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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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下學期,安老師被調去教初一的學生,九班換了一個新班主任。

新班主任是個中年女人,戴副金絲邊眼鏡,嘴角耷拉著,不茍言笑。

開學第一天就定下新班規,比如晚自習延長到晚上十點,不準以任何理由遲到曠課,作業兩次不交就請家長等。

聽她講話時,班上噤若寒蟬。

溫阮是班長,和新老師接觸比較多。

本想稍微問一下安老師被調走的原因,還沒開口就被劈頭蓋臉的訓了一頓,說班上班風不正,班長沒有起到帶頭作用,讓她好好回去反思。

然後讓她把岑城和另外幾個同學給她叫過去。

岑城他們進去後不到三分鐘,就聽見新老師帶著怒氣尖聲說著:“全部給我請家長!”

想當然,岑城的父親不會來學校。

岑城就被新老師從教室拉出去,讓他在走廊上面壁思過。

溫阮看著他被新老師從座位上拖走,不由自主地站起來想要阻擋,被新老師狠狠瞪了一眼:“你待會兒來找我。”

溫阮出教室時,岑城倚在墻壁上發呆。

新老師的第一句話就讓人心驚——

“你是不是喜歡他?”

溫阮瞬間失語,嘴唇顫動不知道說什麽。該否認嗎?可是我真的喜歡他啊,為什麽要否認?

“你不要以為自己成績好就可以亂來,這都什麽時候了,馬上就中考了!”

“覺得他長得好看就有花花腸子?也不想想,他成績差家庭條件差,成天逃學曠課,還被同學舉報在校外打架,你倒是說說,他有什麽好的?”

“他初一到現在就沒一次不是倒數的,你再想想你的……”

溫阮原本沈默著聽她句句誅心的數落,他有什麽不好?

家庭的悲劇該讓他來背負嗎?

他也曾經陽光開朗,是老師喜歡的好孩子,難道因為成績不好,就要否定掉他的一切嗎?

為什麽不能喜歡他?

我明明什麽也沒做,默默對他好也不行嗎?

“老師。”溫阮忍不住打斷她,這是她第一次這麽沒禮貌,“請您收回剛才的話。”

新老師錯愕的長著嘴,驚訝這個平時溫溫吞吞的學生怎麽突然頂嘴了。

“他的身上也有很多好的品質,成績差只是一時的,我相信他一定能成功。請您不要再這樣說他。”溫阮對著新老師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走出辦公室。

有了想要守護的人,就會變得很強大。她開始有點懂得這一句話。

但是她那個時候,還沒學會用更柔軟更有利的方法去幫助他。憑著一腔孤勇地反抗,讓兩個人初中的最後幾個月,都過得異常艱難。

座位被重新調配,溫阮和岑城都是一個人單獨坐,分別在第一排和最後一排的角落。

岑城經常被叫到辦公室挨訓,溫阮的作業總是被挑剔,保送生的推選也被新老師排除在外。她的父母為此將她訓斥一頓。

她不懂為什麽會這樣。

其實原因很簡單,成年人的權威是不容挑釁的,這是某些成年人惡質的特權。

兩個人的接觸更少了,連收作業的任務也被安排給其他同學。

只有偶爾午休時,她悄悄回頭,能看見他趴在後排睡覺,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溫暖他額前的碎發,讓她的心漸漸寧靜,絲絲泛柔,有繼續堅持下去的勇氣——堅持默默地喜歡你。

一次次的模擬考試,是對覆習效果的檢測,也是同學之間的較量,更是老師之間的攀比。

“這次3班有十幾個年級前五十,中考肯定好。”

“9班那幾個拖後腿的把平均分拉了兩個點。”

“7班又出了年級第一,說不定是中考狀元……”

無休止的試卷,恨鐵不成鋼的老師,不停施壓的家長,躁動的青春,被壓抑的天性,所有的矛盾不斷的積累,又不斷的被鎮壓,如果撕開一個破口,就會爆發。

在臨考的前一個月,出了一件大事——九班的徐倩跳樓了。

徐倩在班上是屬於沒什麽存在感的女孩,沈默寡言,成績不算好,每天獨來獨往很少和人接觸。

據說跳樓的前兩天還被班主任叫去辦公室說了半個多小時。

學校的領導很快就封鎖消息,嚴詞警告班上的同學不準亂說話。

新班主任消失了半天又回來了,看上去神情疲憊,還帶著一些怨怒。

溫阮進去拿試卷時,聽見新班主任對另一個老師說:“死也不死幹凈點,留個遺書是想害死我嗎?”她又默默的關上了門。

心裏感到十分壓抑,溫阮順著樓梯一路走到了頂樓。

頂樓的門上了新鎖,大概是怕再出事吧。呆呆地站立半天,一回頭,就看見那雙漆黑的眼睛。

“你……”溫阮想問他為什麽在這裏,又想問他最近好嗎,還想問他為何臉色那麽蒼白,可是,都說不出口。

“老師在找你。”

