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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五十九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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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薔本以為,以自己的經歷與鎮定功夫,無論知道什麽消息都不會吃驚。可等系統把祖父房裏的對話一字不差全轉述完後,他死死捏著撥弄銀絲炭的白銅木柄小鉗,整個人僵直坐了許久,直到炭火滅去最後一絲黯紅的光亮,才從震驚中勉強清醒了些許。

“那個謝公公應該是想對皇上發難,甚至連私生子一事,也有八成可能是出自他的手筆。這人謀劃之久,心機之深,委實令人吃驚。但更讓我驚訝的是,祖父居然也牽涉其中,似乎還幹系匪淺。”

賈薔回想著適才從祖父與手下的對話、及命令中分析出的種種情報,臉色十分凝重:“若祖父牽扯不深,尚能回頭。但祖父明顯幫那謝公公辦了件很重要的事,又知道這許多內情。哪怕抽身,日後洩露出去依然逃不脫個死字……唯今之計,要麽設法破去謝公公布的布局,想法兒消抹封死了這些事,不讓它們走露半個字;要麽跟隨祖父,一條道走到黑,教這江山換一換主子。”

想到這裏,賈薔不禁苦笑起來。這兩條路,他哪一條也不想走,但事關祖父,卻又不得不為之。

當然,還有一個法子:向皇帝告發謝公公,謀個戴罪立功。

但這念頭賈薔根本連想都沒想過。他雖未見過皇帝,卻大體能摸清對方的性子。能對馮紫英這個皇侄使出百般陰損手段;為了鏟除異己甘願弄出個私生子來牽制朝臣;甚至聽謝公公透出的意思,他還對宮裏某個人用了毒,看謝公公如此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光明正大地追查,那人應該地位不低……

樁樁件件,足以說明今上心性何等陰狠,為了達成目的,不惜效仿小人行事,毫無九五之尊該有的尊貴大氣。賈薔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告了密,等謝公公一夥問斬後,剩下的就該輪到寧府這個同謀了。抄家流放誅九族,多半比前世抄榮府時還要狠。

至於阻止謝公公……賈薔稍稍分析了一下局勢,立即苦笑搖頭。先不說謝公公除了已擺出來的手段之外,還埋下了什麽伏筆,該如何挑破。單說參與密謀的人不知多少,除非將他們全殺了,否則難保這秘密不會洩露。就算真要動手,他也不知該殺哪些人,哪怕殺上數百人,但只要放走一個,便是先功盡棄。

此路,不通。

那麽,似乎就只剩下了最後一個選擇:一不做二不休,幹脆協助祖父,把這事做得徹底,不但能解決其他憂患,一朝成功,還能撈個大大的功勞。

聽上去,這無疑很誘人。但賈薔不是容易熱血沖動的毛頭小子,遠比實際年齡成熟得多,當然不會這麽草率就做出決定。

考慮再三,他決定再探一探形勢,多搜集些情報,遲些日子再做決定。

不過,該從哪裏著手打聽?他手下並無一支神秘又來去自如的侍衛可供調譴,就算想要臨時抱佛腳培養,也太不現實。

思忖片刻,賈薔眸光微沈,心中已有了決斷。

回屋找出一個封出嚴嚴實實的檀木匣子,他找來長陽,避開了所有人,把匣子遞給他,又吩咐道:“長陽,把這個送到店裏給升叔,他有什麽叮囑,你就聽著。記住,不能讓任何人看見這盒子裏的東西,包括你也不能看。”

長陽在賈薔身邊待了幾年,從未見過他用這種嚴厲的口吻說話。當下立即將背脊繃得筆直,鄭重應道:“爺盡管放心,小人必定辦得妥帖。”

當下長陽領命而去,這一去便是許久,直到月上柳梢,才姍姍來遲。

他依然帶回了那只檀木匣子,另外還有個更大了兩倍的花梨木盒,俱都裝在一口樟木箱裏悄悄帶回,上面還特地放了一匹絹布掩人耳目。

“爺,升叔打開盒子看了一眼,沒說什麽,只進屋待了許久。再出來時,就帶著這口樟木箱,讓我把東西放進去,一起帶回府。”

“好,你先去休息吧。”賈薔沒有問長陽是否看過裏頭的東西,自己得用的人,這點信任還是有的。

待長陽退下,賈薔啟開那只檀木匣。只見一尊玉石美人像靜靜臥在錦襯之中,溫婉美麗。

這是他心上最珍愛的東西,亦是與升叔約定最高等級的密令。一旦發動,指向的只有一件事——

將玉石人像重新收回暗格,賈薔緩緩打開升叔捎回的花梨木盒。

裏面整整齊齊放了幾十本賬簿似的本子,但所記的內容卻十分怪異,盡是圓點與線條。雖然書寫規整,看似卻只是一堆無序的符號而已。

放眼整個京城、整個國家,也許只有賈薔能譯出這些古怪的符號。

三年前他從系統中兌換了盲人文書,並將它們由凸文改成點豎線條,再教給逢源坊的聾啞夥計。讓他們在伺候身份地位較高的客人時,先讀唇語,再將內容用盲文記載下來。

同時,他還教給夥計們微表情解讀的辦法,對於七情六欲特別明顯的客人,更要用心留意。

逢源坊確實不會洩露客人隱秘,但若是事關己身存亡,賈薔也不會一味拘泥不化。當然,一般情況下,他是不會翻取這些記錄的。逢源坊開張三年以來,京中發生過好幾件大事,哪怕明知只要先得到一星半點消息,自己就能撈到天大的好處,賈薔依舊不曾妄動。

