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散，舊人來。

理科盛世的時代，蘭城一高的文科班只有四個，其中高一二班是依然所在的文科實驗班。

依然回班的時候，天黑得差不多，已經快要上晚自習了。

許多同學早早的就來占座位了，等她從後門進來的時候，就只剩零星的幾個空位了。

這個班裏除了上午見過一面的畢糖，她不知道還有沒有認識的人，但年久失修的感情也不是那麽好重圓的，況且她也沒那麽多突然就能拉滿的熱情。

因而雖然看見畢糖在正數第二排坐著，她也沒有選擇走過去，而是和一開始在高一七班坐的同方位的地方坐了下來，只是斜後方卻不會再坐著某個一交匯視線便能讓她心跳不止的人了。

但她的情緒表現很淡，臉上沒什麽表情，也不關心旁邊放著幾本書的新同桌是誰。

在她慣性掏出一張物理試卷做的時候，一道聲線挺脆，但口齒有點重覆的女生在她旁邊響起，“呀！依然？！”

依然聞聲擡頭，女孩有點微胖，膚色偏深，但臉很小。

依然的語氣似乎有點驚喜，“簫瀟！”

簫瀟在放著幾本書的課桌前坐下來，“咱倆同桌啊！”

接二連三的老友重逢，讓依然覺得挺有意思，竟也泛起一絲期待。

如果說和畢糖重見是緣分再續，那和簫瀟相逢便是友情翻修，因為倆人從初一到現在也沒斷過聯系，只是不像和趙心一樣無話不談罷了。

但她和簫瀟的友誼從某種程度上比和趙心的還要深厚，她們所一起經歷的那段時光是值得被寫進故事裏的，平淡有，也不乏轟烈。

可能由於相識過熟，回憶也夠深，兩人聊起來很是輕松和自然，正當她們相談正歡，依然另一邊的同桌也回來了，是一個很高很胖的男孩。

男孩驚訝出聲，和畢糖，簫瀟無異：“依然？！”

“鯰……趙宇。”依然脫口就想喊他的外號——鯰魚。

她不禁心裏失笑，故花他鄉遍地開啊。

趙宇，外號鯰魚，在初二的時候，常常坐在依然的周圍，是個話很多還騷的男孩，但人很好，也很仗義。

說到一天重逢三個老友，就不得不提到那個盛名一時的私立學校——創信中學。

在他們這屆讀初中的那個時間段，因大多的公立學校，教育制度過於松散，導致私立學校如雨後春筍般拔地而起，搶走了大部分公立學校的生源，而在眾多興起的私立學校中，創信中學可謂是在短短幾年內便成為了業界標桿，到他們這一屆升高中，更甚之，進入全市第一的蘭城一高的比率高達80%，因此在蘭城一高的校園裏盲拉幾個人隨便問，十個有八個初中都是在創信中學讀的，包括照舊，陳南，安隅，莫聿，王府，趙心，翟夕，周子，大徐，甚至陳幸都是。

晚自習鈴響，文科實驗班班主任王章只拿了幾張似乎是成績單的A4紙進班，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王章推了推眼鏡，目光犀利的掃視了整個班級，模樣很是嚴厲，“好，我先點個名，然後我在黑板上寫幾道地理題，你們抄在本兒上，寫完交上來！”

上來就整，同學們剛開學那股子新鮮勁兒立馬被澆滅了大半，開始議論紛紛。

他有些厚的掌大力拍在講桌上，粉筆灰都揚了一陣，“吵什麽？！！”

沒想到他會發這麽大的脾氣，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立馬噤了聲。

許是剛才用力過猛，他的呼吸有些重，但很快，他穩住呼吸，像剛剛什麽都沒發生一樣，繼續點名。

簫瀟在底下忍不住小聲吐槽，“依然，你看他像不像代瘋狗啊，連竹筒子脾氣都差不多！”

她又想想，“不對，比瘋狗還瘋，簡直瘋狗2.0！”

依然聽著她的話，向講臺看去，忽然想起那次被老代誤會和王府早戀的事情，不知道是她記憶力太好，還是什麽，每一個細節回憶起來都那麽流暢清晰，從王府和宮闕被老代羞辱，到她站出來懟老代，到被老代叫去約談，再到離開辦公室前那恍惚一眼的背影，那個背影，好熟悉，好像一個人。

想到這裏，她的瞳孔猛的撐大——難不成是——是照舊？

不會這麽巧吧？

她越想，那個背影越能重合在她看了無數次的照舊的身上，但是過去幾年了，她不知道是自己的記憶在刻意，還是什麽。

此刻她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好奇，帶著些期待，還有興奮，以至於，王章已經點完名，開始在黑板上板書，她都絲毫沒有察覺。

王章才寫完幾道材料題，便占了大半張黑板，手裏的粉筆也用完了，他轉過身來，所有人都在埋頭抄寫中，依然托腮沈思的模樣就格外醒目，要是看起來像在思考這個問題也就好了，可偏偏瞎子估計都看得出來她在發呆。

