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節

關燈
悲傷憂郁,是難以過活,您知道嗎?”

“您總是跟我說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放過自己……”

她喘著虛氣,然後垂著眼睛看自己的手指。

“可我每天總是盼著自己能死了,日日夜夜,沒有哪一刻我不渴望這個,即使你愛我,哥哥愛我,江明頌他更拼了命地對我好愛我,以及再遇上遲郁,那麽多人在乎我,說不能沒有我。”

“所以我就只能這樣痛苦地活著啊,我不想讓我的爸爸跟哥哥被人戳著脊梁骨說他們家有個自殺了的人,我不想讓江明頌失去他的愛情,不想讓遲郁這輩子都走不出那張機票……”

“為了你們,我惡心自己,就這麽活著。”

沈謙益怔然,紅著眼睛看著自己的女兒,她的嘴唇不斷張合著,沒一句話是他想聽到的。

“您說,這樣的我就算露出笑容,也是真的在笑嗎?”她繼續說:“其實,沒有一天,我的心口不疼,我什麽大病都沒有,但我就是覺得難以呼吸,可不可笑?”

沈幸哂笑,後又大笑,似是在回味這樣一個天大的笑話。

她又繼續說:“爸爸,真的過不去。她們在我心裏埋了個種子,只要我呼吸,只要我的心臟還跳動,只要我活著,它就狠狠在那裏紮根。唯一能根除它的辦法,就是讓這顆心的主人消失。”

沈謙益努力找到自己的聲音,開口卻發現沙啞得難以出聲,“別,別那麽做。”

沈幸笑了一下,看著彎曲的手指兀自說:“爸爸,我知道您和哥哥好愛我,可是,愛對我這樣的人來說……”

她默默捂上心口,好像這樣就能緩解一些鈍痛。

“可是——愛真的好沈重啊,它永遠裹挾著我和我的心臟。”

“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沈謙益把臉埋進自己手臂裏,頭一次在人前做出了脆弱的動作。

沈幸強忍著心裏的不舒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如此循環往覆好幾次才繼續說道:“小時候我喜歡吃糖,吃最甜的糖,你們的愛就像蜜糖,世界上最黏膩的那種,它堵著我的喉嚨,我說不出任何話來。”

其實不止你們的愛,任何只要想對我傾註感情的人都讓我這樣覺得。這當然不是你們的過錯,是我。是我有病,是我瘋了。我察覺到的時候,我也曾迫切地想要愈合這個傷口,我有吃藥,我做MECT像家常便飯一樣,MECT是這樣極端的治療方法,我仍然還會想到死,仿佛向往死亡已成為了我身體的本能。這些話她沒再說出口。

“無論我能否放過自己,父親,請您放過我吧。”

沈幸又怕沈謙益不放心一樣,補充說:“我不會讓我自己死的,沈幸永遠活在沈家。”

話已至此,多說又能有什麽裨益呢。

那一番話,徹徹底底地壓彎了沈謙益向來筆直的腰身,他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十幾歲,連眼神都沒那麽清明了。

但在沈幸眼裏,沈謙益的背影永遠高大偉岸,一如從前。

他們在時光洪流中前進,不斷改變自我,仍沒能活成所愛之人都喜歡的那樣。就像沈謙益懷念小沈幸,而沈幸也懷念著曾經的父親。

“阿幸,那番話爸爸說得不對,但爸爸是真的愛你,真的。”風掠進房間,把聲音帶給床上的姑娘。

“我知道的……”

他們愛她,他們希望她活得開心,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捧到她面前,她都知道。

可他們做的這一切的一切,有個最大的前提。

——她活著。

他們希望她快樂,但他們更希望她活著。

怎麽可能呢,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啊。

沈幸擡眸虛望著床前天藍色的貝殼風鈴,扯著唇笑,自言自語道:“我早就死了的。”

從來不是沈幸活著。

是沈謙益的沈幸活著;

是沈綏州的沈幸活著;

是江明頌的沈幸活著;

是薛遲郁的沈幸活著。

活著的只是別人的沈幸,不是沈幸自己的沈幸。

“爸爸,對不起。”

布滿愛意的藍色臥室裏,她握著熄滅的煙尾如此懇切虔誠地道歉。

二十九朵玫瑰

沈幸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屋子裏的窗戶是關著的,因此煙味沒能消散。

她眼睛腫脹著,微微瞇起來看著床前的黑影,低聲叫了句“哥哥”。

沈綏州捂住沈幸的眼睛將燈按開,指腹撚過人的眼角,等沈幸適應了燈光他才放下手,慢條斯理地扯著沈幸小臂,讓一條條暗紅色的傷口落在光下,上面還粘連著幹涸的血珠。

“疼嗎?”

