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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五十八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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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府這邊的動靜,自然瞞不過賈薔的耳目。他早料到賈母必不肯善罷甘休,聽罷青雲的稟報,便不請自來。打定主意要趁勢削賈母一頓。

賈母已是在肚內準備了一套義正辭嚴的說辭,正準備找薛姨媽揮灑一番。又因要端足架子,見門簾下透出陰影,丫鬟正在問安,等不得通報便連珠炮似地說道:“姨媽這事可做得不地道,寶釵已是許了我們寶玉的,為何竟又給了別家?俗話說好女不吃兩家飯,這卻又比休棄改嫁更加下作。寶釵素日是個明白孩子,想來姨媽是瞞著她的,否則她早羞得一頭碰死幹凈。這才是清白閨女該有的體面。你不見近來傳得沸沸揚揚的那個金哥和守備公子,世人何等誇讚。小門小戶尚且如此,我們這等世家大族就更講體面。”

金哥乃是財主之女,自小許與原任長安守備公子,不想又被長安府府太爺的小舅子李衙內看上。她父母偏又貪財愛勢,求到賈府鳳姐面前,請鳳姐出頭,硬是與守備公子退了婚事,轉將女兒許與李衙內。金哥埋怨父母所為,自縊而死。守備公子不負佳人,亦投水而死。世人說起這事,都讚嘆金哥貞烈,唾罵她的貪財父母和那仗勢欺人的衙內。

賈母卻不知道鳳姐因近來賈璉冷淡了自己,百般挑逗也不理睬,病急亂投醫,也改了素日不信鬼神的念頭,親往鐵檻寺燒了三柱高香,並在那兒攬了這件閑事摟銀子。若論金哥自盡的根源,還在賈府頭上。賈母只是覺得此事應景,遂故意拿了來說嘴,想刺一刺薛姨媽,打下她的氣焰,再設法說得她回絕了寶釵與北靜王的婚事。

她本以為薛姨媽面薄,一聽這話肯定羞得站不住腳。不想洋洋得意地說完,接話的卻是個少年人。

“老太太多慮了,金哥與守備公子家乃是從小文定,所以世人才會唾罵她的父母貪財忘義。但薛家姑娘在賈府只是客居,終究要離開的。還是說,老太太覺得上門小住就成親家?那榮府的親家可多了去了——東胡同裏很有幾房來投奔的親戚,在安置妥當前,都是在府裏住過的。”

聽到這聲音,賈母心裏一個格登,一臉得色俱都僵硬,變成一個古怪之極的表情:“賈薔,你來這裏做什麽?”

“來給薛大叔道喜,半路忽然想起許久未給老太太請安,所以特來問候。薛家在榮府住了這麽久,深情厚誼不比他人,想來老太太定要送份大大的賀禮。待薛家姑娘過了門,薛姨奶奶和薛大叔多半也要搬出去了,畢竟哪兒有王爺的姻親屈居人府的道理?老太太可得趁著這段日子,多與他們親近親近,以慰離思愁緒。”

賈薔嘴裏說得體貼,實則字字句句往賈母心窩裏戳。似乎是嫌她臉色還不夠難看,他又添了一句:“當初薛家進府時,搬了上百只箱籠進來。這次薛家姑娘出閣,聽說準備了好些東西,屆時再搬家,倒也輕省。”

聽到這裏,賈母頓時想到這三年才只從薛家搜刮了二三十萬,對薛家來說不過十去一二,還有大頭不曾染指,今後卻要隨著北靜王都姓了水,再沾不到半點,不禁氣得嘴巴一歪,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你——住口!薛家——快攔下薛——”

言猶未已,她突然直挺挺向後倒去。丫鬟們頓時嚇得慌成一團,連忙上前攙扶打扇,餵參湯遞藥錠,亂得不可開交。

見狀,賈薔撇了撇嘴:果然是人越老心越貪,不知收斂,反而變本加厲地不知足。他這次過來不是為薛家助拳,只想趁機氣一氣賈母。不想才略說了幾句,她就自個兒懊惱得厥過去了,可見比自己料想的還要更貪心十倍不止。

達成了目的,再留下也是無味。賈薔趁亂走開,不想剛出了院子,就被一個人緊緊攥住了手:“薔哥兒,薔爺,你忒厲害了!那老太婆剛剛還要見我娘,肯定又想弄鬼。我生怕我娘吃虧,連忙丟下事情奔過來。正愁沒借口進去,可巧你就來了,三言兩語把那老太婆氣昏了,哈哈哈!真不知該怎麽謝你!”

這人正是薛蟠。賈薔抽出手來,撣了撣袖子,說道:“要謝我也容易,送點謝禮就是。”

“當然當然!你替我找的那位肖先生在王爺面前果然說得上話,單憑你將他介紹給我認識,我也要重重謝你!等我忙過這幾日,就請你喝酒。”說罷,薛蟠將扇子往後脖子裏一插,又匆匆走了。

賈薔看著他的背影,一時站住了腳。他對這個大傻倒是沒甚惡感,但也談不上交情。況且想攀北靜王是薛蟠自己的主意,還是寶釵汙蔑在先,他才忍不住出手。若他當時好意提醒,多半還要被當成與榮府一樣藏了異心,見不得薛家抽離這泥潭子。

