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肖一辰的話對岑城的影響很大。

之後的一個月裏，他照常上班下班出差開會，看起來他的生活和從前沒什麽變化。

肖一辰沒告訴溫阮岑城來過的事，只和宋子文說了。

得知此事的宋子文沒做出任何舉動，唯有溫阮還處於什麽都不知道的狀態。

午間，岑城泡了杯黑咖啡，將剛才沒看完的文件看完後，插上耳機靠在座椅上閉目休息。

他下載了溫阮主持的“溫言阮語”所有往期的節目音頻，這一個月裏一直在聽。

她的聲音沈靜而溫柔，如高山流水般涓涓細流，沁入心脾。

在她娓娓的訴說中岑城有些恍神，仿佛是多年前某個午後，他趴在教室後座的課桌上，溫暖的陽光窗戶灑進來，身旁文靜的少女聲音細聲細氣，從“ 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念到“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而他在書聲裏沈沈睡去。

“滋——”岑城收到一條短信，宋子文約他晚上六點半到西川中餐廳一起吃飯。

岑城想到溫阮的錄音裏提到她和宋子文在高三時就認識，還幫她帶過禮物。

可是和宋子文相識以來，他從沒提過溫阮的名字，今天這頓飯估計和她的事情有關。

岑城準時到達西川，推門進去，沒想到裏面站著的竟然是溫阮，看得出也是剛進來。

“怎麽是你？”

“怎麽是你？”

兩人同時出聲，隨即各懷心思的坐下了，因為是四人單間，所以桌子並不寬大，岑城坐在溫阮對面。

“宋子文約我到這裏吃飯，你呢？”岑城先打破沈默，語氣客氣自然，心裏想著宋子文今天大概是不會過來了。

“我也是他約過來的。”看得出溫阮有些緊張，其實岑城自己也有點緊張。自從進了她的網盤，他就好像無意間窺探到一個女孩最純潔最深沈的秘密。

聽她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總是為她感到驚奇，又帶些心疼。

可是她心中的那個他竟然是自己，這讓岑城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可能他臨時有事晚點才能過來吧，”岑城拿過菜單遞到溫阮手邊，“要不我們先點菜吧，他呆會兒來了可以直接吃。”

“好。”溫阮也猜到宋子文的意思，接過菜單開始翻，頭都快埋到裏面了，“你喜歡吃什麽？”

“隨便吧，我不挑食。”忽然想起來這句話好像她也對肖一辰說過，不由在心裏一笑，緊張的感覺去掉多半。

輕松下來之後，岑城開始細細觀察眼前的這個人。

她的眉目間雖然脫去了曾經的稚氣，但氣質卻更顯沈靜，長長的頭發快到腰部，看起來十分柔順，整個人就是一種溫婉如水的感覺。

岑城的目光並不收斂，一直打量著她，溫阮的臉在他的註視下悄悄變紅，拿著菜單的手都有點顫抖。“我點清蒸鯉魚和老鴨煲，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將菜單遞給他時連聲音都帶著波動了。

岑城掃視了下說：“我要糖醋蘆筍和山楂雞翅吧。”按了鈴叫服務員過來，接下來就等上菜了。

氣氛沈默得有點尷尬。溫阮是緊張得不知道說什麽好，岑城專註於觀察她的一舉一動和表情的變幻，忘記作為男士的禮儀。

終於溫阮有些熬不住，微微擡起眸子想說什麽，正好對上他一直註視她的黑眸。

他的眼神深不見底，仿佛已看穿她心底最深沈的秘密。溫阮想逃走，她的身體已經先一步地站起來。

岑城伸手拉住了她。

他溫暖的手掌接觸到她的手指，兩人俱是一震。很快岑城恢覆鎮定，圓場道：“不好意思，剛才是條件反射。”

“沒……沒事。”溫阮坐下來，仿佛指間還留著他的溫度，那麽灼熱。

想到自己剛才太過直接的目光可能嚇到了她，因為控制不住的想要探究，因為他想知道的那些一遍遍在心裏纏繞的問題。

可是現在還不能。

岑城試圖讓氣氛輕松一些，所以聊起他們一起經歷過的過去：“我記得我們初三的時候是同桌吧，那時候我不愛說話，一定讓你覺得很無趣。”

溫阮搖搖頭否認：“沒有覺得無趣，每個人都有不想說話的時候。”

“我還記得初三時換了班主任，以前的班主任姓安？他對我挺好的。”

“恩，安老師是個好老師，只是後來不知道為什麽不教我們了。”說道記憶裏親切的人，溫阮漸漸放松下來，“後來我還去低年級部問他，可是沒打聽到他在哪個班。”

“我好像知道他為什麽被調職。”岑城見她願意說話，希望維系這個話題讓她不要那麽緊張，“初三經常被叫去辦公室，有聽老師談論過他，說安老師是因為多次反對給初三學生施加太大的壓力，結果被年級組長調走了。”

