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洛，你可願做葉之的妻子？”

顏裕的聲音低沈沙啞，但極具穿透力。短短幾個字，似有千斤重，穿過霜雪，越過嚴寒，直抵洛影的心魂。

洛影怔怔站在原地，手裏攥著那方迎風飛舞的手帕，靜靜凝望著顏裕。他今日穿了一件遠山紫交領長袍，罩著同色鬥篷，睫毛上布滿了霜雪，像一座可望而不可即的遠山，溫潤平和，又神秘莫測。

曾經，他縱然站在身側，她也覺得他們的距離很遠，他們之間始終隔著一道鴻溝，是永遠無法跨越的。

她以為生命的底色是悲涼的，世事無常，眾生皆苦。而她，只是蕓蕓眾生中的一員，自顧尚且不暇，又如何顧得了他人？倒不如隨遇而安，得過且過。

但在他的心中，生命卻是絢爛的。他對世人常懷悲憫，心中裝著家國天下，黎民蒼生，他用滿腔熱血，拼盡全力，想要造一個盛世。

她只求現世安穩，他卻求萬世太平。

她知這是不可能的，甚至是徒勞的，但還是被他深深吸引。

一如她年幼時初讀屈原。縱使不懂對方的理想抱負，不懂對方為何甘願放棄生命，投身江河，但她依舊敬重對方。那種為理想而不惜一切，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雖是飛蛾撲火，卻有一種壯烈之美。

那般美好，令她情不自禁，心向往之。

而他，讓她看到，在千百年後的今天，這世間仍然有這樣一群人，在為遙不可及的理想而四處奔走，不辭辛苦，不計得失。這條路註定是漫長的，甚至看不到一點光亮。但是，她想要與他並肩，等待曙光的降臨，攜手看這萬世太平。

過往，她曾無數次想要靠近他，又心生畏懼，止步不前。

終是他，走向了她。

這一刻，他們的距離突然被他拉近了，那道鴻溝也消失不見了。

此時，日光灑在他的肩上，映在他的臉上，暖暖的，如寒冬綻放的花枝，飽經風霜，卻顏色如初。

原來，滄海桑田，只在他們的眉眼間。

轉瞬，便可真的白頭。

在這冰天雪地裏，他們四目相對，會心一笑，眸中映著霜雪與彼此。

“葉之，我……”洛影正欲開口，卻聽得頭頂隱約有哢嚓聲入耳，擾亂了難得的平靜。

“小心！”顏裕臉色一變，突然上前兩步，一手拾起地上的傘，一手環上洛影的腰，摟著她向身後轉了兩圈。

只見傘骨在半空中被撐開，劃出一圈圈漂亮的弧線，飛絮般的雪花從傘面滑落，間或落在他們的衣擺上，短暫的停留之後，又飄落在地，與積雪融為一體。洛影未及反應，已經被對方帶離了原地，站在距離原來一丈遠的雪地裏。

二人剛站定，就聽到嘩啦一聲，只見一根柳樹枝砸落在地，正是洛影方才站立的位置。原來數日來的大雪，使那根樹枝不堪負重，被壓斷了。事出突然，若不是顏裕反應敏捷，身手矯健，那根樹枝必然會砸在洛影身上。

洛影驚魂未定，雙手抵在顏裕胸前，看著地上的樹枝，唏噓不已。

三三兩兩的雪球簌簌地落在傘面上，驚醒了她。洛影忙退後一步，從顏裕懷中脫離。

待聲音漸息，顏裕才收起傘，俯身問道：“沒事吧？有沒有被砸到？”

“沒有。”洛影看著雪上明晃晃的日光，眼睛被刺的睜不開。她的雙腿有些麻木，身體不由控制的微微晃動，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幸虧顏裕及時伸手扶住了她。

“你怎麽了？”顏裕不覺皺起眉頭，“臉色為何如此煞白？”

洛影定了定神，勉強擠出一抹笑：“許是方才蹲久了，有點眩暈，不妨事的。”

不多時，她的臉上便漸漸恢覆了血色。洛影稍稍用力，試圖再次擺脫顏裕的攙扶。顏裕此番倒是一反常態的執拗，完全沒有松手的意思。

“時至今日，你還要與我這般生分嗎？”

