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重覆的問聲，夾雜著委屈與慌張，更多的是害怕與恐懼。

怕她就這麽走了，怕她再也不會回頭。

趙心聽著她委屈的質問，擡手抹了一把眼淚，緩緩轉過身子，想要笑著和她揮揮手，可是在真正看到馬路對面的依然的時候，眼淚卻流的更加洶湧，嘴角怎麽也扯不出弧度。

她就站在那裏像個矯情的傻子，忍耐的嗚咽在抽氣的時候恨不能將她的喉嚨割破，讓她的呼吸變得撕心疼痛。

依然見她終於轉身，心裏升起一絲希望，就像在無邊黑夜裏的看到了透射進來的一束光，那樣讓人想要抓住，至少還能想要。

暮冬的風，刺骨割膚的刮著，但卻不及下一秒依然心裏生出的絕望寒意。

車流還未熄，趙心站在對面，揮了揮手，聲音聽得出來的顫抖與哀傷：“阿然……對不起，我沒提前跟你說，因為我怕……怕只要是你勸我，我就走不了了，我……我給你留了一封信，放在你的桌兜裏了，那裏有我想對你說的話！”

飛馳而過的車輛與呼嘯滔滔的風聲，將趙心這一段話割裂成斷斷續續的字眼，無情的傳入了視線越來越模糊的依然的耳朵裏。

趙心說完，就俯身坐進車裏，車子載著她揚長而去，只留楞在原地依然怎麽樣也無法接受，她滿眼淒愴的看著車輛的背影，可是越努力越看不清。

依然在照舊的懷裏掙紮，想要去追她，想要抓住什麽，可是除了照舊的胳膊，她什麽也抓不住。

“阿舊，趙心，她……”

依然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番精神和身體的撕扯後，終於無力的靠在照舊的懷裏，泣不成聲的沙啞低吟著。

她眼底的悲涼刺得照舊的心生疼，他溫柔的擦拭著她好似流不盡的淚水，又輕輕的吻了吻她的額頭，將她緊緊抱在懷裏，心疼道：“我在呢，我在！”

後來依然幾乎是被照舊抱著回到班級的，一坐下來，她就顫抖的打開了趙心留在她課桌上的信。

“燃二：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你知道的，我不太會表達，所以我選擇寫下來。

首先，我得跟你道歉，我食言了，答應你開學陪你一起吃你最喜歡吃的砂鍋米線，恐怕就不能陪你去了！

其次，我還要跟你道歉，我沒和你商量，甚至沒有提前告訴你，我轉學的事情，因為，因為，我怕，只要你一挽留，我就舍不得走了！

最後，我更要跟你道歉，以後不能陪你吃零食，不能晚上陪你散步回寢室，不能讓你撒嬌耍賴皮，不能在你隨時想找我的時候讓你找到了！

可是，阿然，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所以我不想欺騙你，我得告訴你，我轉去外省的外婆家那邊的高中了。

至於原因，我也說不清楚，最主要的就是我太懦弱了，我做了感情的懦夫與逃兵，我害怕我會在和周傑這段撲朔迷離關系裏清醒的沈淪，最後我會無法自拔，而不能接受他隨時轉身離開的可能，說實話，關於周傑，我在那裏沈醉沈迷沈淪，但是我始終看不見未來，你不知道那種感覺有多可怕，就像你看著你自己一天天的越來越愛他，可是還要逼著自己去接受終有一天他成為了另一個人的他，但我知道那個時候的我肯定不能接受。我也了解他，現在的他不會因為誰而放棄自己的年少輕狂，而對我應該還尚存一點留戀的他，同樣也不會放手我們的感情，才有了以往那麽多次的分分合合，但是我累了，不想再這樣了，如果我再留在這裏，只能是我倆繼續的糾纏，無望的糾纏，所以，在第一次提出分手以後，我就開始了思考，你可以說我笨，死腦筋的想著這些無用的未來，也可以說我聰明，聰明的及時止損，總之，在我還能離開他的時候，我必須要離開，我需要時間和距離去沖淡對他的喜歡，不然，我能預見那種每一次在我夢裏出現的可怕的未來。

