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腦洞·野狗之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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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6年7月20日,炎夏。跟著導師一起在圖書館的古籍區整理文獻的學生從書堆裏發現了一本筆記本。

筆記本的扉頁上以漂亮的字體寫著一行字:2056年,陳浚河。

在扉頁的右上角還寫著一個阿拉伯數字“6”。

“陳俊河?這是陳俊河的日記?”學生激動起來,“是研制出d36h2病毒疫苗的陳俊河博士?”

導師摘了眼鏡,把筆記本接過來。

“是他,以前還是我們的校友。這批書是他的家裏人捐出來的,也許沒註意。”他翻開了日記本,“這是第六本,也是陳俊河博士寫的最後一本日記。前五本都保存在國家歷史博物館裏。”

幾個學生都圍了過來。使用了特殊防腐材料制成的紙張經歷百年都未見殘損,陳俊河的2056年在日記裏一頁頁呈現。

2056年5月12日

從早上起床之後就很不舒服。父親非常緊張,強迫我去做全身檢查。

進入研究院已經有一個多月了,我確實每天都在接觸被病毒感染的犬人。但目前為止病毒只能通過體.液傳播,我從不接觸他們的唾液。我想這只是普通的感冒。我用了“他們”?或者應該寫作“它們”。

昨天父親提及的那位罕見的人類現在還沒有來,已經夜間十一點了。聽說為了說服他接受我們的檢查和疫苗試驗,花了很多功夫。這個目前為止在地球上唯一一位被感染犬類咬過、但沒有被感染的人類身上,是否有我們需要的答案?

我非常期待他的到來。希望父親不要濫用他的權力,如果那個人因為抵觸軍方而拒絕接受我們的實驗,那就糟糕了。

2056年5月13日

這是今年以來我度過的最棒的一個周六!

我沒有想到那個人居然是徐裴!

大學畢業之後我們已經有四年沒見過了。古時候好像有個詞叫“總角之交”?可能是這樣寫吧,我現在找不到字典。我們已經認識了二十多年!天哪,看到徐裴走進來的時候,我和父親都大吃一驚。

他身體素質非常棒。具體的檢查結果明天才能出來,但他身上被咬過的那個傷口已經痊愈了。傷口在他的右腳踝上方三寸半,沒有傷及動脈。他告訴我唄咬之後他發了高燒並且昏迷了幾天,差點被自己的嘔吐物噎死。謝天謝地你沒死。他蘇醒之後就發現傷口已經開始結痂愈合,他和平時沒有一點不同。

高燒、昏迷、嘔吐、休克,蘇醒後畏光,喜歡吃生肉,全身毛孔擴大,開始長出粗硬的黑毛,犬齒長長,牙床畸變……這個是被感染者病情發展的普遍趨勢,但他昏迷之後蘇醒了,沒有變成犬人。我相信他就是我們想要找的人。

真的,我太開心了。現在是晚上兩點,我們一直聊天聊到現在。

他問我為什麽還是那麽呆。我也不知道怎麽回答。他說完之後就笑了,我不明白他笑什麽,問他他也不肯說。

他有時候是有些壞心眼的。不過我不討厭。

2056年6月1日

今天是兒童節,早上徐裴給蘇醫生送了幾顆糖,說是給蘇醫生的孩子。

糖在我們研究所裏是個很稀罕的東西。徐裴的飲食配給和我們的不一樣,那幾顆糖都是他攢下來的。但是蘇醫生轉身就把它丟了。她說太臟太惡心,可能有病毒。我很生氣,但父親說過我不能對別人發脾氣,也不能說恨這樣的字。所以我什麽都沒說。我把糖撿了回來。很好吃,很甜。

徐裴的血裏果然有我們需要的東西。他說不出為什麽會產生抗體,但他是個幸運的人。老師說我們研究科學的人有時候也要相信上帝和靈感,我現在明白了。雖然研究所裏的人都很好,父親也很好,但徐裴是不一樣的。他不會憐憫地看著我讓我學習怎麽和人相處,跟他在一起聊天非常開心。

