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裏沒有大夫，管家連忙下山去請了一名大夫回來。

蕭偃瑾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黎漓守著床邊寸步不離。他被蕭偃瑾嚇到了，以為是身上哪裏受了傷的。

蕭偃瑾身上沒有傷，但他臉色白的沒有任何血色，手上涼的厲害。黎漓捂著他的手捂不熱，抿著唇坐一旁發了很久的怔。

大夫很快就來了，診了脈，沈吟半晌才道：“肺氣抑郁、氣機不暢、經脈不通，才會吐血昏迷。”

七情和六欲異常會傷及臟腑而致病。憂愁或悲傷過度則傷肺，思慮過度，則傷神致病。

蕭偃瑾病了。黎漓恍惚了一下：“他生病了？”

“悲傷過度傷及肺。”大夫解釋：“想必有什麽憂心抑郁無解之事，平日多開導他，我再開些方子調養調養。”

大夫下去開方子了。黎漓為蕭偃瑾掖好被角。這個男人喜怒無常的，黎漓有時候並不能摸準蕭偃瑾的情緒，可也從來沒有想過他會有一日憂傷過度吐血暈倒。

桌上一燈如豆，明明滅滅的。蕭偃瑾的臉色差的厲害，沒有任何轉醒的跡象。

黎漓把手腕上的佛珠摘下給他戴上。

外面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風雨飄搖。黎漓起身把窗戶關了，又燒了點碳火。怕蕭偃瑾醒來餓著了，去廚房弄了點吃的。

竈爐的煙火熏的他眼睛有些疼，黎漓眼眶有些紅。

其實他不必做這些，對蕭偃瑾他心裏有怨懟，可他到底寵了蕭偃瑾這麽多年了，這個人只要脆弱一點了，黎漓心都提起來了。或許是習慣了，或許是放不下。

他把熬好的粥溫著，才又回去看蕭偃瑾。推開房門進入，燈火明亮，床上卻空無一人。

蕭偃瑾不在屋裏。

黎漓慌了，蕭偃瑾不見了，他還生著病呢。

黎漓立即找了管家叫了莊子裏的下人找人。

有些淅淅瀝瀝的小雨這時下的有點大了，屋檐下的燈籠飄搖，隨時會被刮下來。

黎漓打著傘在莊子裏尋找，身上冷的厲害。他有無數個不好的念頭，總怕其中一個發生了。

好一會兒管家過來稟報：“莊子裏各處都找了，找不到王爺，該不會是出莊子了吧。”

黎漓握緊紙傘，他或許知道蕭偃瑾在哪裏，是他最不想過去的地方。

這時候黎漓有些退縮的不想去找，管家心裏惦記著蕭偃瑾，著急了：“雨下這麽大，王爺還病著。公子，再找不著人，老奴就去報官了。”

“我去找找。”黎漓沖進傾盆大雨裏。

管家攔不住人，叫了個下人跟上，又派下人莊子裏再找一遍。

夜色濃的能掐出墨汁，豆大的雨點砸下來。

腳下道路泥濘，黎漓深一腳淺一腳沿著記憶裏的道路走著。他手腕疼的不行，握著傘都有些使不上多少的力氣。

距離越近黎漓心底裏越恐懼，腳步也不自覺慢了下來。

不是沒有一次不想過來，只是三跪九叩的祭拜也無法贖他的罪。黎漓知道自己這張臉撕下來內裏也是骯臟的，他不想再惹二老生氣，不想臟了二老的輪回路。

山路的盡頭就是父母的墳，在一片翠柏林中。

黎漓手裏提著一盞燈籠，照著雨夜裏前方的道路。走得近了，依稀看到一道身影在雨裏。

是蕭偃瑾跪在那裏。

黎漓頓住了腳步，隔著五丈的距離不敢再過去。他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有撲過去露出尖銳的獠牙讓蕭偃瑾離開這裏，也有全身都疲憊難受的不想再動半分。

蕭偃瑾並沒有想象中的聲嘶力竭，他跪在那裏，整個脊背都彎了下去，活生生被壓垮了一樣。

蕭偃瑾昏迷的時候做了很多的夢，走馬觀燈的，父親厭他，奶娘疼他，手足瞧不起他，黎漓寵他，還有黎父黎母求他放過黎漓。夢到最後這些人死的死了，走的走了，留下他一個人坐在金碧輝煌的屋子裏，身邊沒有一個人。

蕭偃瑾整個人都是孤零零迷茫的，他看不到未來。他離開那個位置去找黎漓，黎漓卻推開他了，黎父黎母說不原諒他。

蕭偃瑾是被嚇醒的，爬起來跌跌撞撞跑到這裏。

“你們把他給我。”蕭偃瑾隔著雨簾望著墓碑，心口被人拿著錘子狠狠敲著，鮮血淋漓。

他一直都不信鬼神的，也不怕報應。可這麽多年了，蕭偃瑾也有信的時候，怕的一日了。

其實黎漓比蕭偃瑾更應該跪在這裏。蕭偃瑾卻不敢再讓黎漓過來了，黎漓認錯了也代表了抹去了過往所有的情意。那黎漓就是後悔了，不想跟他了。

“是我自私，你們別怨他，別跟他生氣。漓漓不能低頭認錯，他嘴裏說著不是我的錯，但一切皆是因我而起。”

“錯的是我，負了他。”

“我還是自私的，死生輪回，漓漓也必須留在我身邊。”

蕭偃瑾聲音一直都是很低，卻鏗鏘有力擲地有聲，沒有撕心裂肺聲嘶力竭，但字字泣血椎心。

黎漓的父母不是他殺的，但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蕭偃瑾還是懂得：“若恨，就恨我啊。夜裏托夢，告訴他一聲不再生他氣就足夠了。”

黎漓手腕痙攣抽搐的疼，手中的傘似有千金重拿不穩。黎漓喉嚨裏幹的厲害，心中窒息。這麽多年，他要的就是一句，午夜夢回，二老告訴他一聲‘不再生你氣’。

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小的，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停的。

蕭偃瑾跪了一夜，黎漓站了一夜。夜裏風涼，他看著蕭偃瑾跪在那裏一遍遍求父母不怨他，那話一遍遍纏繞在他心上，揮之不去。

天邊黎明破曉，蕭偃瑾才站起來，身上濕透了。他轉過身，就看到五丈外的黎漓，腳邊是一把紙傘。

“漓漓。”蕭偃瑾顧不上自己，連忙過去拂去黎漓身上的露水，心疼的不行。

“我來找你。”黎漓想了很多的事。

蕭偃瑾怕他凍著了：“怎麽不叫我手都涼了。”

“我站了一夜。”黎漓說：“蕭偃瑾，我們這一輩子大抵也這樣了。這一生我不放過自己，也不會放過你。”

他肚量一直很小，心裏的那道坎，很難過去，可能需要一輩子來成全和原諒。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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