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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暗度陳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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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笑嫣為什麽願意幫我們?”君凰百思不得其解。

——溫舒笑笑:“笑嫣她本性並不壞,只是壞境讓她不得不變成另一個人。”

本性不壞?本性不壞能想到用最 骯臟齷齪的方法來折辱溫舒?溫舒這話,君凰不予置評。

——掀開素色線絡的簾子一角覆又放下,低聲道,“上了棧道了。”

——溫舒點頭,閉上眼,“嗯,聽我數,我數到四十七的時候,不管外面發生什麽事,你只要抱著我跳出去就行了。”此時,他在白色的大氅外套了件黑色的夜行衣,在車廂裏找出來的,想是李睿備著留作不時之需的,倒讓他撿了個現成。

按溫舒所指的方向,需翻越眼前的大山。

隊伍加快腳程往山巔行去,越往上走,溫度越低,樹木愈加稀疏,路上衰草連天,覆蓋著的積雪越來越多,空氣裏氤氳著厚重的霧氣。

車隊行經一處鐵索棧道。

此處山路奇險,怪石嶙峋,棧道極為狹窄,道上僅容一頂轎子單行通過。山路上的護欄只是一根小指粗細的鐵索,晃晃悠悠地橫在那兒,起不了什麽作用。俯瞰遠眺,只見浮雲稀稀疏疏環繞周遭,滿目雪白,直叫人心驚肉跳。

人在山路上走,白雲如小魚兒似的靈活地在腳踝間穿梭游動。馬蹄踏過,濺落石子無數,墜落雲端深處,落下去都聽不見回聲的。若是人摔下去,約莫就摔成了稀巴爛的一坨爛泥。

“王爺,雪地路滑,若是有人在前處設埋......”王封恭敬地出聲提醒,覺得此事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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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睿擡手打住他的話,吩咐道,“往前走。一個殘兵弱將,一個病秧子,本王還怕他們能翻出我的五指山不成?”只怕不在轎子裏昏過去就是好的了。

棧道很長,李睿的人馬當先的那一個走到盡頭時,尾巴那一個才剛踏上棧道。

行至一半時,一聲淒厲的呼喊突兀地炸開,又戛然而止,隊伍裏出了一陣騷/動。

“王爺,山路難行,擡轎的轎夫腳底板打滑,跌了一跤,落下山崖去了,已經換上了新的轎夫,沒出什麽大事。”遣去查看的人回來稟報說。

山路滑,照理說這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多疑謹慎的性子讓他習慣性設想得更周密一些,“轎子裏的人如何了?”

“回王爺,溫公子和君閣主臥在貴妃榻上歇息。”

“可看清臉了?”

“不曾。”來人垂目,掩去目中的不屑之意,豢養男童的風氣雖然盛行京都,可如此光明正大毫不避諱地將龍陽之癖宣之於眾,卻是少見。

他頓了頓才低聲道,“君凰壓在溫公子身上,他恰好擋住了溫公子的臉,不過屬下看見君凰袖口露出一截鐵鏈,應是沒出岔子的。王爺,容屬下多嘴一句,溫公子的轎子,安排在隊伍正中間守衛最森嚴的地方,前頭有步兵三百盯著,後頭又有輕騎五十尾隨,南面山巒,北面則是無底深淵、萬丈懸崖,眾目睽睽之下,除非溫公子能飛天遁地,否則,便是插翅也難飛。王爺大可安心。”

正是如此!