沈幸視線始終垂落。

“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要傷害自己,嗯?”

下頜骨被一雙冰冷的手狠狠捏起。

兄妹二人相視無言。

“如果母親看見你這樣糟踐自己的身體——”

“我沒有!沒有!”沈幸聽沈綏州提起母親突然尖銳起來,她忍著喉嚨的痙攣:“我沒有糟踐自己,”

她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我在救我自己。”

沈綏州凝視著沈幸,仔細地瞧著對方,腕骨上的機械表帶磨挲著她的皮膚,聲音沒有波瀾沒有起伏,“所以你是把自己救成了瘋子嗎?”

……

沈幸凝視黑暗,在其中搜尋著沈綏州剛才站立過的地方,房間門被他關上,剛才手裏的小刀被搶走,他留下的那句話像耳光一樣狠狠打在她的臉上,痛得不能自已。

他說,沈幸你就是個瘋子,沒人會喜歡瘋子,誰都受不了你。

沒有人想是瘋子,沈幸慌不擇路地想。

他們總說她得活著,又說她應該快樂。可對沈幸來說,這二者不可兼得。

後來好不容易有了江明頌出現在她微聞的生命裏,她艱難地在二者之中尋個平衡——

她一邊疼痛著,一邊又愛著江明頌。

可沈綏州只消一句話,就能把這一切毀得連渣子都不剩。

是啊,她是瘋子。

瘋子是會被人嫌棄的。

沈幸不知道為什麽,口腔裏無端泛出令人作嘔的苦味,自己明明沒有吃藥,她閉了閉眼,好像終於放棄抵抗的樣子。

「明天下午見一面吧」

冰冷的手指停留在聊天界面裏。

發送。

發送成功。

沈幸想,她今天一定要早早睡覺,以防見面時臉色太差,畢竟是最後一面,該留個好印象的。

翌日。

江明頌不知道為什麽,他們的這次就見面連寒暄都沒有,就靜靜地面對面坐著,這靜默無關劫後餘生的慶幸,也跟破鏡重圓沾不著邊兒。

他們都知道,這一次要麽是最後一次見面,要麽是一次新開始。

和以前一樣,主宰和臣服,江明頌仍把主動權給她。

話頭開始得莫名其妙。

“其實你看到了吧?我被她們踩在腳下,被她們毀得人仰馬翻,可到最後,我最恨的竟然是我自己。”

“現在有我愛你。”他說。

沈幸告訴他說,“可你愛著的是一個這樣狼狽的人。而我不愛你。”

江明頌沒有多說什麽,平靜地看著她。

他太了解沈幸了,清高倨傲只是她的保護色,溫和平易近人也只是為了讓她自己在人群中活得便利,真正的沈幸是多疑的,也是自卑的,但更多的卻是她對自己以及所有人的殘忍——她的世界始終是密封的——誰都進不去。

於是江明頌知曉自己會被冷練的言語鞭撻。

“你懷疑我可以,但別懷疑自己值得擁有被愛的權力。”他說。

沈幸向他笑了笑,明明和往常裏漂亮的笑容無差別,可江明頌仍然覺得她笑得很醜。

“我從來多疑,覺得什麽都值得懷疑,也知道自己矯情得沒邊兒。你看得出來吧,我其實對什麽事兒都不上心,都不感興趣,我不在乎任何人。我從沒真正在乎過你喜歡過你,也沒有愛過你。”

江明頌的不出聲給了沈幸一種囂張。

她想說盡一切惡毒的言語來中傷自己,可江明頌眼裏明晃晃的難過悲戚和隱忍又像針線一樣縫住了她的嘴唇。

終於,他出聲了。

“你知道你現在什麽樣嗎?”

自動轉光正好經過沈幸的面容,她蒼白著臉,唇瓣無聲地顫抖後被抿緊。她問:“我什麽樣兒?”

其實她根本不想知道江明頌嘴裏會出現什麽樣的詞,可她還是問了。

因為人的一生裏其實沒什麽能被用力記住的,但劇烈的疼痛會。她無端地想:說盡一切難聽的話吧,就讓我們痛吧,剪斷遺忘曲線,這樣即使分開了也不會被記憶遺忘。

“你不愛你自己,更不允許別人愛你,誰愛你你就要推開誰,沈幸,你沒有心。”

她笑了下,喘著氣說:“是,我確實沒有。”

“但我有。”江明頌笑著看向沈幸,“我已經把我的心放在你這裏了,你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