所以，我走了，沒和任何人說，也包括你，但最對不起的也是你！

阿然，如果是在你遇到照舊以前，我定是不敢這麽放心的離開你，但是現在，有照舊在，我知道他會保護好你，即使你會想我，但是也不會特別孤單！

阿然，我還想和你說，平時不要那麽傻，你每次傻大膽的時候，我都特別擔驚受怕，還有晚上去操場的時候，不要玩得太晚，夏天你的皮膚很招蚊子，冬天你感冒又不容易好，嗯，洗完頭要記得擦幹頭發，玩極限運動的時候要戴好護具，還有吃飯的時候不要吃太辣的，你的胃不好，一定不要經常吃魔鬼拉面了，你吃一次難受一次，不要光顧著嘴饞，還有如果周末或者開學的時候出學校，一定要找個人陪著，因為除了直線，你其他的路都記不得！還有不要哭，你的眼睛一哭就腫，一腫就腫得特別厲害，看得人特別心疼！估計……就像現在，對不起，我……

總之，以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好好吃飯，好好休息，不要受委屈！

不過，以後我一定在！永遠！

??趙老師”

依然視線模糊得猶如遮了一方鋪天水簾，完全看不完這不長不短的幾行，淚落得特別洶湧，打透了這張薄薄的紙，暈開了那密密麻麻的字，如趙心所言看得人心疼得厲害。

第一次見依然哭得這麽撕心，照舊的心不住的泛著疼，而他能做的只有緊緊的抱著她，給她最大的安全感，讓她覺得自己不是孤單的，不是一個人。

周傑趕過來，已是在一個小時以後，趙心沒有給他留任何消息，只是在給別人的信中提到了他，好像沒有他，但又全是他。

所有的方式，他都聯系不上她，此刻的他就像行走在光裏的瞎子，世界明明那麽亮，他卻什麽都看不見，更是什麽都抓不著。

趙心就真的這麽無情的離開了，悄無聲息，殘忍的留下了滿校園的回憶，讓困在這裏的關於她的一切明明近在咫尺，卻又那麽遙不可及。

後來，打趙心轉學，依然和周傑都消沈了好一陣子，那段時間裏，依然時不時的就會突然流淚，周傑也收起了頑劣的本性，經常盯著趙心的座位發呆，即使現在那裏已經坐了其他的人。

照舊跟著看著依然整日無精打采，被人掐住心臟般的難受，尤其是在她走著走著就無聲的流著眼淚，那副無助而迷茫的模樣，更是讓他無力的心疼著。

一個月後，趙心又一次給依然寄了一封信，在信裏告訴她，她新學校的環境挺好，老師也好，同學也好，一切都好，叫她不要掛念，讓她好好照顧自己。

依然看著看著，視線又一次模糊，她已經記不清這是趙心走後的第幾次哭了，她只知道原來一個人的離開真的可以讓人的心這麽的痛。

這段時間，照舊總是輕輕的吻掉她眼角的淚，溫柔的抱著她，說得最多的就是‘我還在，我還在’。

很快屬於高三的儀式感，一場盛大的百日誓師到來了。

全體學生以青春的名義，對自己的過往與未來進行了莊嚴宣誓。

但此時的他們卻很少有人清醒的領悟到這些誓詞裏真正的意義，只是覺得在這樣一場盛大的活動裏，全身都在沸騰著最熱血的鬥志，因而眼眶濕潤，語調激昂，感動著自己，就仿佛覺得也感動了天地。

可大部分人轉臉不出幾天，或許連那日曾紅著眼圈莊嚴宣讀的開頭第一句都已記不起。

大會結束於主持人官方的華麗辭藻中。

‘刺啦’一聲，音響雜音劃破空野的藍天，刺得人耳膜生疼。

“同學們，請留步！”