他問了我關於研究院的很多事。我問他以後還要不要回去。他生活的那個城市已經成了犬人聚居的廢城,父親他們每天開會都在討論什麽時候開始轟炸。他問我住在哪裏,我說我住在研究所裏,各個地方的研究所。然後他說要不要一起住。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告訴我人和人之間表達親昵和喜歡的時候會擁抱和親吻。但我記得親吻不是這樣用的。

我喜歡他喊我浚河。其實他聲音很好聽,我明天要再跟他說一遍。他應該相信我。

親吻和擁抱都很舒服,我並不討厭。

2056年6月16日

徐裴發生了變化。他虛弱了很多。我們見面的時候他很疲倦。他脫下衣服的時候,我發現他背上的毛孔開始擴大,毛發變粗了。我告訴他這是被病毒感染的先兆。其實我並不肯定,但我非常害怕。

他不肯再吻我或者抱我了。我使用了緊急權限,把他送進觀察室裏。

蘇教授告訴我疫苗的第三期研制已經將近結束。我在徐裴基因裏發現的基因組果然可以改變病毒序列,這是一件好事。

他太虛弱了,我知道。每天抽取血液、身體不斷接受刺激,他越來越瘦,吃的東西也越來越少。我跟父親說他需要休息,但父親告訴我如果不能在八月之前研制出可行的疫苗,針對犬人聚居城市的轟炸就要在全球展開。這不行,這些人還是有救的。但父親說這是最高級別的決定,我們的時間只剩下一個多月了。

我不想再從徐裴身上抽血了。父親問我為什麽哭,我不能說出來。但父親命令我脫掉衣服。他知道了。

剛剛蘇教授告訴我,我不能再接觸徐裴。她已經替代我成為徐裴的負責人。

我無能為力。在父親的命令下我被當做感染者監視起來,唯一能讓我感到與徐裴有聯系的就是疫苗的研制。疫苗現在還是由我來負責。如果徐裴真的因為抵抗力下降而被病毒感染,那疫苗就是唯一能救他的東西。

病毒在持續進化,人類的防禦機制應該也能不斷進化。我堅信這一點。

2056年6月28日

經過十天的觀察期,確定我並沒有被病毒感染之後,父親同意我見徐裴一面。

我知道他在擔心什麽,但我和徐裴之間最親密的接觸也不過是親吻。他說他一直想著我,從很久很久之前就開始。這令我很開心。他說喜歡我認真看書做題的表情,還有吃到甜食時很高興的表情。但是看到已經無法直立的徐裴之後我沒有控制住自己,我哭了。

蘇教授讓我站起來,但我真的站不起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認得我。病毒沒有摧毀他的認知系統,只是讓他的身體結構開始變化。這也是我們從來沒遇到過的情況。他讓我別哭,我不哭了。現在是28日淩晨五點。第四期的疫苗剛剛完成了制作,我希望它有效。它能把徐裴帶回我身邊。

該向那個神明祈禱?我只知道上帝和觀音菩薩。求你們。

2056年7月1日

疫苗是有效的!工作手記沒在身邊,我先在這裏記下!

日記結束了。

“沒有了嗎?”學生小心地翻著後面幾頁。

陳俊河是在他們教科書上留名的人。二十七歲時研制出遏制d36h2病毒的疫苗,沈默寡言,終身獻於科學。他出生時因為窒息導致大腦缺氧,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都被認為是智力低下的兒童。

“但他是生物學領域的天才。”學生看著導師,“陳俊河也是我們學校的名譽教授,對麽,老師?”

眾人都對陳俊河感興趣,唯有一個學生疑惑問道:“徐裴?原來那個人叫徐裴?”

