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晨，薄霧淡淡。

“今日路上的行人委實少了些。”

“下了這些天的雪，天氣又冷，出門的人自然少。若不是生意上的事，我也是絕不肯出來的。”

“有什麽生意這般要緊，你都快臨盆了，還須得親自走這一遭？”

“唉……這幾年天災人禍不斷，各處的生意都不大景氣，茶市尤甚，令人不得不上心啊。……如今我也只是強撐著，諸事盡量親力親為，才勉強扛到今日。這畢竟是祖上傳下來的基業，可不能敗在我輩手裏。”

這兩年，梓州城的許多商鋪都更換了門庭，易主者亦不在少數。就連素來生意興旺的張家酒樓，如今也冷清了許多。洛影站在酒樓門外，也不免有些感慨。不過，大勢如此，又豈是一己之力能夠抗衡的。

“話雖如此，你也該適時放手，多交代給下面的人去做。”

“我曉得。等今日這樁生意了了，我就安心養胎，再也不過問店裏的事了。”

“那我可替你記下了，若還是如此不顧惜身子，別說我了，你家劉大夫肯定也是不依的。”

“你呀——”柳留嘴角含笑，用手指戳了戳洛影的腦袋，“真拿你們兩個沒辦法。”

語罷，便笑著轉身。正欲擡腳進門，卻又突然駐足，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怎麽了？”

洛影順著柳留的視線望去，一眼就看到了李周。

自三年前立夏之後，洛影再也沒有見過李周。據說，他是在次年年初成親的，大婚之後就和新婚妻子一同離開了梓州城。洛影原以為，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他了，沒成想竟還能在梓州相遇。

眼前的李周，依舊錦帽貂裘，恰如初見之時。他牽著一位同樣衣著華麗的年輕女子，快步迎了上來：“許久不見，沒想到你竟親自過來談生意。”

“許久不見。我也沒想到，姓李的官商竟然是你。”

柳留面色平靜，克制中帶著疏離。洛影卻透過她微微顫抖的指尖，感受到了其中隱藏的情緒。

李周突然歪頭看向洛影，笑道：“洛姑娘，咱們也許久未見了吧。”

洛影忙收回了自己的視線，笑著回道：“是啊。”

“亦白，這兩位就是柳留姑娘和洛影姑娘。”李周把一旁的女子攬到身側，“這位是我的夫人，佟亦白。”

佟亦白，皮膚白皙勝雪，眉眼中透著嬌俏可愛，令人見之忘俗。

“時常聽阿周和顏表哥提起兩位姑娘，聞名不如見面，果然氣度非凡。”她上前一步，握住洛影的手，“洛姑娘，他們去包廂談生意，咱們去樓上談風月，互不幹擾，豈不妙哉？”

洛影有些遲疑，她看了一眼李周和柳留，只見他倆神色如常，並無異樣，對這提議似乎是默許的，便點頭道：“好。”

佟亦白牽著洛影的手，跟在店小二身後，一同上了二樓，然後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想必洛姑娘還沒吃過午飯吧，我估摸著他們今日要談許久，咱們不如先在這裏將就吃一點吧。”

張家酒樓素來以葷食和酒水聞名，洛影如今都不能食用，但她又不好拂了對方的面子，只能勉強應了下來：“也好。”

“夥計，麻煩來四色時蔬小菜，兩碗清粥。”佟亦初笑道，“我吃的素來清淡，洛姑娘莫要嫌棄。”

洛影心知對方是為了照顧自己，特意點的這些食物，心中對這位姑娘不免多了幾分好感。

“以前在梓州城的時候，就聽說周家茶樓有一位小廚娘，模樣酷肖鄭二夫人，性情酷似顏家姐姐。想來容貌品性，都是一頂一的好，只是一直無緣得見真容，今日總算是見著了，才知傳言非虛。”

“夫人說笑了。”

“你我之間，不必如此生疏，叫我閨名即可——佟亦白，很好記的。”佟亦白性格爽朗，說話也很幹脆，“我也不叫你洛姑娘了，直接喚你阿影可好？”

“好。”

