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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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城今天受邀參加一個電臺訪問。

這次訪問本來應該是由他的合作夥伴林飛揚去,不過林飛揚為了向女友求婚,已經準備了半個月,今天正是最關鍵的一天。所以作為CY科技的另一個負責人,臨時頂替一下。

下午的會議結束得早,吃過晚餐驅車到達廣播大樓才18:45,采訪是在晚上八點整。

他不想進去得太早,因為這意味著要浪費更多的時間在無聊而虛偽的寒暄上。

將車停在露天停車場,隨手打開車載電臺,岑城閉上眼靠在椅背上小憩。

電臺傳出一陣輕音樂,是勃拉姆斯G大調第一號奏鳴曲。

旋律動人而悲傷,輕易讓喧囂的心寧靜下來。

不久,一個溫柔而略帶磁性的女聲響起:“大家晚上好,我是主播Even,今天我們節目的主題是,暗戀。在節目正式開始前,我想跟大家稍微聊一下這個話題。”

岑城微微皺眉,這種情感欄目他向來不感冒,伸出手想要調臺,可是女人的聲音卻讓他有一瞬間的晃神,一種記憶深處的熟悉感。

“你的學生時代是否暗戀過某個人?

他可能是青梅竹馬,同桌,班上的風雲人物;

也可能是僅有幾面之緣的學長……

你是被他打籃球的風采所吸引,還是因為他耐心地講解了一道數學題?

是某個雨天的一把傘,或者,只是因為那個陽光燦爛的午後,他穿著一件幹凈的白襯衫,從此跌入你的視線……

在心動的那一瞬間,一個女孩的成長就這樣開啟。

從此學會在不遠不近的地方註視他,在熙熙融融的人群裏找尋他。

見人羞,驚人知,怕人問。

最後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本期“溫言軟語”的第一首歌,來自王菲的《矜持》。”

舒緩而空靈的歌聲響起,刻意被埋在內心深處的過往漸漸浮上心頭:那個初中同學,應該是13歲認識她的吧?

那段時間是他的人生裏最黑暗的旅程,父親做生意失敗,欠下巨大的債務;母親不堪忍受離家出走,父親從此整日酗酒;

他開始逃課打架,變得孤僻冷漠,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這樣的記憶,實在讓人不想回憶。

其實岑城錯了。

於他,是在最黑暗的時光認識了溫阮,但是溫阮卻是從他最陽光開朗的時候,就已經在人群裏悄悄地註視著他。

……

他們讀一個學校,同級不同班。

十一歲的岑城因為父母要到南城做生意,所以轉學到了濟民小學五年級4班。

他的成績很好,性格也活躍,很快就融入新班級。加上在各種英語演講、作文比賽、奧數考試中,都獲得了很靠前的名次,新學校的老師非常喜歡他。

4班和3班是兄弟班,都是同樣的主課老師,而溫阮,是3班的班長。

她從小就是“小老師”一樣的人,本分可靠,不多言語。

每次小考測試後,溫阮經常會被老師叫去幫忙修改試卷。

“又是滿分。”溫阮在心裏默默讚嘆,稚嫩白皙的手指輕輕撫過他留在試卷上的字跡,端整大方,字如其人——岑城。

他喜歡打籃球。

每天放學後不會直接回家,而是先在球場打半個小時。有時候是和人對戰,有時候是一個人。

溫阮也不會直接回家,她會拿著書坐到小花園的凳子上溫習一會兒——因為這裏正對著籃球場。

這樣的習慣他到六年級都沒變,而她,也沒變。

有時候趁四周無人,悄悄的羞澀的擡起頭看他灑脫的身姿,他的發絲隨動作顫抖,汗水滴落,在陽光下反射出五彩光芒。潔白的T恤和寬大的運動褲因為急速奔馳的關系貼在身上,勾勒出身體的輪廓。

他長得好快啊,已經比同齡男生高出不少了呢。她在心裏默默的想,將這一幕細心珍藏。

之後的升學考試,無疑,溫阮和岑城都考入了南城最好的初中,南大附中。

溫阮很高興,但是她的情緒一向不外顯,家裏的父母因為工作繁忙,很少管她,所以看不到女兒整個暑假都在臥室裏朝著天空祈禱:把我和他分到同一個班吧。

開學的前一晚,溫阮興奮得睡不著覺,一大早就跑到學校去看張貼的分班名單。

“9班……3號岑城……”她開始一路向下看,越看越心慌,怎麽還沒有自己?

