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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太陽與冰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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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然是愛我的,每一個,你都愛,我明白的。”事到如今,溫舒已經不知道他的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可悲得不願去聽去看去相信了。

“是,在你之前,我有過很多個情人,在你之後,我也找了很多人。我找了那麽多人想要證明自己不是非你不可,卻只一次次證明我就是非你不可,只證明了自己的愚蠢。溫舒,我和那些人,什麽都沒有發生。”

漆黑的夜,溫舒的眼比夜更黑更沈。眼底似一鍋沸騰的水,水面上吞吐翻滾著泡泡,灼熱得嚇人,燙傷了自己,也會燙傷別人。本就大的眼睛此時睜得更大,嵌在那張消瘦的巴掌大的臉上,格外的驚心。

目光流漣在他挺俏可愛的鼻子,長而彎曲的睫毛,那淡然地和臉一個顏色的唇,突然間,全被似被一道狂霸的閃電擊中,那電流瞬間游走至四肢百骸,熨燙了血液,卷溺了心魂。

君凰情不自禁地微微俯 ,星眸瑯瑯,眸中流 清晰的憐惜,。

“溫舒,你的眼睛好美啊……”他輕聲低喃,虔誠而溫柔的吻落在那 冰涼的唇上,珍之又重,小心翼翼,似乎那是他竭盡心力捍衛維護著的唯一珍寶。

輕輕一碰,一觸即離。

那冰涼 的觸感,溫舒一時陷在他若三月春風般輕柔的吻裏,失了神,丟了魂,少了心。

這樣的君凰,好陌生又好熟悉……

最早的時候,這人便是如此的吧,偶爾會寵溺地看著他,會為他少穿了一件衣衫而破口大罵,暴跳如雷,會為他一點點的不舒服而心疼。這人的笑容璀璨又明媚,像一個長不大的大男孩,如同一個會移動的大太陽,隨時灑落陽光和溫暖。他是冬天裏最頑固森寒的冰雕,可再冰再冷,也抵不過太陽源源不斷的釋放的熱量。

只是,後來,太陽知道了他不單純的心思,知道了他不止是個單純的少年那麽簡單,知道了他的種種隱瞞,可在那人眼裏,他欺騙了他,且每一條都是不可饒恕的罪狀。太陽吝嗇地不再發光發熱,且獨獨對他吝嗇。那人開始避著他,疏遠他,他冷漠,那人可以比他更涼薄,似在和他較勁,比個高低。

他不是非贏不可,卻總是贏,他不是故意的。那人每一次鎩羽而歸,便更加厭惡他。

而他心氣高,放不 段,他以為他做得多了,那人總是能看清的,卻不想……

若是從來沒有希望,便不會絕望。要摧毀一個人,不是堵死他每一條路,讓他一次次無功而返。而是當他終於在一條路上走了很遠,且看到路的盡頭出現了一道門,他欣喜若狂地沖過去,卻發現門外是懸崖。

心下,若澄凈平和的湖面,驟然被頑劣的孩童嬉笑著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泛起波紋漣漪,那水紋一圈圈暈散開來,久久不能平靜。

這人總是這樣,總是這樣隨意,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全然不顧自己的行為對別人造成什麽影響。

溫舒 著下唇,貝齒闔緊,目光如寒冬的早晨屋檐下凝結著的尖銳冰棱。若是這人為了他的病才順著他,因他日漸孱弱的身子才憐惜他,因他所中的毒而補償他,他會受不了的。

一個女兒家看到受傷的小兔子,也會難過不忍,繼而母性大發,心疼地抱回家,替它包紮。他在那人眼裏,是不是也是一只精致又漂亮且受了傷的兔子,那人自己可分得清憐憫和愛?

一想到若是應了他的猜測,腿腳便虛軟得站不住,身子似要被鍘刀攔腰截斷。

後知後覺地揚起手。

“溫舒……”君凰卻只註意到他踉蹌不穩的身形,傾身攬住他。

溫舒沒想到君凰不僅不躲,還主動湊上前來,虛弱道,“放開我。”

“我不!”君凰的手臂像鐵索似的箍在他腰上,額前的一綹發絲垂落,覆在左眼之上,多了絲落拓不羈的味道,明朗的眉宇間俱是堅毅。

“我不!”他重覆一遍,毫不畏懼地迎視著溫舒,嘴角微微上翹,“我就不。你想打就打,打完左臉,還可以接著打右臉,當然,你獨獨偏愛打那一邊,我也沒意見。我不躲,你打好了。”