無關其他,只是守信,畢竟人無信不立。直到有什麽人或事,威脅到了親人與自己,他才會打破這一規矩。

這一次,賈敬所謀太過,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覆,足教整個寧府灰飛煙滅。賈薔才出手調動了這些記錄。

拿起銀剪修了修燭芯,又將早已準備好的幾只燭臺一一點亮,整個房間明亮不遜白晝,賈薔在書桌前坐下,比照當日兌換來的盲文與漢字字典,開始逐字逐句閱讀這些記錄。

記錄的夥計們只會盲文,不識半個漢字。升叔雖然識字,卻是不解得盲文。天下二者兼學者唯有賈薔,而這份記錄又十分機密,斷斷不能假手外人。說不得,只有他自己辛苦些了。

饒是賈薔如今身體健壯不亞於練家子,兩三夜不睡也依舊精神奕奕,但等花了四五天功夫把那四十多本本子一一看完,依舊累得如泥一般,沾了床就不想再動一根指頭。

身體雖然極累,他精神卻依然亢奮。閉上眼睛,他將記錄裏零碎無關的部分剔除,又抽絲剝繭從較為重要的信息裏尋找出可能有用的線索,最後將它們整合串聯。篩理了十幾遍後,賈薔只覺自己隱隱抓住了一點頭緒。

但這件事委實太過晦密,雖已有至少九成的把握,但賈薔覺得,還是要親眼確認一下才能安心。

可這又談何容易?那地方不是普通人能去的,寧府又是朝中無人,更指望不了榮府的提攜。

琢磨了片刻法子,賈薔覺腦瓜子更疼了,只得打住念頭:“我連這消息都能打聽到,還進不了皇宮?先睡一覺再說,等養足了精神,定能想出辦法。”

他原本就是很幹脆的性子,心神一松,加上疲勞之極,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便沈沈睡去。這一覺黑天胡地直睡了十幾個時辰,睡得青雲等人憂心不已,請了大夫來診脈,連賈敬都打發人來問了四五次,直到次日深夜,才慢慢醒轉。

長陽早帶了幾個小廝輪班守在床前,當下見賈薔醒來,俱都歡喜。雖然大夫說過他只是累極而眠,時候到了自然會醒,但依舊不可避免地擔心。

當下小廝連忙端來溫水讓他凈面,又取了煨在爐上的碧梗藥粥過來。

賈薔剛喝了半碗,得到消息的青雲也進來伺候。見桌上還放著糯米面制的糕點,立即將小廝斥了一頓,命他們快去換了好克化的點心過來。

研究了幾天的朝野要事,乍聽青雲嘰嘰咕咕地說這些家常裏短,賈薔只覺分外親切。遂含笑問道:“前些天薛姑娘出閣時,借了府裏的人幫忙。我記得薛大叔說是昨天擺酒道謝,可惜我沒能去成。他沒說什麽吧?”

青雲砌了參茶端到桌上,說道:“這席面連薛大爺自個兒都沒去。爺這些日子都在書房專心念書,所以不知。奴婢聽去過王府的人說呀,自從陛下認回位流落民間的皇子後,北靜王就很不如意,因這事就出在寶姑娘過去之後,王府裏的幾位側室就在王爺面前下了火,說都是寶姑娘妨的。王爺雖然表面沒說什麽,實際心裏很是計較。除了過門那天在寶姑娘房裏歇了,這幾日都再沒去過半步。還是剛過門,就是這般光景,還不知以後要怎麽著呢。所以薛大爺也是懨懨的,再沒之前神氣。倒是榮府那邊,聽說了這件事後又抖起來了,還特地將薛姨奶奶叫去奚落了一頓。姨奶奶那天是哭著回梨香院的。”

這情形倒早在賈薔意料之中。唯一沒想到的是北靜王竟這麽沈不住氣,稍一遇事,連面子情都顧不到了,也不想想他眼下正是需要臂膀的時候,這事落在旁人眼裏該何等寒心。實在有負他平日的賢名。

不過,轉念一想,賈薔也就釋然了:北靜王一生順遂,既是王府唯一嫡子,順利繼承王伴,之後沒費什麽力氣就得到了急於立儲的老臣們認可。順風順水慣了,所以經事反而更加慌亂,遮頭不顧尾。

因這屋裏都是心腹,賈薔也不太避諱,越性多說了一句:“王爺也太不知足了,這就算不如意,往後不如意的事還更多。”

青雲不懂主子話裏有話,只道是在說人生起起伏伏,窮通未有定數,立時說道:“正是這個道理,榮府那邊的大姑娘,在宮裏不如意了好幾年,如今終於翻身,升了貴妃。今天晌午時宮裏來人傳了口諭,讓老太太和兩位夫人並大老爺二老爺們明天去宮裏聽旨。這本是件好事,只是這麽一來,那邊的人難免又要用鼻孔看咱們這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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