“阿影，我剛才說的可不是客套話。我家和李家、顏家都是故交，在閨閣中的時候，就時常聽到你和柳姑娘的名字。我那時心中很是羨慕你們，羨慕你們可以走出閨閣，體會市井風情，看這人生百態。……而我，自小生在高墻之中，此生或許只有成家以後，才有機會出來瞧一瞧。若是所托非人，恐怕後半生還是會被鎖在閨閣之中，不能得見天日。”佟亦白的嘴角生出淡淡的笑意，“還好被許給了阿周。我倆自小相識，雖然不曾有過多交集，但他的性子我是了解的，他是個重情重義的好兒郎。嫁給他，我至少不會受委屈。如此，也就足夠了。”

“李公子確實是良配。”

“是吧，你也這樣覺得？”佟亦白似乎找到了知己，對洛影頗有點惺惺相惜的感覺，“可他們不是這樣認為的。他們從來只看出身，不論品性。若不是祖父當年力排眾議，保下這門親事，我如今怕是不能有這般自在。”

“出身？”洛影對此有點疑惑。據她所知，李周雖然幼年喪母，但畢竟是李家的嫡長子，母親亦是世家貴女。無論如何，他的出身都不可能被人詬病。

“連你都不知道這件事？”佟亦白對洛影的反應有點訝異，不過再次開口時，語氣裏卻多了幾分戲謔，“看來顏表哥的口風還真是緊得很啊。”

“葉之？這事和他有什麽關系？”洛影被攪得一頭霧水，竟沒有察覺到佟亦白的語氣。

“他是阿周的表哥，二人自小感情深厚，對李家的事情，他當然最是清楚。我原以為，因著你和他的關系……咳咳，加之你和柳姑娘又是摯友，顏表哥多少會給你透露一二。”佟亦白喝了一口茶，挑了挑眉，搖頭道：“嘖嘖，沒想到啊。難怪他三年前……哈哈哈，看來顏表哥這是前路漫漫，任重道遠啊。”

她數次欲言又止，洛影就算再遲鈍，也大概猜到了言外之意——對方竟是在打趣自己和顏裕。意識到這一點，洛影不覺漲紅了臉。

佟亦白看到她這幅模樣，便點到為止，笑著轉移了話題：“不過，阿影亦不是外人，有些事情還是知道為好。”

“知曉這件事的人極少，我也是聽母親提起的。”此時酒樓的客人並不多，二人又坐在角落處，談話基本不會被旁人聽到，但佟亦白還是下意識壓低了聲音，“其實，阿周不是李家的孩子。準確來說，他不是李家大房的孩子，而是過繼到大房名下的。”

“啊？”洛影對此頗為震驚。

“我的婆婆，也就是阿周的養母，顏表哥的姨母，她與公公成親多年，膝下無子，便從同族中過繼了一個剛滿月的孩子，也就是阿周。其實，這在世家大族中並不少見。雖然同是李氏子弟，但是境遇各不相同，阿周生父這一脈早已沒落，家中孩子又多，過得很是艱難。因此阿周能被收養，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況且，此事知情者極少，公婆當時感情又深厚，對阿周更是寵愛有加，因此他小時候還算過得不錯，也養成了後來驕縱的性子。”

此言非虛，李周的性子確實是嬌慣出來的。洛影也曾疑惑，李周和顏裕雖為表兄弟，模樣性情卻大不相同。但未料到，二人只是名義上的表兄弟，竟完全沒有半分血緣關系。

“可惜天有不測風雲，婆婆突然病逝，公公又續了弦，有了自己的親身骨肉，對阿周便愈發冷淡。阿周本來只是有點忿忿不平，覺得公公對不起他們母子，因此和公公也愈發不對付，甚至一度揚言要遠走他鄉，不再踏入李家的大門。”佟亦白忍不住笑道，“那時鬧得可謂是沸沸揚揚。我雖在閨閣之中，卻也時常聽到他的一些事跡。當時還在酒宴上遠遠見過他一面，真的是意氣風發，個性張揚，永遠是席間最跳脫的那一個。”

這些事情，洛影也曾聽顏裕提及一二。李周似乎就是在那時投身生意場的，她猜柳留或許也是在那時初遇他的吧。鮮衣華服，策馬揚鞭，活得逍遙自在，隨性灑脫。

“可沒過兩年，他就突然消停了。我當時不明真相，還以為是他長大成人了，懂事了。後來才明白，原來他是知曉了自己的身世。”佟亦白長嘆了一口氣，“那時，他已年滿十八。以李家長房嫡子的身份，生活了整整十八年。”

