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六十四夜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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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薔猛然驚醒,感覺到房裏明顯多了一個人。

他向來沒有在房裏留人照顧的習慣,而對方的呼吸若有似無,極其綿長,顯然是個練武之人,不可能是下人。

黑暗中看不真切,辨不出是敵是友。賈薔心道先下手為強,索性直接動手。

他從系統處得到了不少武功芯片,單論武藝,可謂獨步天下。即便目不能視,憑著卓絕的五感,三招兩式過去,便牢牢扣住了那人的脖頸,將他壓制在八仙桌上,低聲喝問道:“你是誰的人?!”

雖然自己前些日子才將賈母氣到生病,元春又逆了她的意執意要提攜自己,論理有可能是她看自己不順眼。但一則今日賈母的眼珠子寶玉病了,二則賈母雖狠,卻還不敢□□。所以這念頭只在心中一轉,便被賈薔否決了。

可除了榮府之人,他並無仇家——慢著,難道是寶釵知道了、她與北靜王的親事是自己下的套?不,也不可能。北靜王目下的處境雖有些尷尬,但皇上一日不動他,他仍是世襲親王。寶釵有什麽不知足的?

一連排除了兩個最有嫌疑的人選,賈薔再想不出別的人來。這時,卻聽身下那人說道:“我是你的人。”

“……”認出那聲音,賈薔立時像被火燙了一樣趕緊松開手:“馮——公子怎在此處?深夜到訪,不知有何見教?”

這如宵小一般擅自潛入別家內宅的人,居然是馮紫英。

賈薔摸索著掌起燈來,百忙中抽空往房門處瞟了一眼,見門窗俱閉,鎖閂未動,也不知這人是怎麽摸進來的。瞧那熟門熟路的樣子,該不會是早做慣了這種勾當、經常往哪家女眷的屋裏鉆吧?

賈薔腹誹不已。

燭光一照,給馮紫英麥色皮膚籠上一層蜜色,配著那深邃的眉眼,有種驚心動魄的英俊。賈薔看得一呆,不禁又想,以這副皮相何需做梁上君子,肯定有人情願開門迎他登堂入室——打住打住,自己又不是女子,怎麽也被他的美色迷了眼?

正了正顏色,賈薔壓下滿腹說不得的念頭,面上裝出一副客氣樣子:“閣下是有急事嗎?怎麽也不著人通報一聲,害我險些招待不周,怠慢了貴客——”

言下之意,是在怪馮紫英不請自來。

但對方沒給他機會說完這挖苦話。伸手接過燭臺,馮紫英說道:“我上次告訴你的話,你難道全忘了嗎?”

“上次……?”賈薔見他面帶不悅,責備的話更是說得理直氣壯,額頭頓時青筋一迸:這小子真是蹬鼻子上臉,潛進了自己家裏還一副大爺樣來教訓自己。還真是把自己當根蔥了!

但不等他發作,便聽馮紫英又說道:“上次我已告訴你事態微妙,讓你不要牽涉其中。但看你近來行事,顯然未將我的話聽進去。”

剛才賈薔只顧著生氣,沒細想他上次究竟說了什麽。這會兒他一提,頓時全都想了起來,不禁又是一呆。

馮紫英告誡他的時候,正是北靜王得到私生子消息的前一天。要論大事,必屬此件。但賈薔不信這是馮紫英事先得了消息,結合他突然入京的舉動,這件事分明與他脫不了幹系——慢著,之前從祖父那裏聽來的消息,祖父認為這事兒是白天見過的那個謝公公一手謀劃。難道,祖父推測的並不完整。這事兒的幕後主使其實有兩個人?

將馮紫英與謝公公放到一起,從謝公公對太上皇的忠誠,再聯想到馮紫英皇室後裔的身份,賈薔隱隱生出個十分大膽的推測。雖尚不能確定,但神情已為這驚人的想法變得十分古怪。

——如果自己猜對了,那豈非意味著一旦成功,此人將有一場潑天的富貴?可、可他們也太大膽了,不知到底倚仗了什麽?