所以,賈薔並不覺得對不起薛家。或許這也和他此世的性子有關:只對最親近的人好,無關人等,一律無視。

這時,賈薔忽然想起了某個不太像無關人等的“無關人等”,馮紫英。

在外人裏頭,這廝絕對是讓他花的心思最多的,僅次於生意。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麽,但下意識地,他把這解釋為好奇心。也許,等他知道馮紫英回京的目的後,就能淡然處之。

說起來,祖父的那支神秘手下,最近活動的次數過於頻繁。說不定,他們已經打聽出點什麽來了。若直接去問,祖父肯定推脫不說。倒不如讓系統幫個忙。

一念及此,賈薔立即說道:“系統,等回了東府,幫我把祖父屋裏的動靜錄個音。”

之前那個老銀盤子幫系統加快了收集能量的速度,賈薔又特地找了許多類似的東西過來,也不理會下人怪異的眼神,古古怪怪地把它們擱在屋頂上。如今,系統雖然還是未能攢夠開啟更多功能的能量,但到底速度加快了許多,而且也記下了這份情。所以賈薔開這個口,心裏很有把握。

系統也如他所想,馬上答道:“好的,宿主。”

“有勞。”賈薔滿意地點了點頭,心道,等下可要仔細聽著,看老爺子到底瞞了自己多少東西。

北靜王要納薛家姑娘為妾之事,影響的不獨榮府一家,更不止是其他世家口中談資。

深宮重院,黃瓦紅墻之下,尊貴肅穆的大殿內,身穿明黃龍袍,頭懸十二珠旒的中年男子得知北靜王府最新發生的事情後,臉上終於現出久違的笑意:“他們窩裏鬥的速度,倒是比朕料想的來得更快。”

旁邊,一位面目平平的年輕太監討好地說道:“也是陛下神機妙算,走了這一步好棋,逼得那些自以為是的人手忙腳亂。”

“哈哈,小醇子,你是在提醒朕給你記首功麽?一開始獻計的可是你這小奴。”

“陛下言重了,小的只是有個模模糊糊的糊塗念頭,若非陛下英明神武,哪兒能落在實處、並有今日大好局面呢?”太監絲毫不敢居功,聲音愈顯謙卑。

皇帝聽罷,龍心甚悅:“你這東西倒是機靈,不枉朕對你的信任。”

聞言,太監下垂的眼眸中有一抹異色飛掠而過,無人知曉:“能為陛下效力,是小的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這叫做小醇子的太監,正是三年前出賣了謝公公的那人。經此一事,回宮之後謝公公立即著人責打了他一頓,又斷絕師徒名分,上稟內務府說他手腳不幹凈,意思要逐出宮去。

但小醇子那日行事機靈利落,很得那侍衛頭領歡心。收到他的求救信後,順手把他救了下來,另安排了位置。而他的機靈同樣打動了皇帝,經過幾次不大不小的事件後,皇帝覺得這小子用著順手省心,也頗能解悶,便提拔了他。三年下來,現在除了皇帝之外,宮裏已無人再敢叫他小醇子,都是尊稱醇公公。

當下小醇子畢恭畢敬地說道:“北靜王與南安郡王世子已生嫌隙,那皇上明日是否還要宣旨?”

“宣,當然要宣!不宣這道旨,朕怎麽摸清有多少人打著立儲定心的旗號,實則暗暗投靠了那些旁枝親王!”

來回踱了幾步,皇帝冷笑道:“江山是朕之先祖的江山,豈能容他人覬覦!沒有子嗣又如何?現在沒有,不代表朕一輩子沒有子嗣!退一步講,哪怕朕就是將這祖宗基業都敗光了,也絕不允許他們沾染一分一毫!”

話雖然說得豪氣,但或許只有皇帝心裏知道,他其實沒什麽底氣。自從那件事之後,十年來他非但再無兒女誕生,甚至連原有的一個女兒都染病不治而亡。哪怕求告神靈,也遲遲不見靈驗。

——難道真是毒咒應驗?

偷眼看著皇帝眉關越皺越緊,小醇子連忙說道:“陛下,馬上就該靜禱的時辰了。當日那位泓海法師說過,必須要做足整整一年方能見效,落下一日也不行。”

“……那便擺駕吧。”

離一年期滿僅剩兩個月,皇帝雖然心焦,但又隱隱帶了幾分希望,當下打起精神,自往照那法師指點、建在隱密處的祭壇靜禱,祈求老天賜予他兒女福份。

次日,朝會國事議畢,皇帝突然宣布認回一個遺落民間十五年的孩子,引起軒然大波。

但還沒等皇帝確認完朝臣動向,突然又收到了沈寂已久的神威將軍上書。看罷折子,皇帝所有的好心情頓時不翼而飛,大發雷霆。

認真說來,那折子其實與數日之前他宣下的旨意差不多:同樣是編造了一個多舛曲折但又足以教人信服的身世,同樣是痛陳明珠蒙塵,皇室血脈流落民間。不同的是,皇帝是下旨認回失散多年的兒子,折子是請皇帝認回失散多年的侄兒。

已故的汝南王之子,馮紫英。

不予,難免有朝臣為何認了兒子不認侄兒?被朝議逼得不情不願議立宗親之後為儲的皇帝,再清楚不過這幫老頑固如何難纏。

予,多年來想方設法要鏟除、只是礙於毒咒才未大張旗鼓下手的這根眼中釘肉中刺,從次就要深深紮進肉裏,再難得拔除。

瞪著手裏揉得稀爛不堪的折子,皇帝平生第一次有種搬起的石頭還未砸中目標、反倒自己的腳先挨了一記的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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