直到倒數第三個,終於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原來這是按照姓氏排的。

溫阮松了一口氣,又感到莫名的雀躍。

第一個到了教室,新班主任還在黑板上寫字,她站在門口輕輕叫了一句老師好。

新老師轉頭對她微笑,讓她自己挑個位置坐。

這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男老師,看起來就很和善。溫阮對新學校多了幾分好感。

不久,同學陸續進來,早上9點是規定的到校時間。

新老師做完自我介紹開始點名,叫到“岑城”時始終無人應答。

溫阮的目光四下搜索,並沒有看到他的身影。

他為什麽還沒到?他被什麽事絆住了嗎?整個上午溫阮除了知道新老師姓安,別的什麽事情也沒記住。

開學第一天的失蹤只是一個開始。

之後的一學期裏,岑城總是用各種理由逃學,有時候幹脆什麽也不說,直接不上課。

班主任曾經找他談過話,一無所獲。

後來私底下去了岑城家,終於知道了他失蹤的原因:他父親創業失敗,負債累累,而母親離家出走了。

剛到青春期的少年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每天到各種地方打探母親的消息。

班主任頭疼的不知怎麽處理,在辦公室裏多次感慨,一來二去,溫阮也知道了這件事,心急得要命,卻又深感無力。

第一學期結束時,岑城由入學時的全班第一變成了班上倒數。

之後的幾個學期裏,岑城像是徹底放棄了自己,成績穩居倒數第一。

溫阮只有每天收作業的時候,能夠走到他面前和他說一句:“請把作業交給我。”雖然他要麽不交要麽直接交白卷,但是溫阮每日不誤。

溫阮發現岑城依舊喜歡打籃球。但是已經不像從前那樣利落灑脫,而是帶著一股發洩似的戾氣,仿佛手下的球是急於掙脫的羈絆,要將它狠狠砸碎用力毀滅。

每次見他在籃球場,溫阮都不敢多看,忍受著心臟陣陣發緊的疼痛。

有時候,女孩子的早熟令人驚異。

溫阮的家裏經濟條件不錯,只要她想,就可以直接給予岑城金錢上的幫助,但是她不能。

她沒有立場這樣做,也沒有權利去幹涉。

如果說這些加諸在岑城身上的苦難是命運對他的試煉,那麽讓她束手無策、讓她萬般難受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也是對她的試煉。

轉眼已是初三。

或許是對岑城的愛惜,安老師始終沒有讓岑城退學。

“老師,快到半期考試了,可不可以組建學習小組?”溫阮找了個機會小聲的建議。岑城的功課已經落下太多了,再不學以後會很吃力。

班主任突然一拍手笑道:“有辦法了!”

原來安老師的辦法就是給班上的同學重新調了座位,然後采取“同桌連坐制”,兩人的期中成績都進步的加分。

溫阮看見座次時輕舒口氣,她和岑城分到了同桌。

回頭朝岑城的方向望去,他的黑發已有些長,頭正埋在肘彎裏,不知是睡覺或在想什麽,抽高的身體顯得更加瘦削,簡單的T恤能清晰印出脊背的骨節。

第二天,岑城默不作聲的換了座位,沒和溫阮說一句話。

第三天依舊如此。

第四天,溫阮開始自言自語。

“目前我國境內已知最早的人類,是距今約170萬年的元謀人……

“這道題目是求不等式-3x+1>4的解集…… 考查的是一元一次不等式,要註意在不等式兩邊同除負數時,不等號方向要改變。……

“夏商周,春秋戰國秦兩漢,三國二晉南北朝,隋唐五代宋元明清……

“天凈沙秋思馬致遠……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

她的聲音低低柔柔,帶著東風拂面的溫暖,很難讓人討厭。

岑城並不在意這個聲音,倒是周圍的同學有不少意見,紛紛向老師反映班長的行為影響到了他們學習。於是兩人被調到了最後一排的角落裏。

這大概是溫阮距離岑城最近的一段時光。

溫阮沒有意見,岑城更是不在乎。

班主任則樂見其成,他始終覺得岑城眼睛裏有一簇火,指不定哪天就會燎原。

效果比溫阮想的要好得多。

她本來是想讓岑城對書本內容有個大概的了解,就像是課前預習過,正式學起來的時候就會事半功倍。

岑城並不厭學,他只是在黑暗中孤獨的應對接踵而來的沖擊,掙紮著維護內心深處的美好世界。

可是一次次失敗,讓他倍受打擊,漸漸地就倦了,累了。說到底,他也不過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而已。

有時候聽溫阮沒頭沒腦地念了一段東西,他會感到好奇,會想知道究竟前因後果如何,就翻開書看看。這是小時候培養的習慣。

不間斷的念了兩個星期,基本上把重要知識點過了一遍。第二周時溫阮得每天吃潤喉糖才能撐住。

“你學習時都這樣嗎。”這是岑城主動對她說的第一句話,聲音有點冷淡。他很久沒有對人好奇過了。

“……嗯。”溫阮紅著臉慢半拍地點頭,補了一句,“以前不這樣的,可是後來覺得讀出來比較記得住。”停了一會兒見他沒搭話,又說“我想考個好學校……”

最後那句是欲蓋彌彰,不過他相信了。雖然和她接觸不多,也能看得出是個模範乖乖女,家境應該不錯。

岑城突然有點索然無味,不想再說話,站起來就往外走。

半期考試的成績出來,岑城依舊是倒數第一,但是各科成績都有進步。

後半學期依舊在溫阮見縫插針的讀書聲中渡過,朝讀晚讀課間午間……岑城有時候會在她低柔的聲音裏睡過去,醒來時耳邊還是她的聲音。初三上的期末,溫阮再次改到了岑城的試卷。

真好,他的數學終於又是滿分了——雖然其他科目還是很糟糕。

新年的時候,溫阮對著漫天煙火悄悄許了一個願。我悄悄喜歡著的人啊,願你早日振作起來,展翅高飛,帶著我最美好最誠摯的祝願……

作者有話要說:

嗚嗚嗚,好久以前寫的,自己竟然都被感動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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