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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六十六獻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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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蟠說了一大堆,末了眼巴巴看著賈薔,似乎只要他眨眨眼睛就能想出法子來似的。

賈薔卻是覺得這番話有些耳熟,想了一想,頓時記起前些日子青雲也曾說過這件事。不禁奇道:“薛大叔,你怎會不知原因呢?我聽外頭傳言說,王爺因某事不甚得意,府裏原本的妾室們都趁機進了讒言,說是你妹子妨的。這事兒連我一個外人都知道了,你怎會不知?”

不等說完,薛蟠就連連擺手:“別再提那群騷賤娘們兒。她們是趁便下了火不假,可王爺何等英明,怎會信這等無稽之談。而且我記得那群女人的話裏還帶上了那位陛下新認的皇子,那就更奇怪了。一家子骨肉團聚的好事,怎麽會是妨害王爺呢?再說句不好聽的,王爺自娶了我妹子後,可從我這兒拿了不少銀子。我們家人也給了,銀子也出了,卻還落得個冷臉。所以我琢磨著,必有個極大的緣故。我想破頭也想不明白,所以請你來參詳參詳。”

肖東魏也是長籲短嘆:“本以為時來運轉,卻不知王爺又是哪裏不如意。若解不開這個扣子,先前的豈不都白下了?”

這兩人的反應看得賈薔暗暗搖頭:時人都叫薛蟠薛大傻,果然不負這個傻字。北靜王對儲位的渴望,連瞎子都能看出來,他卻還蒙在鼓裏,拿那糊塗心思去揣摩,說什麽這是骨肉團聚的好事。還以為王爺是因為別的原因,甩他們冷臉看。

肖東魏也是個難成大事的。身為王府清客,竟連王爺如此淺顯的心思都琢磨不透,還奢想往上爬,簡直是癡人說夢。

不過,這事兒倒給了自己可趁之機。他已在元春面前下過鉤子,誘她去同那個只是棋子、下場未蔔的新皇子多多親近,當日看元春的反應極是心動。

雖未同這女人深交,但從她召見自己、以官爵為餌來引誘自己去給寶玉提鞋,以及忽視身邊心腹感受的作派,賈薔也能大體估出她的性格:自認聰敏圓滑,實則不過紙上談兵,把別人都當成了傻子。

再加上有抱琴這個伏筆時不時打打邊鼓,賈薔至少有七成的把握,元春最終會采納自己的建議,效仿華陽夫人行事。

前著已經布好,那麽不妨開始打好後幾步的棋路。若是做得好,既能幫了祖父,也遂了自己向榮府報仇的心願。

幾杯酒下肚,賈薔心裏已有了計較。不過,他可不想事後有心人蔓引株求、追查到自己頭上,依舊決定暗中行事。好在薛、肖兩人都是眼界狹窄,看不透事情關竅,只要略施小計,誘著他們以為這主意是他們想出來的就好。

挾了筷金條脆肉細嚼慢咽吃下了肚,賈薔說道:“兩位都是王府坐上客,一天見著王爺的次數,比我一輩子見的還多。若連兩位都摸不著心思,那可就再沒別人知道了。不過——”

薛、肖兩人正聽得垂頭喪氣,忽聽到這話似有轉機,登時心中一跳,連忙催促道:“不過什麽?快說快說!”

“其實也沒什麽,我是想說世人身份不同,為人處世不同,心境卻倒頗有相似之處。不管位子高低,見了討厭的人同樣會嫌得慌,遇見了好事總是歡喜。所以我想,王爺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連喜事都壓不過的糟心事?”

“糟心事……”薛蟠咂了咂嘴,覺得似乎明白了點什麽。

賈薔繼續趁熱打鐵:“事因人起,不管什麽事,說穿了都歸結在人身上。但北靜王貴為王爺,倘或惹他心煩意亂的只是個小人物,大可當場開銷了那廝。既然王爺苦悶的日子已久,會不會,那人地位甚高,連王爺也開罪不起?或是說要謹慎行事?”

聽到這裏,薛蟠以為自己想明白了,急忙說道:“薔哥兒,難道你想讓我們找出教王爺心煩的這個人,直接去對付他?可你說連王爺都拿他沒辦法,我們又能怎樣?”

“別急,我還沒說完。”賈薔故意說得淺顯直白,見薛蟠果然聽進去了,心內大為滿意。但表面依舊不動聲色,裝得頗有幾分憂心忡忡:“你不妨設身處地想一想,若你遇上了動不得又討你嫌的人,會怎麽做?我向來只會念書,這方面不太懂,只能想到這一步了。”

有些時候,只要那麽一句兩句,就能教人醍醐灌頂。薛、肖兩人在大局上毫無眼色。但在整人搗亂這些小事上,卻是個中行家。

當下品咂片刻賈薔的話,薛蟠頓時喜動顏色:“肖老哥,王爺既是被人惱著,我倒有個法子:那人再怎麽能耐,終究也有個能降服他的人。讓王爺去找那人的痛腳,一旦捉住就在能壓伏他的人跟前、揭了他的短,瞧那廝還硬不硬得起來。就算找不到,咱們還不會編些話抹黑了他?”