“原來是這樣……”溫阮說話的聲音漸小，好像在自言自語，“我知道安老師不會無緣無故的離開我們的……我記得快中考時班上有個女孩還因為升學壓力自殺了，你還記得她嗎？”

岑城臉色微變，不知道怎麽接話。怎麽可能不記得，即使和那個女孩並無接觸，但她的舉動在他的生命裏刻下了重重的一道痕跡。

看他半天沒反應，溫阮說：“你大概不記得了，那個女孩平時不怎麽說話，非常安靜。”像是覺得這個話題不是很好，她又說，“其實初中畢業後我還從來沒有回過母校呢。”

“哦？為什麽？”這一點的確讓岑城驚奇，她並不是不念舊的人，即使以前不清楚，現在也知道了。

溫阮搖搖頭，直言道：“我不大喜歡那個學校。還有新班主任，雖然能理解她求成的心態，可是，覺得無法接受。”溫阮說的是新班主任對差生的態度，以及，曾經告誡過她關於喜歡岑城的事。

岑城聽到這話感覺很開心，她並不是一味原諒別人的人，她有自己的底線和原則。“那高中呢？高中有遇到特別的老師或同學嗎？”

“高中挺好的，老師都很和藹，思想很有深度，教了我們好多東西。我還有個很好的同桌，我們每天都一起上學晚上一起回家。”

說起朱毓趣事就多了，溫阮腦海裏冒出好多和她的回憶。可是後來朱毓出國留學，和她的聯系就少了。

“是男生？”岑城試探性地問，對那個“朱玉”的性別並不是很確定。

“女生。子文本來是她的朋友，後來經常她帶著我一塊兒玩，我們就認識了。”

“看來你的高中生活還不錯，我在行知光顧著打架和賺錢了，也沒交上什麽朋友。和宋子文還是大學才認識的。”岑城擡起眼觀察她的反應，繼續往下說，“他還是第一個送我禮物的男生，都是些我需要的東西，難以想象他竟然這麽細心。”

溫阮嘴角抑制不住的揚起，追問道：“那些禮物你都喜歡嗎？真……為他高興。”

岑城看著她，語氣難得溫柔：“嗯，都很喜歡。”

兩人又聊了大學的專業，溫阮說因為經常對著錄音機說話，覺得很喜歡，岑城明白大概是她多年的習慣使然。菜端上來了，吃飯間岑城特意說了幾件創業初期的趣事，將溫阮逗得直笑。

吃完飯岑城主動結賬，走到門口時岑城看了下表，八點十五分，正想問她有沒有開車來，就聽見溫阮說：“你的車在附近吧？一會兒有人來接我，你要是忙的話可以先走。”

“是你弟弟來接你吧？何必這麽麻煩，我順路就送你回去了，反正晚上也沒什麽事。”岑城見她還有遲疑，幹脆把話說滿，“難得和老同學聚聚，還是說你怕我對你做什麽？”

溫阮聽了這話自然不好拒絕，忽然想到他剛才說“你弟弟”，驚訝道：“你怎麽知道小辰是我弟弟？”

岑城面不改色撒了個善意的謊言：“恩，是子文說的，肖一辰來CL工作時他跟我介紹了你們的關系。”

“哦，因為家裏情況有點覆雜，小辰不是很喜歡在外面說我們是姐弟關系，所以上次沒對你講……”

“沒事，”岑城側過頭對她眨眨眼，“人都有不想說的事情嘛。”繞過來先替她開車門，自己再坐上車。溫阮正在系安全帶，岑城傾身過去，“我來幫你吧。”

兩人的距離瞬間變得前所未有的近，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溫阮的臉頰紅得像番茄，屏著呼吸不敢說話。

“好了。”不知過了多久，岑城終於遠離，讓她不至於憋氣憋得太痛苦。

溫阮的心砰砰地跳，一直將頭埋在長發裏不敢說話。封閉的空間，凝滯的氣流，一個小小的舉動，都能讓對方察覺到，帶來蝴蝶效應般的反應。

岑城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輕輕放在唇邊，眼神微微朝外不敢往身旁看。其實他剛才的舉動是無意識的，只是突然想做，就做了。

他的耳根有些發熱，今晚和她近距離接觸之後，那種驚嘆、訝異、欣賞、感動的情緒更加濃烈，還帶著一些他不知道的心情撲面湧來，或許，這就叫做吸引力。仿佛有一道電流，在空氣中牽引著兩人，讓人心跳加速，渾身動彈不得。

兩人一直沈默無言，但又都無比緊張。

直到汽車開到錦江大廈門口，岑城才輕咳一聲說到了。溫阮慌亂的準備下車，岑城沒有再湊過去，只站在路邊目送她進去。看到她進門時，忽然想起還沒問她電話號碼，暗自懊惱。

宋子文的策略很成功。這對每次見面說話不超過二十句，但又牽扯至深的人，今天終於在最直面的接觸裏了解彼此。

睡前，岑城聽著溫阮的節目錄音，腦海裏想起她緊張得像只小兔的模樣，忍不住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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