“是的,他叫徐裴,但在你們接觸到的教科書裏都不會有這個名字。”導師平靜地說,“日記到7月1日結束。徐裴在轉運研究所的過程中逃離的那天,也是7月1日。”

“疫苗證實有效的那天也是7月1日。”歷史學得較好的學生接道。

隨即疫苗在全世界各地大量制造,短短十天內已經有幾十座城市被播撒疫苗,十幾萬犬人恢覆正常。在已經“恢覆”的城市裏迅速成立滅犬隊,剿滅那些無法恢覆正常的犬人。

“7月20日,徐裴在北京路東二巷附近被滅犬隊擊殺。據後來滅犬隊的那位隊員回憶,他並不知道那個犬人有多重要,只是他神態和別的犬人不太一樣,對人類的語言還有反應,也沒有試圖攻擊他們。他們後來發現屍體的頸部有一串數字,是研究所人員的id編號。”

導師告訴他們,徐裴的屍體和其他犬人一樣,被扔進大坑裏焚燒了。陳俊河被他的父親嚴格控制,他只知道徐裴死了,死在被他拯救的人類手中。

有個女孩擡頭說:“我記得書上說陳俊河的孩子叫徐裴?也是生物學領域的專家吧?他……”

“那是他收養的孩子。雖然和徐裴完全不像,但陳俊河很愛他。”

學生們對視幾眼,露出有些八卦的眼神:“很愛那個孩子?那他們之間的關系……”

導師擡手阻止了她們的討論。“繼續收拾吧。把這本日記放好,我明天拿到博物館去。”

陳俊河和徐裴的事情,他並不希望這些孩子隨口輕佻地談論。在博物館裏關於一百年前這場人類災難的陳列館裏,有一處毫不起眼的地方貼著徐裴的照片。這是陳俊河臨死前表達過的希望,他一定要在這些歷史的證據裏留下關於徐裴的證據。當時博物館的負責人明確答覆:不行。

徐裴的死亡是一個極其嚴重的錯誤,zf和軍方都沒有想過要把它公諸於眾。

最後館長在老人的哀求中做出了讓步。

導師去過許多次博物館,他記得在館長晚年的回憶錄裏提過這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笑容開朗的年輕人。他戴著學士帽,站在學校的大門外留影。這照片和成千上萬張小照片放在一起,組成了一面巨大的紀念墻。

照片下是他小小的名字:徐裴。

(end)

個志番外:一步一生

晃仔小賣部的名稱最終還是被樓小衡自己否決了。

“叫樓氏超市吧。”陸晃說。

兩人在家裏吃飯,樓小衡吃飯的時候都不安穩,抓耳撓腮地想便利店的名稱。

“不行。”樓小衡說,“樓氏後面一般跟集團啊企業什麽的,你不看偶像劇?”

陸晃:“很少。”

樓小衡:“總之不行,樓氏超市,活活拉低我們樓姓人的檔次。”

陸晃嗤笑一聲,自顧自吃飯,不理他了。

他盤下的店面現在內部已經裝修得差不多,兩個鋪面打通,一共八十多平,位於商業中心區的轉角,人來人往,十分熱鬧。之前封閉式施工的時候,因為外面的遮擋物上掛著丘陽的兩幅巨型寫真,還被許多人詢問:是要開什麽國際大牌或者奢侈品定制店嗎?

樓小衡就這樣在丘陽不知道的情況下,借著丘陽的名氣做了一個多月的活廣告。

然而現在兩個人都被超市的名稱難住了。

樓小衡想去註冊個商標,設計個高大上的logo,以後可以做很多衍生式產品。陸晃任他折騰,也不愛管,有空就去看英語練習會話。他開始接到出國拍攝的工作了,基本的會話還是要學。陸晃現在覺得人還是得不斷學習不斷研究,生活才有更多樂趣。但樓小衡很受不了。陸晃做愛的時候不背報刊上的人物專訪了,反而常常撩一些自己聽不太懂的話在自己耳邊說,說就說了,還不給翻譯,讓人糾結萬分。陸晃只告訴他都是很棒很好的情話,但自己聽不懂,多好也沒有用。