這人這麽笑著坦蕩蕩地讓他打,溫舒反而下不去手了,彎下腰又咳嗽起來,眼前陣陣發黑。

“別氣,別氣,我錯了還不成嗎?”君凰嘆息一聲,小媳婦似的低頭,心疼地輕輕拍著他的背。

夜色暗沈,隔了幾步只能看清個大概的輪廓,又有巨石遮擋著兩人,且君凰壓低了聲音在說話。在旁人看來,不過是一個鬼魅般的身影突然閃到那位矜貴公子旁邊,扶了他一把,接著兩人低聲了幾句,如此而已。於溫舒,卻幾乎是顛覆了一整個世界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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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舒,你還好吧?”李睿揚聲問道,他正情緒激昂,心裏如同萬蟻在爬,癢得很,迫切地想要溫舒贈他個錦囊妙計,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誰知溫舒竟關鍵時刻身子不適,似乎還病得不輕,連話都說不出來。他礙於有個武功高強的君凰在旁邊,不敢靠近。

早聞驚鴻閣主一手驚鴻劍法神乎其技,神鬼莫測。可也不曾想他會有如此可怕的實力。李睿征戰沙場多年,練就一身好本事,自恃武藝不俗,可絕對不敵君凰,最詫異的是方才君凰移形換位到溫舒身邊時,他竟看不清君凰是何時動身,如何動作的。

“他很好。”君凰擡起頭,冷冷地代溫舒回答。他望向那立在人群前方,身披銀甲容貌罡正的男子,那就是李睿,連溫舒都要忌憚不已的人,設計他們自相殘殺的主謀,令他們進退維谷的人,果然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真小人,與那沈笑笙是一丘之貉。

溫舒掐著時間,季扶蘇那邊不知進展如何,也該有點動靜了。李睿顯然對他的計劃心動不已,在這之前,他務必要讓李睿主動應承下來。

溫舒將大半的重量靠在君凰身上,鼻尖充斥著濃郁的血腥味,“王爺……”一出聲發現聲音虛得可怕,覆又抿了唇。

“溫舒,你要說什麽,你說我來講。”君凰及時地請命,充當起傳聲筒。

溫舒不矮,可君凰仍比他高出大半個頭。他微微仰頭,驀地落入一雙真誠關切而泛著憂慮的眸子裏,君凰見他望過來,甚至快速地露出一個笑容,眼中便如星光在閃。他心頭倏爾似暖陽散落,融化了一季冰川,輕輕點了點頭。

“這裏又冷又黑,怎麽談?讓他先好吃好喝招待著。”溫舒眨眨眼,微喘著氣說,話裏露出一絲明顯的戲謔。

君凰訝異,轉念一想也是,現在是李睿比較著急,不趁機撈點好處都對不起自己,隨即露齒大笑,囂張地大聲覆述一遍,順口不客氣地多加了一幹要求。

好酒好菜自是不可免,比如熱水,比如衣服,比如沐浴……

須臾,兩人已置身溫暖的廂房裏,換了一身幹凈的衣衫,喝著熱茶。

溫舒只啜了一口,就嫌棄地不肯再喝。

君凰窩在椅子裏,昏昏欲睡。

溫舒臥在軟榻上不過躺了半刻,李睿便派人來請。

“慢,王爺吩咐,只準溫公子一個人進去。”客房門口立著兩個身披銀鎧,腰上帶著佩劍的侍衛,那兩人神色冷肅,不容置喙地說,揚劍將君凰攔在門外。

君凰的臉頓時拉得老長,橫眉冷對,“那我們就都不進去了。”他拉著溫舒就要往回走。

溫舒使力甩開他的手,清冷的眸子望過來,眼底一如既往的波瀾不驚,他淡然吐字,“你在外面等我。”

那被人嫌棄空落落地蕩在半空的手僵硬在那兒,勾勒出落寞的輪廓。

“不行……”君凰擰眉想都不想就答,心裏不安極了,眼底流露出嚴重的不滿和擔心。

客棧裏的物什被破壞得差不多,收拾一下含含糊糊還能用著。

冷風怒號,拍打著窗欞,吹得人發絲亂舞。

客房內點著一粒油燈,那暈黃昏暗的燈光透過紗窗,透在走廊上,映得來人的臉色分外的蠟黃難看。

“無妨,他目前還不會把我怎麽樣。”溫舒手摁在身前,平靜道了一句。

“可是……咳……”君凰情急之下一口冷風嗆入口中,竟猛咳了起來。

溫舒推開門扉,屋內的醺然暖意頓時洩露出來。他提步邁入門內,聽那人咳得險些岔了氣,便走不動路。

溫舒轉頭望他,只見君凰一身玄衣,微彎著腰,手捂著胸口,咳得肩頭簌簌顫動。剛沐浴完,他頭發便披在那兒,擋住了視線,瞧不清楚臉。

君凰感應到他的註視,立時直起身,不著痕跡地往背光處退了幾步,便似與墨夜完全融為一體,不可剝離。

君凰彎起嘴角笑笑,“快進去吧,外面冷。我會等你。”

溫舒點頭,一時間,心思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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