一念及此,賈薔看向馮紫英的眼神更加古怪。

見他不言不語,只管楞楞盯著自己,馮紫英還以為他是心虛,不禁放軟了聲氣:“你是不是不信我的話?但現在你總該信了吧?”

“信,我信……”賈薔胡亂應著,心裏卻在想,要不要趁機證實一下?但猶豫片刻,還是打消了這念頭。祖父已插手此事,尚不知有幾分勝算。自己還是繼續裝出一無所知的樣子,留在暗處,暗中襄助,這樣倒更穩妥些。

馮紫英難得見他這麽老實,心內反倒疑惑起來。又打量他眸光閃動,顯然另有心事。只是另外半邊面孔隱在黑暗裏,不大看得清表情,索性持燭往他臉上照去,一邊問道:“你在想什麽?”

賈薔被他這舉動嚇了一跳,連忙往後退了兩步:“湊那麽近做什麽,又不是柳芳那個眼神不濟的。”

“你又不是女人,多瞧幾眼還能少塊肉。”馮紫英不退反進,幾乎快貼到他身上:“我一直有個疑問,今日幹脆問個明白:你為何總是一副恨不得躲得遠遠的模樣?我有那麽可怕?”

現在兩人對峙的情形,與之前相似卻又完全逆轉,賈薔被他迫得背脊抵在博古架上,一副完全被壓制的模樣。

有人三更半夜擅自闖進你家,還振振有詞地質問你為何不理他,這人也真是夠絕的。賈薔委實忍無可忍,將平素的圓滑都拋到一邊,梗著脖子說道:“我又不想同你深交,當然要疏遠些。我倒想問問你,是不是看不懂臉色,三番五次地主動湊上來?”

“我覺得你很有趣,想同你交個朋友,自然要多多親近。但為什麽你不願與我深交?”

有趣?賈薔再沒想到答案會是這樣,頓時有種吐血的沖動:“就算要交朋友,也不是這樣的。我們有同樣的愛好麽?我們一起出游過麽?還是你覺得平白無故被你牽連了一回、又一起吃了回飯,就算朋友了?”

馮紫英若有所思:“原來朋友交往要談談對方喜歡的話題,還要攜手游玩踏青……抱歉,我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山莊裏,周圍沒有同齡人,父親也不大見外客。偶爾回京,與人來往也大都是應酬,不知真正的朋友該如何相處。今後我一定照你說得來。”

聽到這裏,賈薔後腦一仰,咚地一聲磕在了架子上:“老天,不通人情世故到這份上,這家夥真是絕了。要是他真的坐上了那位子,說不定要像王莽那樣搞出不切實際恢覆古制的荒唐事來!”

馮紫英沒聽清他的嘀咕,見他碰了頭,才察覺到自己靠得太近,認為是自己之故,連忙上前為他揉了揉後腦:“還好沒有腫……疼得厲害嗎?”

賈薔尚未回答,門外忽然響起一個帶著濃濃睡意的聲音:“爺怎麽起來了,可是想吃茶?”

之前兩人說話都不大聲,直到賈薔碰到了架子發出悶響,終於驚醒了耳房內的長陽。見賈薔屋裏亮起了燈,他還以為是主子口渴了,趕緊起來服侍。

“長陽?”聽他要往裏走,賈薔清了清嗓子趕緊制止:“不必進來,我馬上就躺下了。”

要是讓人看見馮紫英在他房裏,解釋起來是件很頭疼的事。而且一旦日後他成了大事,就更是樁麻煩。

“哦……”長陽睡眼惺忪地頓住腳,剛要轉身,忽然又覺得有哪裏不對,遲疑著問道:“爺,還有誰在您房裏?”