最後因為工作太忙,樓小衡終於放棄了自己給便利店起名的想法。陸晃見他坐在床上看劇本,看了一半撐不住腦袋就往下垂,便拿走了他的劇本讓他躺下。樓小衡連續幾天沒日沒夜地拍戲,實在困得厲害,迷迷糊糊感到陸晃在自己額上親了一口。

“便利店的名字還沒想好麽?”陸晃說,“再不做店名就趕不上開張了,你說想讓丘陽來轉一圈幫我們宣傳的。他下個月要飛澳大利亞拍戲。”

“不想了。”樓小衡說,“就叫便利店。”

陸晃嗯了一聲。

兩周後樓小衡回來,站在自家產業前看著便利店的店名發抖。

“這是什麽!”他沖進店裏揪著正在擺貨的陸晃,“這個店名是什麽鬼!”

店門上方赫然是一塊精心設計的店標,黑黃兩色搭配,“就叫便利店”五字十分醒目。

“你定的啊。”陸晃說,“你說就叫便利店。”

樓小衡:“……”

他咬牙切齒,揪著陸晃又不知道說什麽好,想了半天覺得這名字好像也不錯,別別扭扭地笑了。

店裏招了一男一女兩個店員,都是木木招的。

樓小衡沒什麽朋友,大多數都是不好直接拋頭露面的,這個又是自己和陸晃的店子,兩人想自己操持,想來想去,也只有木木這樣閑散的幕後人士可以勝任了。

木木見每一個來應聘的人都先亮出幾張照片,陸晃的,樓小衡的,丘陽的,還有她老公的。

“喜歡裏面哪個?嗯?”她循循善誘,“這關系到我們店的品位問題。”

不管說喜歡誰,都立刻遭到淘汰。

最後招進來的倆人原本根本不清楚這店子的老板究竟是誰,後來簽合同的時候兩個人都震驚了。雖然對演員沒什麽感覺,但稱明星為老板,還是讓兩位年輕人驚訝了很久。

陸晃有過開店的經驗,大部分的事情都是他在做。樓小衡把擠出來的時間用來打游戲,陸晃把擠出來的時間用來算賬,算得心煩了就拉樓小衡過來讓他擔負起老板的職責。

“營業執照上寫的是你的名字,產權也是你的。”陸晃說,“我是老板娘。”

樓小衡噗的一下笑了。

“你是不肯讓老板壓的老板娘。”

陸晃淡淡掃他一眼。燈光裏樓小衡低頭看賬本,為了拍戲而留長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他英俊眉眼。他伸手為他撥上去,俯身去吻他眉角。

“做什麽?”樓小衡推開他,“老板算賬呢,安分點。”

陸晃把他拉近身邊和他深吻。兩人做的次數多了,都知道對方哪裏禁不得挑逗。樓小衡每次都想找回面子,溫暖又濕潤的舌頭纏著陸晃的,但最後往往都會敗陣。

“……又發情。”樓小衡說著,跨坐在陸晃腿上解他家居服褲子的松緊帶。

陸晃邊笑邊啄吻他的鼻子,讓他坐在桌上,說:“等樓老板拍完下周那場戲,你想壓我也不是不可以。”

樓小衡一驚,瘋狂地搖他肩膀:“真的嗎!真的嗎!”