此話真是說到了他的心坎裏。莫不是溫舒那妖孽在轎子裏和君凰正耳鬢廝/磨,郎情妾意,難舍難分?死到臨頭,溫舒還真是好興致。

李睿拈起案幾前的白玉杯,輕抿一口,揮揮手示意他下去。他微微勾起唇角,只要將溫舒緊緊拿在手裏,即便簫染那頭出了事,也影響不了大局,局面走勢仍掌握在他的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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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被寒冬這個劊子手剪去了一頭茂密的翠綠發絲,光禿禿的矗立在那裏。棧道外的崖壁近乎陡直,壁上寸草不生,滑膩得根本沒有什麽憑借可以讓人抓住,從棧道往下一丈處有一道利器破開雪層,劃過石壁的細細的刻痕,若有人有機會細看,還能發現利器和石壁激烈摩擦而火花四濺的印記。

白雲孤飛,輕攏慢湧,雲絲縷縷織成密密的雪練,遮住了那一道狹長一直往下蔓延了一米多的刻痕。

君凰右手緊握著匕首,匕首深深地 崖壁當中,用力得手背上青筋突起,另一手攬著溫舒的肩。他左臂受了傷,使不上力,多半還需溫舒自己抱緊他的腰。

君凰腳踩在崖壁上一小塊檐角般掛出的石塊上,溫舒緊挨著他站著,那凸起的石塊恰好能容下兩個人站立。溫舒年前來過此處,從半山腰處觀察這棧道,他留意過這方掛出的嶙峋扭曲的石塊。不過是看過一眼,且是隨意一瞥,還隔了一年之久,便能把石塊的位置記憶至今,且記得清清楚楚,結合轎子前行的速度,將往下跳的時機計算得分毫不差。普天之下,能做到這一點的,怕只有溫舒一人了吧?

這法子很冒險,幾乎就是在搏命了,稍有不慎,溫舒的指令下得早一分或是晚一分,或是君凰猶豫了半晌,導致躍下時的方位偏離了那落腳的石塊,便是跌落萬丈深淵粉身碎骨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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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舒的腦門靜靜地擱在他胸口,黑綢般奢侈光滑的烏發披散於肩頭,發上細細密密地鋪了一層霜色。

君凰一低頭,他發上淡淡的青草氣息爭先恐後迫不及待地湧入鼻端,清新好聞,沖散了濃郁的血腥味,意外地能安定人心。

呵出來的氣,一出了口,剎那間被山巔的冰冷蕭瑟的淒風凝成細細粒粒的白霜,一呼一吸,一吐一納,彼此的呼吸交織在一起。

兩人離得很近很近,近得能聽見彼此心跳的旋律,近得能感受對方呼吸的節奏,近得讓他忘記了形勢嚴峻的緊張仿徨。

溫舒......

他將下巴擱在溫舒肩頭,溫舒仰面,露出光潔白皙若美璧的額頭,見他笑吟吟地望著自己,蒼白著臉,蒼白著唇,卻笑得明澈清朗,似乎他們不是飄浮無依地虛懸於空中,命懸一線,岌岌可危。

因著垂目,君凰的眼線便微微彎了起來,那模樣更加能惹桃花了,但他的眼神卻很專註。

溫舒在那雙明媚的瞳仁裏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很累,很累,他的身子哪裏經得起這般連番的折騰,早就超負荷了,摟著這人的手臂漸漸 無力,卻怎麽都舍不得放開。

溫舒身子突地被他一帶,方位一轉,他落在了君凰和崖壁之間,君凰整個人覆了過來,手臂卻按在他背上,隔絕了冰冷的石壁,他的腳甚至踩在君凰的鞋子上。

這樣,雖然君凰一動都動彈不得,但只要他在,溫舒就是安全的。

這人呵.......

溫舒楞在了那裏,那雙狹長的鳳眼在那瞬間褪去了深沈晦暗的色澤,清如水,幽若泉,眸中恍若流星劃過,亮得驚人,美得驚人,看得人心尖癢癢。

君凰一手始終抓在匕首上,以免石塊打滑,摔落下去,他笑笑,以口型說,“好可惜,我現在沒有手可以抱你。”

溫舒還來不及回話,便被他一把按在胸口,沒有機會看到他的表情。他放松自己,緩緩抱緊了這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睿想盡情喝幾口小酒卻接二連三被人打攪。

