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主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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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偃瑾有不少田莊商鋪,其中有一塊山頭是在黎漓離開後他特意買過來,種了長柏,找了人仔細打理。

黎漓下了馬車已經察覺到這裏是何處,這個地方再變的陌生,腳下這條路依舊清晰印在他的腦海裏。一瞬間黎漓臉色都沒了顏色,心裏產生了極大的恐慌,腳根本邁不動,連轉身逃跑的力氣都沒有。

“別怕。”蕭偃瑾發現黎漓臉色蒼白,牽著他的手:“別怕,我陪你過去。”

黎漓抿著唇,抗拒的退了一步,臉上是很明顯的恐懼。

這條路的盡頭是一座墳,當年黎父黎母自殺後黎漓把他們安葬在此地。這麽多年他就過來祭拜過一次,再沒有來過這裏。

黎漓如果知道蕭偃瑾帶他到這裏他是一定不會乖乖跟著蕭偃瑾過來的。他回來這麽久了,嚴功望也說過他幾次了,可是黎漓到底沒有過來祭拜,不是不想,是不敢。

沒有一次黎漓像這次這麽膽小抗拒,站在這條路上他都邁不動腳擡不起頭面對父母。他還是記得父母被人戳著脊梁骨罵,他們也曾打過罵過黎漓以色侍人,貪圖榮華富貴。他們也以黎漓為恥,最後自盡。

黎漓是害怕的,如果當年他沒有跟著蕭偃瑾,那他的父母如今是含飴弄孫,而不是埋在黃土地裏,蛆蟲爬滿身體,年久日深變成一具白骨。

現在要他燒炷香祭拜,黎漓無顏面對他們。九泉之下他們是否原諒他是否認了他了?有沒有嫌他骯臟了?

黎漓退了幾步,離蕭偃瑾有一丈遠。

“漓漓。”蕭偃瑾要去牽他。

“你別過來。”黎漓尖叫一聲,聲音淒絕,渾身都緊繃戒備著,眼底裏毫不掩飾流露出絕望和無法控制的恐懼。

“漓漓,別怕。”蕭偃瑾心疼的厲害,肝腸寸斷。他第一次聽到黎漓這聲音是在挑斷他手筋的時候。

蕭偃瑾命人按著他的手腕,親自動手的。黎漓眼底裏都是恐懼絕望,聲音淒厲問他為什麽這麽狠

他那時候有向他求饒的,蕭偃瑾卻不曾心軟過半分。那時候他也沒有像現在心會被剜著血肉模糊的疼。

黎漓懼怕蕭偃瑾走過來,虛張聲勢的露出獠牙:“你憑什麽帶我到這裏,你算什麽?能來這裏了?”

黎漓一直往後退,蕭偃瑾怕他摔倒了不敢太過逼他:“我們不去,這裏有一處莊子,我們先過去。”

“我要回去。”

“天色晚了。”蕭偃瑾看了眼落下的夕陽:“乖,我們先住一晚,明日再回去。近日山賊四處打劫,天黑趕路萬一遇上什麽危險……”

黎漓依然不能放松戒備,他對蕭偃瑾依舊很警惕,但不再抗拒的很明顯。

山上有個莊子,蕭偃瑾每到清明重陽,忌日時都會過來,沐浴齋戒三日。

黎漓一路上沈默跟著蕭偃瑾身後,走了半晌才到莊子,這裏與蕭偃瑾別處的莊子不同,一切都極為精簡。

從莊子門口到大堂是一個水塘,上面鋪著青瀝的石磚,水塘裏養著幾尾錦鯉。對面門廊上掛著幾個燈籠,守莊子的仆人立在一旁等候著。

蕭偃瑾牽著黎漓的手踩著石磚到了走廊下:“今晚在這裏好好休息一晚。”

莊子裏只有四個下人,這次吉祥沒有跟過來,留在府裏照顧著黎鳶。黎漓不敢隨意走動,坐在門廊邊望著院子。

蕭偃瑾端著一盤菱角過來,挨著黎漓的身邊坐下剝著菱角。

“我每年都會過來。”蕭偃瑾把白肉遞到黎漓嘴邊:“你不在,我總要替你過來。”

黎漓嘴裏泛著苦澀,連菱角吃著都沒什麽味。

啪……蕭偃瑾把菱角的殼剝下來:“不是想要原諒,是懺悔。”

“懺悔什麽?”黎漓笑了笑:“你沒有錯啊!”黎漓一雙杏眼盈盈的,水光瀲灩:“從來一廂情願的是我,父母也是我的,害他們被罵也是我,不孝的是我,不來祭拜也是我,做錯事的是我,該來懺悔的還是我。”黎漓說:“王爺,你做錯什麽了?需要你來懺悔”

字字珠璣,針針見血,紮的蕭偃瑾血肉模糊。

他做的事一樁樁一件件拿出來講其實無法得到半點的原諒。

當年蕭偃瑾並沒有考慮過黎漓,在他眼裏黎漓做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廂情願咎由自取,黎父黎母本本分分在府裏做事,到頭來被戳脊梁骨挨不過眾口鑠金,最終積毀銷骨。

這件事一直是黎漓心上的無法愈合的傷口。

蕭偃瑾自作主張,並未想要黎漓能原諒他,卻從未想過會觸及到他不可觸碰的傷疤。

蕭偃瑾張了張口,他想大喊不是這樣,卻被黎漓打斷。

“你是主子,我爹娘是奴才,你這樣我爹娘九泉之下也不會安寧。”

蕭偃瑾心口血氣翻湧,手中的碟子沒穩住打翻在地,剝好的菱角滾到地上,果肉沾了泥土。

蕭偃瑾顧不上去撿:“漓漓,你要把我們分的如此清楚嗎?”

黎漓望著他:“不敢不知本分。”

他們之間有一道無法逾越過去的坎,哪怕親密無間,這道無形的深淵依舊橫亙在兩人中間。

不是別人,是過去。

黎漓是被蕭偃瑾教訓過的,恐怕要用這一輩子才能過去了這個坎。即便如今蕭偃瑾肯拉他出來,他也依舊步步小心,無法全身心的信任。

蕭偃瑾去撿菱角,手卻抽搐一樣,撿了兩下菱角都掉下去,滾到盛開熱烈的花卉下。

“我該怎麽做?”蕭偃瑾猛的抓住自己的手腕,渾身冷得發抖。他喃喃問著,神色幾近奔潰。

他這二十年,縱然前十年裏過的並不如意,可也順風順水的,平步青雲之後想要的不用開口就有人送到他的面前。這一路走來,蕭偃瑾從來沒有改變過自己的目標,也不曾為之動搖。可除了黎漓,如今是他想求也求不得。

“你告訴我,我該怎麽做?”

蕭偃瑾眼睫都是顫抖的,整個人脆弱不堪,一碰就能碎了。

黎漓不是第一次看到他脆弱的模樣,他的心都碎了,服軟了下來:“我是你買回來的,命在你手裏的,沒你一句話我是不會擅自離開。”

不止一次黎漓是這麽說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訴蕭偃瑾,他們之間的關系僅僅只是買賣,主仆。

蕭偃瑾心口疼的厲害,喉嚨裏湧上腥甜,嘴裏都是血腥味,一絲鮮血從嘴角緩緩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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