“真的真的。”陸晃伸手去解樓小衡的皮帶,扣子噠噠輕響。

然而想到下周那場戲,樓小衡有些犯怵。

電影《劍霜》是樓小衡第三部正兒八經的電影,瞄準明年的暑期檔。片子是大制作,導演是很成熟的商業片大手,合作的演員雖然大多年輕但都算得上是票房保障。電影講的是一個年輕劍客莽莽然踏入紅塵,最後戚戚然皈依佛門的故事。

二十多歲的千劍門弟子蕭明霜奉師父的命令下山辦事,路遇十字閣少主鐘離,兩人意氣相投,很快結為至交。被鐘離邀請到十字閣做客後,蕭明霜對鐘離的姐姐鐘清塵一見傾心。

原本真摯的友情和愛情,在蕭明霜偶然發現十字閣的後花園格局儼然就是千劍門鑄劍禁地方位圖之後顯出了它的真實面目:鐘離和鐘清塵從頭到尾對蕭明霜的接近都別有心機,反覆多次問起“蕭大哥何不邀我姐弟千劍門一游”也不過是借機潛入千劍門盜取名劍的借口。

樓小衡扮演的蕭明霜從一個心無城府的單純俠客,到將計就計反殺鐘氏姐弟的毒辣劍客,再到心灰意冷地跪請剃度的落魄青年,其中多次大起大落,對他來說是個不小的挑戰。

樓小衡看完劇本之後確實非常喜歡。蕭明霜這個人物像一碗清水,鐘離、鐘清塵、十字閣、千劍門,和整個江湖的詭譎,似是各種不同顏色的染料,先後滴入這碗清水之中。他拍過幾部角色覆雜的電視劇,觀眾提起樓小衡都會條件反射地說“鄭陵啊”或是“公孫渺噢”;但在大銀幕上,還沒有一個能令觀眾記住它的角色。雖說是一部商業片,但導演和編劇在劇本、人物上花了相當多的心思,故事本身無太多懸念,但編劇將整個來龍去脈揉碎了再放好,出現了相當令人驚嘆的故事效果。影片幾乎全是實景拍攝,每一個角色的功夫也都是實打實練出來的,就連女主角鐘清塵和蕭明霜的師妹蕭玉靈也跟著武術指導苦練過兩個月,腿腳功夫十分了得。這是個非常認真且可靠的劇組,樓小衡很快就融入了進去。

但是樓小衡心裏有個小疙瘩:片中有一場很難演的床戲。

電影裏雖然沒有明確講清楚鐘離對蕭明霜的感情,但他月下窗邊一句“蕭大哥,不覺得我與姐姐有九分相似麽”已經將他的心態說明殆盡。蕭明霜在影片後半段和鐘清塵有一段床戲,同樣沒有替身,兩個人都是親身上陣。

問題是在做的過程中,在被鐘清塵餵了藥的蕭明霜眼裏,身下的人一時是滿臉帶淚、楚楚可憐的鐘清塵,一時又是他無比熟悉、卻從未有過任何非分感情的鐘離。

“好艷福啊。”跟他一起看劇本的時候陸晃就曾這樣說,“同時跟兩個人拍床戲,樓大明星不得了。”

樓小衡從他的語氣裏聽不出吃醋的感覺,但又好像不是渾不在意。

下周要拍的就是這場尺度最大的戲。

飾演鐘清塵的是名氣很大的女星淩詩然,她見樓小衡似乎很在意這場床戲,反過來安慰和疏導他:“工作而已,而且不是做好避免走光的措施了麽。”

雖是全裸,但床戲主要還是借位拍攝,而且這場戲關系到蕭明霜的心態變化,大量鏡頭都集中在他和鐘離、鐘清塵的臉部表情上,對其他部分著力不多。她以為樓小衡是不好意思,所以跟他細細地又一次說明怎麽拍。

樓小衡將淩詩然尊為自己的前輩,知道她是個比較喜歡提攜和引導新手的人,於是拋去顧慮問她:“淩姐,我第一次拍這樣的戲份,不太懂怎麽投入感情。”

另一邊廂,已經化好妝穿好衣服的唐飛也蹭了過來。他雖然大銀幕的經歷比樓小衡豐富,但是這一次飾演對樓小衡有感情影響的鐘離,跟男人有這麽一段,對他來說也是頭一回。

淩詩然的意思很簡單:“別想著怎麽投入感情,你把自己當做蕭明霜就行了。”