整整十八年，一直活在謊言之中，一朝突然得知自己的身份，會是怎樣的心情？

除了李周，沒有人知道。

“他喜歡騎射，向往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日子。可他又是個重情重義的人，李家於他，有養育之恩。他既得知真相，就不可能再任性妄為下去。他只能重回規矩之中，變得謹小慎微，事事求全。這也正應了他的名字——周者，密也。……他想還清李家的恩情，但怎麽可能還得請？自此以後，李家無論給他什麽，他都只能無條件的接受；無論要他回報什麽，他都只能笑著雙手奉上。即便是終身大事，亦是如此。”

“我今日說這些，不是要為他辯解什麽。只是希望你們不要誤會阿周，也不要再責怪他了。”佟亦白有點哽咽，“他這些年，背負了太多，太多……”

她說完這番話，便是久久的沈默。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誰都沒有必要再多言。好在李周和柳留也談完生意，尋了過來，終止了這場談話。

佟亦白看到李周，便起身迎了上去，挽住他的胳膊笑道：“談完了嗎？”

“恩，談完了。”李周理順她額前的碎發，“走嗎？”

“恩，等一下。”佟亦白突然轉身跑到洛影身邊，俯身耳語道：“顏表哥亦是良配。”

語罷，又跑了回去，還沖洛影眨了眨眼。李周被她的行為逗笑了，忍不住打趣道：“說什麽悄悄話呢，還是我不能聽的？”

佟亦白揚起腦袋，表情頗為傲嬌：“哼！就不告訴你！”

“哈哈，好吧，我不問了。”李周捏了捏佟亦白的臉，笑道：“現在可以走了嗎？”

“恩，走吧。”佟亦白看向柳留，含笑告別：“柳姑娘，再會。”

柳留笑著點頭：“再會。”

李周沖二人微微頷首，然後牽起佟亦白的手，走了出去。

他們離去不久，外面就下起了鵝毛大雪。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劉申便撐著傘，尋了過來。柳留看著他一步步走近，眼眶竟然有些濕潤。

他似乎察覺到了柳留的異樣，不覺皺起了眉頭，快步走到對方面前：“怎麽了？不舒服嗎？”

“沒事。”柳留沖他莞爾一笑，輕聲道：“我們回家吧。”

“好，回家。”劉申從懷裏掏出兩個黃銅手爐，一個遞給柳留，一個遞給洛影，“走吧，阿影。”

洛影撫摸著那個黃銅手爐，有點出神：“你們先走吧，我晚些再回去。”

劉申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樣，著實不大放心，忍不住叮囑道：“如今天黑的早，路上又滑，還是不要在外逗留太久。”

“我曉得了。”

“早些回來。”柳留塞給洛影一把傘，笑道：“等你一起吃晚飯。”

“好。”

洛影站在窗邊，看著二人的背影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街角。

她不知道李周和柳留方才談論了什麽，但料想絕不止生意上的事。不過，此時的柳留似乎是歡喜的，對於往事，她終於釋懷了。

原來，結果總是註定的，無論走過多少彎路，都是通向同一處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洛影撐著傘，孤身走出了酒樓。她在大雪中緩步而行，不知不覺，竟回到了她與柳留的故居。

門前那株柳樹的枝條上落滿了白雪，樹下的石頭亦被積雪覆蓋。洛影走到門口，將傘放在一旁，俯身用手帕輕輕拂去石頭上的積雪。

積雪覆蓋下的字慢慢顯露出來，斑斑點點，拼湊成一個“留”字。

“你們想留住的，究竟是什麽？”

洛影半蹲著身子，用指尖來回摩挲著那個字。她想：無論如何，總歸是留下了一點無法磨滅的痕跡，想來也不算太虧。

良久。

洛影從地上捧起一抔雪，遮住了字跡。起身時，手帕從指尖滑落，被風吹向身後。她轉身抓住飛揚的手帕，擡頭，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小洛？”

“葉之？”

他的肩頭早已落滿了霜雪，眼眸卻在漫天飛雪的襯托下異常明亮。

洛影突然想起數年前的上元佳節，她也曾被這雙眼深深的蠱惑。一直以為，是那日的燈火太過明亮。

如今方知，無關燈火。

“小洛，你可願做葉之的妻子？”

漫天大雪突然停了下來，日光透過枯枝照在他們身上，驅散了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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