暴躁王章都有些希望她此刻是在思考問題，於是拿了一根新的粉筆，暗示性的提醒，“趕緊抄啊，大概有十道題，抄完一黑板擦一黑板，別一會兒來不及抄！”

依然還是不為所動，這簡直是在挑戰他的權威，但他竟然忍了，“快點啊！趕緊動筆！”

為了讓她警惕起來，他甚至拍了拍手上的粉末，下了講臺，但依然根本沒聽見他的苦心，直到他站到了趙宇旁邊，把趙宇緊張個半死，眼皮都不敢亂掀，她卻只是看了一眼王章，沒一點緊張和窘迫，往黑板看去，依舊沒動筆。

王章沈了口氣，似乎在忍耐，“趕緊抄啊！”

她淡淡的看向王章，“老師，字兒太多了，我就不抄了！”

那模樣像極了別人給她讓吃的，她客氣的說謝謝，我吃飽了，就不吃了！

？是在和你商量嗎？你還挺客氣！

教室裏特別安靜，只有筆尖接觸紙張的沙沙聲，她格外突兀的聲音，惹得眾人紛紛回頭。

王章額角的青筋立馬蹦了起來，竟還是給她面子，“這是作業！”

她的聲音依舊很淡定，“老師，我知道！”

王章幾乎咬牙，“那你快抄啊！”

“可是，我會啊！”依然似乎有些不耐煩，“花大量時間和力氣去做已經完全掌握的東西，不是明智的選擇，況且因為學習的時間有限，去抄這些，還不如去學一些新的東西！”

王章眉心肉眼可見的跳了一下，也不準備給她面子了，“那發呆是你學的新東西？”

依然這才稍微有些心虛，但也就那麽一下，“不是！”

她還挺理直氣壯。

見王章似乎很執拗，依然只好自證自己真的會，於是起身，指著黑板，“老師，這第一問據圖分析，赤道地區該地理要素的數值地，隨緯度增加，該要素增大。而太陽輻射、年降水量……”

她的思路清晰，邏輯縝密，王章扶了扶眼鏡，氣兒不知道該不該順。

講解完第一題，她道，“老師，剩下的，我就不一一講解了，畢竟還有很多人需要獨立完成，您要是還有什麽疑問，我可以單獨給您講！”

姿態沒一點高高在上，可就是很凡爾賽。

然後她又指著最後一題，“老師這題應該漏了一句話，不然影響分析。”

王章看了看手中的題目，又和黑板上的對照一下，果然漏了一句，但面子還是要維護，“你給我上去把剩下的題目抄黑板上！”

王章那股子氣還是咽不下去，又撒不出來，難受得很。

依然啊了一聲，自然百般不願意，但想起這是新學期的第一天，也不好太放肆，於是只好不情願的接下了任務。

她的字，標準楷書，字跡比娟秀多幾分淩厲，又不過於誇張，相比於一邊王章的小學生字體，那叫一個漂亮。

簫瀟似乎又看見了當年的依然，不禁感嘆，“還是一樣的配方，還是熟悉的味道啊！”

明明有顏值，偏偏要靠實力，依然又一次憑借著出色的能力引起了各方關註。

第一節下課，沒出五分鐘，她硬剛暴躁班主任的事跡都已經傳到了隔了幾個班的趙心班級。

趙心跑得有些喘，“然二，你又犯什麽二了？”

依然也驚於學校八卦的傳播速度了，“這麽快？”

趙心道，“你以為呢！”

“他們是不是太閑了，看來那幾黑板還是太少了！”依然捏了捏還有些酸的食指，突然覺得班主任的作業應該再多留點。

果然，晚自習放學，連樓上的照舊都聽說了。

依然正站在走廊裏等趙心，因為剛剛在黑板上抄題，卷上去的袖子還沒放下來，露出一小截白得晃眼的手臂，搭在冰涼的銀色護欄上，模樣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正想得出神，手臂上的冰涼，被人掌心的溫度給代替，強烈的溫差交換，讓依然的思緒一下子拉回眼前。

照舊正低頭，手暖著她的手腕。

依然望著他，突然有些恍惚，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重疊，她忍不住問出聲，“是你嗎？”

照舊望入她的眼眸，“嗯。”

嗯？

依然的心狂跳起來，正準備繼續開口，又突然想起，他估計以為自己是在問——現在在自己眼前的是他嗎？於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她的手腕漸漸回暖，照舊這才放下，但馬上又舉起一只，幫她慢慢的把卷上去的袖子放下來，“怎麽樣？新班級還好嗎？”

思緒完全回籠，依然嘆了口氣，“糟糕透了！”

第一節就跟暴躁班主任杠上了，還火出了圈兒！以後可不得刀尖上討生活嘛？！

左手的袖子拉好，又換了另一只手，照舊細心的往下放卷袖，笑道，“沒事兒，哥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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