樓小衡沈默了。這就是他最大的障礙。

劇本裏將鐘離對蕭明霜的感情表現得很清楚,但沒有說明白蕭明霜對鐘離的感情。

第一天的試拍導演並不滿意,留了幾個人下來說戲,叮囑他們明天繼續。

回家之後樓小衡郁郁不歡,陸晃用新烤制的起司蛋糕都沒法引起他的註意力,於是捏著他臉問:“怎麽了?被導演罵了?”

樓小衡把陸晃的手從自己臉上揪下來:“老板,我跟你聊聊角色吧。”

陸晃:“好啊。來來來。”

《劍霜》的劇本陸晃已經大略看過,還存著比較深的印象。

樓小衡猶豫了很久,眼神在陸晃臉上飄來飄去。陸晃覺得有些奇怪,默默等他開口。

“老板,我覺得,我覺得蕭明霜喜歡的人是鐘離,不是鐘清塵。”樓小衡說,“鐘清塵和鐘離很像,她實際上只是鐘離的替代品。”

陸晃看著他。

“蕭明霜知道自己和鐘離不可能,所以他才會對鐘清塵產生‘喜歡’的錯覺。”

樓小衡說了幾句又沈默了下來。

對了,就是這樣。他無法釋懷的部分是,蕭明霜會選擇鐘清塵並不是真的對鐘清塵有多麽深愛。鐘清塵於他是一見鐘情,可鐘離的樣貌和鐘清塵極其相似,他又是遇到鐘離在先,為什麽沒有對鐘離產生這樣的感情?

或者是已經產生了,卻因為種種原因,根本不敢面對。這種壓抑的感情最終在最極端、最激烈的行為中爆發出來。它是蕭明霜潛意識裏的欲望,是他不可能、也不敢去實現的執念。

“他是喜歡鐘離的,但是他跟鐘離不可能。”樓小衡說,“所以後來遇到鐘清塵,等於出現了一個恰好合適的替代品。”

“樓小衡。”陸晃突然拉著他的手,“你現在在討論的是蕭明霜,對嗎?回答我。”

樓小衡眼神恍惚,盯著陸晃看幾眼,也不繼續說話。楞了好一會,他點點頭,收拾了劇本說句“我睡了”就走回房,留陸晃一個人在客廳裏發呆。

※※※

“無端端的,為什麽會吃角色的醋?”馮越廣喝了口酒,問。

陸晃糾正他:“不是吃角色的醋,是吃丘玥的醋。”

他想了想,又覺得不對:“不是吃醋,是對我有懷疑。”

馮越廣說談戀愛好覆雜啊,還是結婚好啊。

他逗了陸晃一會兒,見他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搭著他肩膀寬慰道:“別擔心啦。樓小衡那麽大一個人,還能被這樣的事情困住麽?”

“我沒想過他會有這種想法。”陸晃說。

兩人從小賣部轉移到自建樓裏的狹窄民房,又轉移到現在雖不寬敞但明亮溫暖的房子,感情越來越深。陸晃卻第一次意識到,在兩人的這段關系裏,樓小衡是最沒有安全感的一個。

他覺得樓小衡的想法很莫名,又下意識地反省,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讓他這麽不安。

和馮越廣喝了一晚上酒,兩人分別歸家。陸晃最近在研究劇本打算接新戲,一邊等待著上一部劇的宣傳安排。

路過蛋糕店的時候他給樓小衡買了明天的早餐。這人第二天一大早還要繼續拍戲,那一段如果始終過不去,確實很麻煩。

陸晃以前拍戲的時候拍過不少床戲,雖然點到為止,但跟他拍過床戲的人都覺得他感情調動得很充分,有的人真的會被他弄得氣喘籲籲,臉泛潮紅。

將這樣的內容單純看做工作,就會免去很多無謂的煩惱。

要不回去再給他指導一下吧。陸晃想。

回家的時候樓小衡卻不在陸晃這邊。陸晃拿了鑰匙去開樓小衡家裏的門,發現樓小衡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看電影。

“怎麽了?”陸晃有些不安,“有事情要跟我說,別悶著。”

樓小衡是有許多話想跟陸晃說,但到頭來又覺得說什麽都不對勁。

“我還是覺得蕭明霜是喜歡鐘離的。”樓小衡轉頭看他,“對麽?”