“哦。”溫阮低聲回應,“謝謝。”然後從他身邊走過。

樓道兩旁堆滿雜物,能過人的地方很窄,她的右肩碰到了他的,立馬彈開,臉上頓時如火燒。

溫阮下樓時岑城還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麽。

班主任看見溫阮時臉上的表情很精彩,似乎松一口氣,又像是把破口大罵生生給憋了回去。然後溫阮就回教室上自習了。

徐倩的事情對大家的生活並沒有太多影響,畢竟眼前最重要的是學業。

只有岑城知道,徐倩的死,和他有關。他沒有想到這個文靜沈默的女孩,內心竟那麽決絕,最後用如此極端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感情。

中考結束,溫阮報了另一所重點高中,附中在最後給她的回憶並不美好。岑城去了一所普通高中進了最普通的班級。

新環境帶來的沖擊是各方面的,比如社交。

溫阮在十八中見到很多新同學,大家都是來自各個學校的佼佼者,最先聊起的話題就是中考成績。

溫阮對於聊天並不在行,跟著答了幾句別人就不搭理她了。

她坐在一旁聽她們嘰嘰喳喳說個沒完,突然想起以前和岑城同桌時,就是自己在嘰嘰喳喳的讀書,他一言不發。

他那時會不會覺得我煩?現在已經忘記我了吧……

溫阮有些懨懨地趴在桌上,用記憶裏他慣用的姿勢,側著臉將頭埋在肘彎,另一只手蓋在眼睛上。

沒有交集就該忘卻嗎?

沒說出口的感情就不值得懷念嗎?

如果不能再見面,這份念想該如何維系?

一年之後,會忘記他嗎?三年,五年呢……

當彼此的世界變得越來越大,記憶裏的人會愈發渺小吧,最後被貼上一個合適卻疏遠的標簽,偶爾回憶下青蔥年華。

下了晚自習,溫阮和新同桌朱毓一起回家,她們倆都住蕭山小區。

朱毓的身材就跟她的姓氏一樣,圓圓潤潤,看上去很有福氣。

兩人正騎著車,朱毓突然側過臉說,“小阮,我想喝奶茶……”

溫阮看看周圍的環境,好像沒有奶茶店。

朱毓腆著臉殷切地看著她:“我知道轉角就是行知中學,那條街肯定有賣的。”

溫阮就這樣被她騙走了。根本不是轉角,是轉了好幾次角,終於看到行知中學破破爛爛的校門,校門旁邊就是一家奶茶店,名字倒是可人,叫“桃子奶茶”。

“我要兩杯招牌奶茶,一杯七分糖,”說著用手肘頂頂溫阮,“你要幾分糖?”

“不用給我買,你自己喝吧。”

“那可不行,不能我一個人長膘!”朱毓嘟嘴,一雙圓眼兒直勾勾地看著她纖細的腰身。

“好吧,普通糖度就好了。謝謝你。”

朱毓歡喜的跟奶茶小哥交流,溫阮隨意地看著周圍的環境。四五個男生從旁邊的校門走出來,頭發大多燙染過,有的身上帶著銀色的配飾,在路燈下反射出晃眼的光芒。

“他出來沒?”領頭的男生問之前站在路燈下的一個人。那個人搖搖頭,“估計也快了。”言談之間並不避人,倒像是樂意提高聲音想讓別人聽見。

“來了。”後面的人提醒說。

溫阮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人穿著白色體恤衫深色牛仔褲,身材高挑挺拔,竟是岑城!

看到圍過來的一群人,岑城微微皺眉:“你們做什麽。”

帶頭的那個男生說:“林雪讓你當她男朋友,你為啥不同意?”

溫阮聽得清清楚楚,岑城也楞了一下,大概沒想到為這也能打一場架。不過話不用多講,反正再可笑的理由最後還是能打起來,精力過剩的男生總是需要一些方式來消耗。

岑城把包放在一邊,幾個男生已經形成一個圍合,將他包圍在內。

溫阮有些發慌,她以前是知道他跟人打架的事,畢竟臉上手臂上常帶著傷痕,但是親眼目睹還是第一次。

怎麽辦?直接沖過去肯定幫不了忙,難道只能幹看著嗎?

“小阮,那邊有人在打架,我們快走吧!”朱毓捧著兩杯奶茶來拉她,卻沒拉動,就跟腳下生了根似的。再一看她的神情,奇道“你認識他??”

溫阮點頭:“是……是我初中同學。”說完病急亂投醫般對朱毓哀聲說,“我們幫幫他吧……”

朱毓是局外人,雖然胖了些卻不笨,把溫阮拉開低聲說,“幫?怎麽幫?就算這次幫了他他們下次照樣打起來,還不如一次解決了。你還是去買點藥膏才是真的幫忙了。”

她說的很對。溫阮理智裏知道該照著朱毓的話做,內心十分煎熬,又是一次,只能遠遠看著他,不能有任何動作。她的心忽然抽緊,難以呼吸。原來半年不見,這份心情並沒有變化。

朱毓陪溫阮去買了傷藥,悄悄塞進岑城的包裏然後強拉著她走了。一路上溫阮都很沈默,朱毓也沒主動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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