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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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道地勢高險,常年多風沙,大風天的時候,幾尺開外不見人,如果穿一身黃色衣服,就是不走近細瞧,那也是看不見的。

簡易的小屋裏,四面釘著木條用以擋風,桌邊燃著一盞油燈,周明朝坐在桌邊,擡眼看了眼窗外,外頭晨光熹微,他擡手將燭火滅了,舉著地形圖在窗邊借著天光皺眉思索。

周明朝一身窄袖黑衣,他本就氣質冷峻,這幾日讓他的眉宇間多了幾分內斂的煞氣,眉梢向上擡時,不言不語就十分瘆人了。

這是他來蜀道的第十天,這幾日他帶著蜀道的人,只守不攻,也折損了一百多人,即便他下令精準,用兵巧妙,但只有堪堪五百人,對上實力強悍的外敵,仍舊是螳臂擋車,如今那些番邦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圖,也不再進攻,就在蜀道的城門外安營紮寨,他們有糧有水,蜀道內部卻無人支援,周明朝也不知道他還能堅持多少時間。

目光在地圖上游移,周明朝一寸一寸的細細觀察,試圖在上面尋找一個缺口,至少能解決一點問題。

但是在城外全都是番邦的人馬,每個連接外面的出口都被他們用兵把守,周明朝看著地圖到天光大亮,也沒想出一個法子來,現在是人少,物資也匱乏的問題,長此以往,他們耗不下去。

在陸地上找了半天,周明朝放棄了接著找水路,沿著護城河往下看下去,在城外二十裏的地方有一處湖水洩閘的地方,那的地方外邦守的人不多,周明朝看著那處地方沈思。

“世子,”有人推開門進來,是一個穿著鎧甲的小兵:“外面有個人找您,看著年紀不大。”

“什麽人?”周明朝偏頭,不知道這個時候還有誰會找他:“讓他進來。”

“是個少年,白白凈凈的,穿著一身的好料子,頭上帶的發冠好像都是玉做的。”那人撓撓腦袋:“那個小少爺好像脾氣不太好,他讓你出去見他。”

白白凈凈脾氣不太好的小少爺,周明朝心裏忽然猛烈的跳起來,快要從胸膛裏蹦出來了,他匆匆把圖紙塞進小兵的懷裏,眨眼間人已經到門外去了。

蜀道沒有長街高樓,這裏更像是鄉下,到處都是小土丘,什麽種著各種果樹,沈閑站在樹下,正在擡手夠上面結的柑子,這個時候柑子的皮已帶著點黃了,臨州城不長這樣的柑子樹,沈閑好奇這是什麽味道,就是樹有點高,沈閑墊著腳也夠不到,努力了一會,他就松開手,拉著最下面的樹枝想要把上面的柑子拉下來。

一樹的枝葉朝沈閑那邊傾斜,沈閑踮著腳,指尖就快摸到橙黃的柑子了,腰後突然一股大力襲來,沈閑被抱著,整個人向後一退。

沈閑一驚,手松開了樹枝,連帶著一樹的柑子都在日光下搖晃。

周明朝兩手環抱著沈閑的腰,在滿樹搖晃的柑子樹下,把頭埋在沈閑頸肩:“閑閑,我好想你。”

對比於周明朝堪稱失態的行為,沈閑要顯得鎮定許多,在看清身後的這個人是周明朝之後,沈閑淡淡的拍了拍周明朝的手,讓他先放開自己:“這裏人多,你先松開我。”

周明朝用力的抱了沈閑一下,察覺到懷裏的人是真實的,還是他的軟的,帶著果香的閑閑,才滿足的松開手。

沈閑後退了一步,仰頭打量周明朝,把人從上到下看了一圈之後,發現這人臉上沒有外傷,胳膊腿那些剛剛還抱他那麽緊,肯定沒有問題。

周明朝只是這幾天累了一天,沒有受什麽大傷,得出這個結論的沈閑微微放下心,然後他就擡手,用力的揮出一拳,重重的打在周明朝的臉上。

“老流氓,竟然敢丟下我不聲不響的跑到這裏來!”

沈閑這一下是實打實的份量,不是以前打情罵俏的撒嬌,周明朝被他打得頭朝一邊偏過去,嘴裏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可是,那柑子樹下不止周明朝和沈閑兩個人,有在旁邊磨刀的,還有個抱著長刀打盹的,還有路過的行人,雜七雜八的,他們全都是同樣一副表情。

“……”

尤其是那個向周明朝報信的小兵,他看著沈閑,又看看用舌尖抵著後槽牙的周明朝,噌的後退了一大步,他不明白,為什麽剛剛還抱在一起的兩個人年輕人怎麽轉頭就被挨了一拳,讓那個小兵更震驚的是,那個從京城調來上任的世子被打了還不生氣,臉被打紅了都顧不上揉,擡手去拉面前的青年。

“閑閑,”周明朝喊他。

“別這麽喊,和你很熟嗎!”沈閑冷酷無情的把周明朝的手打開了:“叫我大名。”

手被打下去了,周明朝執著的拉他,偷偷瞥他的神情讓沈閑心裏有點不是滋味,他瞪著周明朝,看著怪可憐的。

“你的屋子在哪?”沈閑繃著小臉扭頭就走,還裝模作樣的把手背在身後:“我趕了兩天的路,好累。”

他現在要休息一會,算賬的事,等回了臨州城再說。

屋裏,沈閑躺在床上,頭枕著周明朝的腿,捧著茶杯喝水,周明朝看著手裏漆黑的信物:“這是周辭舊給你的?”

沈閑的臉都埋在杯子裏:“嗯嗯嗯。”

周明朝:“他讓你來的?”