陸晃鼓勵他繼續往下說。

和鐘清塵發生關系是不得已的。鐘清塵當時死志已決,拼了命也要拉下蕭明霜讓他身敗名裂。一堆人埋伏在那寥落冷清的院子外,只等著蕭大俠獸性發作。

那包令人意亂情迷的藥粉是鐘離倒進茶裏的。他說蕭大哥,小弟沒有酒,且以茶代,這杯飲盡,你我就恩斷義絕吧。

蕭明霜知道姐弟兩個從自己將計就計布下的陷阱中冒險逃脫,鐘離更是身受重傷。他也知道這兩個好看又風流的人,人皮下藏著渾然墨黑的一顆心。

但他還是接過了鐘離遞給他的茶。

“他為什麽要接過茶呢。我當時以為那是他藝高人膽大,今天才知道不是。”樓小衡說,“唐飛,就是演鐘離的那個人。他把茶遞給我的時候是笑著的,但是眼眶都濕了。”

樓小衡當時差點沒接上情緒,心裏就像突然閃過一個霹靂,一切都通透起來。

鐘氏姐弟對千劍門的恨意深入骨血,蕭明霜既然已經認清了姐弟二人的面目,又是千劍門的重要人物,能弄掉自然還是弄掉的好。千劍門自詡正道,弟子卻趁人之危與良家女子強行發生關系,這樁事一出來,蕭明霜定會受到千劍門嚴厲的責罰,千劍門的聲譽更是一落千丈。蕭明霜被控制住了,而他們姐弟又可以借著討公道的借口,堂而皇之進入千劍門。

哪怕詭譎之心被識破,一切都還有轉機。

然而鐘離也知道,要是遞給蕭明霜這杯茶的是別人,他是絕對不會喝的。

掙紮,不舍,怨恨,還有模糊的愛戀,種種都令鐘離握杯的手顫抖。

“我之前說過了,鐘離對蕭明霜的感情是真的,蕭明霜對他肯定也有些兄弟情誼之外的東西。唐飛理清楚了,他演得非常好,一舉一動好像很天然自在,但想來其實都有意義。”樓小衡翻出劇本,打開那一部分給陸晃看,“那些意義劇本裏沒說,但我和他演對手戲,我都能懂。”

陸晃接上他的話:“那很好啊。拍戲的時候有一個好搭檔是很難得的。”

“可我不明白。”樓小衡關了電視,有些煩躁地抓抓自己腦袋,“他對鐘離有意,可他對鐘清塵用情也很深。他如果愛鐘清塵,為什麽在那個時候又看到鐘離?”

這些問題他拿著去問了編劇,問了導演,人人都覺得奇怪:劇本上不都寫著麽?之前做劇本研討和人物分析的時候你不是已經想得很透徹了麽?

寫著是寫著,想過是想過,但樓小衡覺得不對勁。

他知道自己又鉆牛角尖裏了;但這牛角尖又細又窄,他自己出不來。

樓小衡關電視的時候陸晃看了幾眼。屏幕上放的是《色·戒》。

他坐在樓小衡身邊,拿起另外的幾個碟盒看,然後他明白樓小衡在做什麽了。

“……你想觀摩床戲,明天照著演?”他語氣有點嚴厲。

樓小衡聽出了這種嚴厲,頓覺有些掛不住面子,不由得也梗著脖子說是啊,怎麽樣,難道又要因為我耽誤進度麽。

“誰教你這種投機取巧的辦法?”陸晃臉色很糟糕,“《色·戒》還有點參考價值,其餘這些呢?這些片子裏有多少臉部特寫?大部分的鏡頭都放在人體上。你看再多也沒有用……”

樓小衡還想辯駁,咬咬牙卻什麽都沒說,呼的一下站起來:“煩死了,我回家!”