他說得不倫不類,肖東魏卻不以為意,只一個勁兒地叫好:“老薛,此計大善哪!看不出你還有孔明子房之才。這主意好,咱們再合計合計,回頭就給王爺獻上去。”

心事一去,薛蟠仰頭灌了一盅,擦了擦嘴說道:“什麽孔明的房子,哪兒有窯子來得快活。剛才擔著心事,不但沒喝酒,連唱曲兒的也攆下去了。把她們叫進來,咱們哥仨再喝一輪,等天一黑就去晚香樓,好好松快松快,把這幾日的愁眉苦臉都找補回來!”

賈薔微笑著也飲了一杯,心道若他們知道王爺心裏恨的是那位新皇子,不知還敢不敢這麽快活。

薛蟠這主意,倒有些像前世裏寶玉挨打那次。人人都說是因寶玉搶在他前頭、先和他想勾搭卻沒能上手的蔣玉菡有了首尾,他大是不忿,遂找了忠順王府的人來在賈政面前告了狀。又趕上賈環告發金釧兒之死。話趕話湊在一處,讓寶玉挨了頓好打。事後薛蟠雖然賭咒發誓說不是他挑唆的,但今日聽他出了這主意,便可知他平日的為人,難怪其他人都覺得是他做的。

不過,北靜王可不會把事兒做得像爭風吃醋那麽難看。受到啟發,他多半會先去調查那私生子最容易找出破綻的弱點:來歷背景。

他既不知這是皇帝豎的靶子,若找不出破綻,說不得,便會照了薛蟠的主意去捏造些不盡不實的黑料。而元春必不肯坐視,定會為了維護那皇子與北靜王對上。她手伸不到前朝,只能讓賈政、賈赦代為發難。

如此一來,皇帝必會認為,榮府也有自己的小算盤,想趁機站隊撈好處。皇帝正是想考驗群臣的時候,既有現成的把柄送上去,還會放任榮府?屆時貶官抄家都是輕的,指不定還要被殺雞給猴看。

至於一脈同枝的寧府會否受到牽連,賈薔倒不擔心。賈敬早把爵位傳給了賈珍,目下只是白身。且賈珍自個兒也不過領了個閑職,沒甚實權,雖有個閑散浪蕩的名聲,但因這世有賈敬回府坐鎮,已是收斂了許多,沒做什麽傷天害理落人把柄之事。

照前世經驗,皇帝只究首惡。即便被遷怒,至多是去爵抄家,貶為庶民,不會大開殺戒。憑自己現在的積蓄,哪怕走到抄家的那一步,養活祖父綽綽有餘。至於賈珍等人,他可沒心情管,讓他們自謀出路就好。

說白了,賈薔對寧府沒什麽感情。有個現成的好機會,也許能用寧府的沒落換榮府的消亡,他自然樂意。

這時,樂工伶人們已翩然而至,絲竹管弦齊齊奏響,曼舞清歌靡靡而至,看得薛、肖兩人如癡如醉。賈薔亦將這靡靡之音當成了覆滅榮府的前兆凱歌,一反平日的斯文,喝得格外痛快。

這場酒直吃到月上中天才散。賈薔借口不勝酒力先行回家,薛蟠與肖東魏則趁酒興去了晚香樓,胡天胡地鬧了一夜才罷休。

待到翌日酒醒,兩人又一同去向北靜王獻計。

正如困獸一般的北靜王得聞此計,欣然納用。且不出賈薔所料,他吩咐的第一樁事,就是派人去新皇子提到的幾個地方徹查,試圖找到證據,證明這皇子是假冒的,只有自己,唯有自己,才是血脈純正的皇室子弟,才有資格得到儲君之位。

他暗中派人,自以為做得隱秘,殊不知早落在有心人眼中。

得到線報,立於樓閣,正在欣賞折射了月光、活似銀龍一般蜿蜒曲盤的琉璃瓦檐的謝公公,笑得異常溫和:“紫英,你下手倒快。一旦水溶找到證據發難,我們就能著手布置下一著了。”

隱於暗處的年輕人卻否定了他的話:“不,不是我。”

“嗯?”謝公公聲音裏頓時帶上詫異:“不是我,也不是你,那究竟是誰?難道只是湊巧?”

“或許……”紫英眼前無端浮現出一名少年的模樣,看似清美秀致點塵不染,實則狡黠如狐,心思剔透。

不過,是自己想太多了吧。他怎麽可能知道內情?又怎會做得如此巧妙?

頓了一頓,紫英改口說道:“或許只是巧合,倒省得我們想法提醒他。但還是要照計劃,把那些‘證據’放出去。”

“這些事依舊由你安排。我會緊盯水溶,若他行事與我們預計的有了偏差,再設法矯正。”

說話間,忽有狂風疾掠,卷過樓前高樹帶起嗚咽哭聲,掃下最後幾片枯葉。

“寒冬將近,百草伏折。”謝公公似是意有所指:“它們能耐多久的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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