“王爺,我派了遲嵐過來向您轉達一句話,現在,她人好端端失蹤了,莫不是有人趁她不備,將她推下了山崖。”方笑嫣水袖一拂,淩空飄開,她練的這門輕功很是飄逸,飛掠時身姿舞蹈一般婀娜多姿,落地時 的紅裙若夏花綻放,她右手從身前極優雅地往外拂開,寬大的琵琶袖揮灑如緋色雲霞。

“哦?本王並未見到有人來找本王。”見她面色凝重,李睿執酒的手一滯,停在空中,頓了頓才放在案幾上。

方笑嫣蹙眉,冷道,“遲嵐是我的左膀右臂,她跟隨我了多年,我絕不能讓她含冤莫白地消失,請王爺為遲嵐做主。”

“教主先別動怒,待弄清楚事實再生氣不遲。”李睿轉頭招來將士詢問,“怎麽回事?”

梁勇這侍衛首領當得磕磕碰碰,戰戰兢兢,只是過一條棧道,便出了兩次事故,他基本上已經把腦袋栓在了褲腰帶上。

“回稟大人,方才確實有一蒙著面紗的白衣女子自稱是奉了教主的命令,來找屬下,說是討要些傷藥。”

“你莫要胡言亂語,我分明是遣她來找大人,怎可能是你?”

雲霧橫亙在上空,遮住了眾人的視線,阻礙不了聲音擴散。君凰依稀可聽清上頭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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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笑嫣和梁勇各持己見,劇烈爭執起來。

“王爺,總之現下遲嵐人不見了,此事您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教主想要本王如何交代?”

“我少了一個可以信任的心腹,王爺須得另外補償一個對我來說有足夠分量的人,我放在心上的護著的,或者恨徹心扉的。”方笑嫣笑道。

君凰攬著溫舒,無聲道,“這女人信得過嗎,她不會臨陣倒戈,出賣我們吧?”

溫舒輕搖頭,示意他耐心聽下去就是了。

李睿冷笑,“教主要的那人可是溫舒。”

“不錯。”她絲毫不掩藏自己的意圖。

李睿並不買她的帳,“教主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開始便別有所圖吧?什麽心腹失蹤不過是個幌子,找我要溫舒才是真吧?教主若是與本王明言,本王也未必拒絕。”

方笑嫣口氣不好,“王爺,這您可就想岔了,遲嵐是真的不見了。”

此時,又聽另一個聲音響起,“王爺,大夥兒的確見過一位面覆白紗的白衣女子上前,卻未見她回去。”

而後李睿快速奔行至溫舒轎前。

而後是李睿驚怒交加的吼聲,“去把轎子裏外側那人拉開,快!”他的聲音本極為低沈醇厚,緩緩道來,極為悅耳,此時他說得又快又急,怒焰滔天,大大迥異於方才的平靜。

而後,是一陣兵荒馬亂,男人的哭泣聲、討饒聲,女人的呵斥聲、謾罵聲,嘈雜至極。

到底發生了什麽呢,發生了什麽,讓城府不可謂不深的睿王爺如此失態?

答案是:轎子裏的溫舒和君凰好端端地變成了失足跌落懸崖的轎夫和瀲月教莫名失蹤的女子。

一個女子醒來時莫名其妙地發現自己被一個男人摟在懷裏,自是了不得的大事,若是尋常女子便罷,可那時遲嵐,瀲月教教主最為倚重的臂膀,大庭廣眾之下,出了那麽大的糗事,讓她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當下,遲嵐提著劍便要砍了那轎夫。

那轎夫撲在李睿腳下哭哭啼啼,“王爺,我不知道啊,我什麽都沒有做啊,方才王爺下令停轎子休息的,小的坐下歇歇,不知怎麽的,就失去意識了,醒來就到了這裏,還抱著個女人。王爺,借我一千個膽子,我也不敢做這等事啊,小的什麽都不知道了啊,王爺饒命,饒命!小的不知情啊!”

李睿狠狠踢了他一腳,銳目瞇起,眼中閃過冷戾的光芒,“你手上的鐵鏈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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