陸晃怒道:“自己不占道理就跑,你現在脾氣大了啊。”

等樓小衡走到玄關換鞋,兩人才同時想起,這是樓小衡的家。

樓小衡又氣鼓鼓地走回來,想把陸晃拽起來:“走走走,你走。”

陸晃:“我不走。”

樓小衡:“這是我家!我不高興了,你走。”

陸晃:“我也不高興。我不想回去。”

樓小衡:“……”

他想現在實在太適合吵架了。

但他們兩個總是吵不起來的。

樓小衡轉身走到餐桌邊坐下,離陸晃遠了一點,看著坐在地上的陸晃。

兩人都不說話,互相盯了大半天。

陸晃說你眼睛酸嗎。

樓小衡說滾!

他心煩氣躁,看到餐桌上放著個大袋子,扯過來打開,發現是他非常喜歡的黑森林蛋糕。袋子裏還有一瓶酸奶,那家酸奶店距離蛋糕店大概六百多米,中間還要穿過一座橋。

火氣來得莫名,消失得也快。

他默默拆了那盒子開始吃蛋糕,快吃完的時候才不情不願問了句:“你吃不吃?”

陸晃坐在地上,輕輕笑了一下。樓小衡看到他笑容又有點不高興,但巧克力片融化在口裏,甜味暫時把他俘虜了,氣也氣得不夠幹凈利索。

他將蛋糕上的巧克力片和奶油全都擼到自己叉子上,給陸晃留了一小塊蛋糕坯。

陸晃坐在他身邊,靠過去親吻他,從他口裏又搶走了一些。

樓小衡臉紅得厲害,惡狠狠地用叉子戳著那蛋糕坯的肉體。

方才的火氣已經蕩然無存。他只是覺得自己至少應該硬氣一點,不能老是被陸晃拉著走,這樣很不爽快。但確實爭論的都不是原則性問題,不消氣又能怎樣呢?

“對不起。”陸晃說,“我剛剛說話太重了。”

他摸摸樓小衡鬢角的頭發,又捏捏他耳朵,把對不起重新說了一遍。

兩人都很清楚彼此因為什麽而生氣,但那生氣的理由又不能說出來,在心裏憋著,總是不通透。陸晃抱了抱樓小衡,樓小衡靠在他肩上,突然嘆了口氣,把胳膊搭在他腰上。

“老板,你覺得呢?蕭明霜到底喜歡誰?”樓小衡說話的時候噴出的氣流繞在陸晃頸脖上,又酸又癢,“想不通這一點,我不知道明天怎麽演。”

陸晃之前看過劇本,對整個故事的脈絡印象很深。他想了想,問樓小衡:“蕭明霜為什麽要選擇出家?”

樓小衡略略回憶,開口講述。

當時鐘氏姐弟死在千劍門鑄劍禁地的機關之中,鑄劍池裏一片腥紅。蕭明霜站在池中央,面對同門師兄弟和師父,百口莫辯。師父怒斥他汙辱鐘清塵,又在禁地中殺死鐘氏姐弟以圖洩憤,這些行為已經和千劍門的門派宗旨完全相悖。

“鐘氏姐弟死了,他被師父逐出門派,在江湖上行走的時候人人都不再稱他為蕭少俠,提起他都要說一句狼心狗肺。”樓小衡說。

“是啊。然後他在千劍門下的三千多級階梯上磕了三天三夜的頭,沒有獲得師父的諒解,轉身選擇了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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