舞臺上的話筒無人動，但卻有一道變了聲的聲音傳了出來，此時收拾這些東西的同學竟也沒在各自的工作崗位上，任由音響輸出著讓人聽了很不舒服的聲音。

原本哄哄亂亂拿著自己的板凳回班的人群，不由得駐足，側耳傾聽起來。

安隅因長時間的會議憋得實在不行，就在剛剛結束前的一剎那把凳子留給莫聿，自己沖去了廁所，因而音響未出之前，他便離了場。

此時的莫聿手裏拎著兩個凳子，皺起眉頭，也停下了已經走了幾米的腳步。

“趁著如此熱鬧的氛圍，給大家宣布一個喜訊啊！”

人類的屬性真的是喜歡的湊熱鬧，直覺嗅到好戲的味道，底下的同學們更加好奇起來，嘈雜得前半個校園都哄哄鬧鬧的。

“那就是讓我們恭喜理科七班的兩位大佬喜結連理，學習愛情雙豐收！”

隨著聽筒裏不知真實性別的男聲，不明的最後一句‘祝福’落下，從辦公樓二樓大窗戶紛紛揚揚落下一大片照片。

一陣風起，吹著它們猛烈的打著璇兒，最後又悠悠散落在嘈雜的人群裏，有些被接住了，有些貼在地上，也有些被湧動的腳步踩來踩去。

整個校園有那麽一瞬間的寂靜，旋即又爆發出響徹雲霄的議論。

莫聿在聽到話筒裏的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心便開始不安的跳動起來，當看清正好落在他腳邊的照片裏，臉色‘刷’的一下子煞白起來。

裏面是——午後的窗邊兩個溫柔接吻的少年。

明明烈日澆頭，炎熱的暑氣恨不能把人間蒸發，但此刻莫聿全身的血液卻仿佛都被凍了起來，整個人冷得發抖。

即使周圍切切雜雜的議論和各式各樣的目光都在為他爆發，但他的耳朵卻聽不見任何聲音，眼睛也看不見任何東西，只是呆呆的站在那裏，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自己。

照舊作為優生演講，因為沒帶凳子，在舞臺處參加完最後一項活動，沒聽主持結束語，就走了，但是剛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便聽見了這奇怪的廣播，扭頭看見漫天飛下來的照片，臉色沈重得似烏雲密布，逆著人流快步往回趕。

直到，他在一片嘈雜中找到正在被烈日和目光雙重灼燒著的莫聿，他緊緊的攥了一下拳頭，用力撥開擁擠的人群，一把攬上他的肩頭，滿眼心疼的看著這個渾身顫栗的少年。

陳南整個會議都躲在陰涼處，沒和莫聿他們在一起，這會兒也在心急如焚的找著他們。

陳南幾乎和照舊同時趕到了莫聿身邊，一把將他手中的凳子奪了過去，又惡狠狠的看了一眼周圍看戲的人，煩躁的高聲罵了句：“靠！臥槽你妹，看你M啊，滾！”

這熟悉的聲音一下子拉回了莫聿的神智，他擡眸看著攬著他的照舊，原本幹澀的眼睛突然濕蒙蒙的。

“別怕！”照舊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便攬著他快步向前走著，陳南則跑到前邊為他們蠻力的撥開那一層層圍觀的人群。

照舊這一聲，突然出現在周圍吵鬧的多嘴咂舌裏，那股安定得溫柔給恐慌到麻木的莫聿築起了一個充滿安全感的保護傘，仿佛只要在他哥身邊，那些或譏諷或戲謔或震驚或嫌棄的一切都沒有辦法傷害到他，因而他的眼圈突然紅了起來。

混沌之中，莫聿突然想起初一那年，照舊也是這樣保護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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