沒有那個神仙的半分影子。

他只能看到水中漣漪尚淺,撥開細碎的月光,只能感覺到橋邊冷風涔涔,吹亂了他鬢角的發絲。

顏忠已有些控制不住身體的顫抖,他頭皮發麻的望著那名男子,垂在身側的手指不由得攥緊了,也分不清他到底是個什麽情緒。

那名男子忽然跪伏在地,額頭貼著地面,虔誠的祭拜著誰。

“我願以魂為祭,渡他回人間。”

一陣風淌過,不知從哪兒響起懶懶散散的男聲,似乎帶著笑意,“你的魂魄啊,我要這玩意兒做什麽?”

跪在地上的男子頓了頓,未曾擡頭,“可任您差遣,永世為奴,或煉化,或……”

“行了。”那帶著笑意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我才剛來人間你就找到我要我做這做那的,當我是菩薩啊?”

男子因著身上的傷已經有些意識朦朧了,下意識問:“您是菩薩?”

那聲音停頓了一下,對他這糊塗的反應有些好笑:“現在的人間莫不是盛產傻子?”

周圍的血腥氣愈發濃烈,顏忠雙目發紅,垂在身側的五指有細微的顫抖,卻是咬著牙,不曾有半分言語。

蘇與卿在橋面上環顧一圈,也沒找到所謂神仙的半分影子,他皺了皺眉,只好暫時將目光所定在那名跪在地上的男子身上。

男子身後拖了一條血痕,跪伏在地,蘇與卿順著他跪拜的方向看過去,那是被夜間雨露沾濕的橋前石碑,月光傾倒一片,然並無人影。

男子還在忍著身上的疼痛請求那位神仙,可等了許久也沒見到神仙本人。

唐逸魂魄中關於前世的記憶過於模糊,所呈現出來的像一段並不清晰的夢,連他自己對現在的情況都有些懵懂。

只見小孩抓著顏忠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名跪伏在地的男子,問道:“他是誰啊?”

蘇與卿側目看他,“這是見過神仙的你。”

唐逸往顏忠那縮了縮,小聲道:“可我沒見過神仙的,所以我才想來找神仙……”

漢白玉石鑄成的橋柱在頂端雕刻成了虎頭,蘇與卿用手肘撐著,掌心依舊端著那只羅盤。

羅盤上刻著生澀的符文,如今正亮著金燦的光,如同旭日初升時天邊的那點晨光。他仔細看了會,想著用些技巧把唐逸魂魄中這段深藏的模糊不清的記憶覆原。

他專註於羅盤上的符文,讓唐逸來到跟前,白皙的手指搭在小孩頭頂,泛著光點。

而一旁沈默了許久的梅染則是若有所思地盯著那名跪在地上的男子,忽然想到了什麽似的去勾那邊道長的衣袍。

“公子,跟您說個事兒。”

蘇與卿在盡可能的覆原唐逸魂魄中殘存的關於前世的記憶,沒時間理他。

“一邊去。”

梅染頓了頓,掀起一邊唇角,笑瞇瞇的退開,“好吧。”

唐逸魂魄中關於前世的記憶也就那麽零星幾點,蘇與卿盯著手中不斷冒出符文的羅盤,雙指並攏,取出一張顏色生白的符咒,不作絲毫猶豫的貼到了唐逸的面門上。

唐逸瞬間嗚咽了聲,伸手想扯開讓自己不適的白符,可他的手指卻直接從白符中穿過,只能碰到虛空。

他腦袋發疼,眼淚從眼眶裏滾了出來,苦兮兮地拉住顏忠的手指。

“顏哥哥,我頭疼,好痛……嗚,疼……”

顏忠猛然回神,不再去看那跪在地上的男子,出於身體本能地蹲下來,哄著唐逸。

此時的他倒沒有昨日那副打打殺殺的勁兒了,像個溫文儒雅的書生寬慰著摔了一跤的小孩兒。

唐逸頭疼了沒多久,蘇與卿便取下白符,白生生的紙張上蕩開一層紋路,他盯著上面顯現出來的符文,將它貼於掌心,壓在漆黑的羅盤底下。

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在這一羅盤規矩的幻象中更顯凜冽迅猛,蘇與卿手中那張白幅化作指尖青光,在眼前炸開白茫茫一片,讓人不由自主的閉了閉眼。

而睜眼後,看到跪拜在地的那名男子面前多了一個人,他面目淩厲不失英俊,孑然而立,身上一襲幾乎融於夜色的紫金衣袍尊貴不已,而蘇與卿的註意力卻在他手中拿著的折扇上。

道長看向了某只鬼。

“那是你的扇子吧。”

“公子猜對了。”

“怎麽回事?”

“啊呀,剛才本來要跟公子說的您又不聽,讓我滾一邊去,這下我不想說了。”

梅染笑著搖折扇,“公子抱一下我,我就說給你聽好不好?”

蘇與卿別過頭不理他了。

由於這段記憶是強行補出來的,所以那名紫衣男子說話的聲音也略顯朦朧,仿佛風一吹就散了。

“嗯……我現在很想知道,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地上那名男子跪直身子,已是面色蒼白,卻還是恭敬地順著他的話開口,聲音虛弱:“民間有傳聞,落燕橋通奈何橋,每年七月十四日的子時便有一名紫袍仙人登橋造訪人間。”

男子顯然是已經撐不住了,可靠在橋邊的那名紫衣男子卻仿佛沒看到他身上的傷勢,搖著扇子自顧自的道:“那可讓你失望了,我不是仙人,是個……陰魂。”

說罷,他走到男子跟前,蹲下身以折扇挑起他的下巴,端詳他的五官片刻,語氣像是在賞玩文物,“不過你長得倒是不錯。”

而男子看到他的臉,猛然停滯住。

紫衣男子沒管他的反應,評價完之後就輕輕挑眉。

“你身上的傷挺重,再不治就死了。但等去了地府,你大概也能見到你想見的那個人。”

回憶到此結束,周圍一切恢覆早間模樣,幾個行人見到這突然出現在橋上的幾個人,有些訝異,但見到蘇與卿手上那只道士專屬的羅盤,便收了好奇之心,快步離開。

由於人間道士善除邪,所以,凡人見到有道士在施法便會下意識地認為此地有邪崇,為了不惹麻煩,不會有人願意留在道士身邊。

蘇與卿無視周圍來往人流,盯向某個鬼。

梅染笑瞇瞇地對上他的視線,“抱我一下,我就告訴公子怎麽回事。”

蘇與卿道:“唐逸魂魄上的異常是你弄出來的?”

“那公子可真是冤枉我了。”梅染打著哈哈,“我啊,可沒答應他那一世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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