沈閑一口氣喝掉了杯子裏面的水:“嗯嗯嗯。”

周明朝皺眉:“他還給你了兩千人馬?”

沈閑打了個嗝,呼出口氣來,把杯子遞給周明朝:“嗯嗯嗯,還要喝水。”

周明朝把杯子拿在手裏,沒有起身給他倒水,反倒是輕輕捏住了沈閑白嫩的臉蛋:“他為什麽要給你這個東西?”

沈閑躺在周明朝腿上,仰面直視著他,大聲道:“因為他是我養的情婦,我們趁你不在的時候暗中茍且了。”

少年一雙眼睛清澈見底,一眨不眨的緊盯著他,這樣的坦率讓周明朝都不知道說什麽好。

松開手,周明朝無可奈何:“閑閑。”

沈閑把腦袋移到枕頭上,踢了一腳周明朝:“給我倒水去。”

揉了一把縮在自己床上的炸毛貓的頭,周明朝起身給沈閑倒了一杯茶。

沈閑一口又把一杯茶水喝光了。

擡手舉著茶杯,沈閑舔了舔唇:“還要。”

周明朝索性把茶壺都給沈閑拿過來,沈閑喝一杯周明朝給他倒一杯,喝了大半壺,沈閑把茶杯還給周明朝,倒在床上打了個滾小聲哼唧:“不要了,我不渴了。”

這是普洱,沈閑最不喜歡的那種茶,今天卻喝了大半壺,小少爺窩在被子裏,安靜又乖巧,周明朝把茶壺放到床頭,沈默的摸了摸沈閑露在外面的頭發:“你不該來這的。”

沈閑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警覺的盯著他:“你是不是想偷偷把我送走。”

正在盤算什麽時候把沈閑打暈讓人給他送回去的周明朝:“……”

“不要,”沈閑一頭紮進周明朝懷裏,抱住了他的腰:“我不要回去,要不我們一起回去,要不我就撞死在這裏。”

“閑閑,”周明朝摸摸沈閑的頭發,一頭護著他以免掉下床去:“聽話,這裏很危險,待在這裏很辛苦的。”

“不要,”沈閑搖頭,抱緊了周明朝的腰:“這裏才不苦,沒有周兄的日子才苦,我不要回去,回去周辭舊欺負我,周兄你回去幫我報仇。”

看著在自己懷裏蹭來蹭去的小少爺,周明朝心裏又酸又麻,開口時聲音幹澀:“留在這裏,我們不一定能活著出去,閑閑,你先回去等我好不好。”

沈閑沈默了一下,翻身抓著周明朝的手:“慢慢來,我爹在想辦法,京城的伯父伯母也在想辦法,他們不會不管我們的,周辭舊不是還有兩千人,周兄,我們慢慢來好不好,只要堅持下去,咱們一定能回家,你,你不要讓我走,我想陪著你,我們一起回去,爹娘還等著我們呢。”

“不夠的,”周明朝望著沈閑,手摩挲著他的臉,低聲道:“有兩千人也不夠,外邦的人這幾天的火力越來越猛,我們快沒有糧食了,堅持不了多久的。”

“那加上我這五千人夠不夠?”門被推開了,高大的聲影逆著光站在門口,露出一口大白牙:“我剩下的人馬還在路上。”

“許諶?”沈閑瞇著眼,從塵埃飛揚的塵埃裏看清了熟人的面容,坐起身來和周明朝面面相覷。

“還有我們呢!”清脆的聲音從許諶身後傳來,劉冬藏推開許諶大步走向前來,她掃視了一圈屋內,最後在沈閑面前停下了,擡手給他來了一下:“你怎麽走得這麽快!我們披星戴月,日月兼程,都沒追上你,我阿姐在路上都吐了好幾回。”

“小妹,別瞎說”劉穗歲從外面走進來,點了一把劉冬藏的腦袋,看著周明朝和沈閑點了點頭:“周公子,沈少爺。”

“你們不用在意,歲歲只是水土不服,休息一段時日就好了,”簫明走近劉穗歲,攬著她的肩,年輕的公子溫文儒雅的一笑:“鄙人不才,年輕的時候和家父學了一點用兵之道,正好派上用場,回去也可吹噓一番,寶刀還未老。”

李未在官場上打磨了一段時日,眉眼間褪去不少純憨,不過眼底依舊明亮,他走進屋來朝眾人笑著:“如今我在史部當職,現在見識一番沙場,回去書上也有得寫。”

“你們,”沈閑眨了眨眼,用力一拍手:“夠意思,有義氣!”

“周兄,我們慢慢來好不好,”劉冬藏把頭靠在劉穗歲肩頭,學著沈閑之前的語氣:“咱們一定能回家,不要趕我走好不好,沈小少爺,平時怎麽沒看出來你這麽招人疼呢!”

“你給我閉嘴!”沈閑一個枕頭就扔過去,臉都羞紅了:“挺大個姑娘學什麽不好,學人家聽墻角。”

劉冬藏邊躲邊笑,還在欠欠的用沈閑的語氣:“小少爺,我錯了,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屋子裏面一群人都笑了。

周明朝也淡淡勾起唇角,抱著沈閑給他順毛,在父母離開臨州城留下他一個人,沈閑也躲著他的那段時間,他從來什麽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有朋友這樣的存在。

可是現在,周明朝捂著沈閑的耳朵,不讓他聽見劉冬藏的話氣惱,心裏面卻是升起了這些天從未有過輕松感,托閑閑的福,他這輩子,還有有幸結實幾個在危難中可以施於援手的朋友,何其有幸。

作者有話要說:

這看著看著,年就過完啦,小沈和小周也要開始在平行世界裏面好好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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