“……”賈薔瞪著馮紫英手裏的燭臺,恨不得一把奪過來丟在地上再跺上十七八腳。

一心要遮掩,下意識地,他做了一件平時絕不會做的事:一把抱住比他高了不少的馮紫英,努力讓兩道影子合二為一:“就我一個,你睡迷糊了,看錯了。”

長陽向來拿主子的話當成聖旨,再打量那影子果然只有一個,雖然比平時高了些也胖了些,但想來是因為燭照變形的緣故。他連忙說道:“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爺好好休息。”

聽到腳步聲漸遠,賈薔猛地推開馮紫英,剛要說話,但動作一急,冷不防頭上又挨了一下。這下卻撞得十分瓷實,痛得他眼淚都飆出來了:“疼疼疼——”

“也不小心點。”馮紫英搖了搖頭,繼續替他揉著疼處。

賈薔只顧著喊疼,一時失了平日的警醒。等疼痛稍減,才發現不知何時,馮紫英已將他牽到了床上,兩人肩並肩,頭靠頭地枕在一處。

“……這又是什麽說道?”到底才承過人家的情,賈薔不好意思馬上翻臉。

“好友當可聯床夜話。”馮紫英替他掖了掖被角:“不過今夜還是先歇著吧,改日精神足了,再行夜話。”

“……沒有下次,絕對沒有。”賈薔嘟囔了一聲,拉起被子罩住了頭。

這邊賈薔折騰了半夜,卻不知鳳藻宮內,元春亦是徹夜未眠,只在心上翻來覆去地思索白日賈薔所說那華陽夫人之語。

史記有載:秦昭王四十二年,立次子安國君為太子,正夫人為華陽夫人。安國君有二十多個兒子,但華陽夫人並無親生骨肉。

呂不韋在趙國看見做人質的安國君之子,子楚,認為奇貨可居,便煞費苦心替他安排了一條出路:認華陽夫人為母,通過她的關系,等秦昭王薨逝、安國君登基後,得到太子之位。

子楚欣然照做,不過幾年,果然得立太子。一年之後,安國君薨,子楚登基為莊襄王,立華陽夫人為華陽太後,皆大歡喜。

陛下多年無後,一直是後宮前朝的心病,否則此前也不會納臣諫,在宗親中擇賢立儲。此番認回個流落民間的血脈,瞧著陛下頗為欣喜,且他今年已有十幾歲,儲君之位多半就是著落在他身上了。

但這位皇子雖得陛下喜愛,卻是朝中無人。而自己無子,若能效仿華陽夫人,將這新皇子認到自己膝下,想來他為了獲得家族助力,必是千肯萬肯。而將來賈家亦可借他平步青雲,待今上百年之後,賈家可從貴妃之外戚,一舉成為太後之國戚!

想到將來鳳袍加身的榮華富貴,元春一時心神激蕩。但細究開去,心中卻又有了別的顧慮。糾結半晌,忍不住叫醒了旁邊矮榻上侍夜的抱琴:“抱琴,你說這半路母子,能夠齊心麽?”

原本還有些渴睡的抱琴,聽到這話頓時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定了定神說道:“只要前程系在一處,定無後顧之憂。”

說罷,窺著元春神色,又故意說道:“娘娘是否因今日見了二太太,擔心家裏三姑娘的事?”

元春全副心神都沈浸在朝堂之事上,聞言不禁一楞:“三姑娘?”

“娘娘還請寬心,太太到底盡心養育了三姑娘一場。且她又尚未出閣,前程都攥在太太手裏,下半輩子是好是歹都全憑太太心意,怎敢不與太太一條心?”

元春這才記起那個許久沒想到的異母庶妹,不禁若有所悟。半晌,掩口而笑:“不錯,既幹系著他的前程,又怎敢有二心?抱琴,你說得很好,明兒我要重賞你。”

“那奴婢先謝過娘娘了。”抱琴原不知賈薔讓她提起三姑娘是何意,但見元春似乎聽進了這話兒,不禁也翹起了唇角:看來,薔爺交待的事兒自己是做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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