“我……”洛影被他問住了，半晌也沒擠出一個字來，她還是不知道應該以怎樣的姿態面對他。

“唉……”顏裕長嘆一聲，攙扶著洛影向街道走去，他們穿過兩條小巷，行至一處店鋪前。

“湯餅鋪？”洛影滿臉疑惑地看向顏裕，“你什麽時候回來的？還沒進食嗎？”

“昨夜進的城，方才談事的時候吃過了。” 顏裕把洛影扶進鋪子裏，找了個靠近爐火的位置安頓好，然後點了一碗湯餅，“是給你點的。”

“我不餓。”

“晌午進食了嗎？”

“恩，吃了……”洛影突然想起自己方才盡顧著聽佟亦白說話了，似乎只喝了半碗粥，不覺有點心虛，聲音也弱了下去，“呃……一點。”

“你平日裏到底有沒有好好吃飯？”顏裕的語氣頗為不善，“這兩年都瘦成什麽樣了？如今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我，我沒胃口。”

洛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手足無措地垂下腦袋，盯著那個黃銅手爐發呆。她今日挽著簡單的發髻，臉上未施粉黛，身上則穿了一條素色長裙，外面罩著同樣素雅的鬥篷，從頭到腳沒有半分修飾。

看到對方這身裝束，顏裕才恍然想起，她半年前才痛失雙親，如今又遠在他鄉，孤苦伶仃，怎麽可能有胃口。他竟然因此和她置氣，實在不該。顏裕的心又一次被刺痛，語氣不覺軟了下來：“沒胃口也要勉強吃一點，長此以往，你的身子受不住。況且你自小身子骨就弱，三天兩頭生病。這些年過去了，也不見好轉，反倒是越來越差了。”

洛影小聲為自己辯解道：“我小時候不常生病的，藥都沒吃過幾副。”

顏裕楞了一下，自覺失言，搖頭笑道：“那如今怎麽反倒弱不禁風了？”

洛影一時啞言，她好像總是說不過顏裕。

顏裕接過老板遞來的湯餅，塞進洛影手中：“就當為了我，勉強吃一點吧。”

洛影捧起湯碗，暖意從手心緩緩抵達全身，眼睛被熱氣熏得有些濕潤。她透過朦朧的水霧看向顏裕，他也正看著她，嘴角掛著笑。

“快吃吧。”顏裕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然後將視線轉向門口。那裏偶有被冬風吹起的雪花，從飛舞的門簾一角鉆進屋內。看著眼前之景，他不覺吟誦道：“落盡瓊花天不惜，封它梅蕊玉無香。”

“倩誰細橪成湯餅，換卻人間煙火腸。”洛影舀了一勺湯，吹散熱氣，咽進喉嚨。

“人間——煙火腸——”顏裕輕聲重覆了一遍，將視線轉回，看向洛影的眼睛，“小洛，你還欠我兩個答覆。”

“恩？”

“其一，三年前為何不告而別？……其二，你可願做……葉之的妻子？”

“葉之……”

“小洛，我只想聽你內心真實的想法，哪怕……那答覆是我不想要的。但是請不要敷衍我，好嗎？”

洛影將視線轉向面前的湯碗，用木勺輕輕撥弄湯面，引起一圈圈漣漪：“方才，我見到李周了。……他和阿留的過往，你我看得，可能比他們兩個當事人還要清楚。他們曾經那麽相愛，卻抵不過世俗人情，終是落得勞燕分飛，各奔東西……還有鄭家表哥和表嫂。他們是青梅竹馬，又是結發夫妻，多麽令人艷羨啊。可是，他們卻陷入家庭的泥潭中，彼此拉扯，互相折磨……那時候，我當葉之是摯友，甚至是知己。可你我相識日淺，情意——又怎麽比得過他們？我又怎知，你我的心意是否相通？我於你，又是怎樣的存在？如果繼續下去，結果會不會還不如他們？甚至連朋友也做不成……我想，與其看著自己越陷越深，倒不如盡早抽身，或許還能全身而退。”

洛影擡眸，含笑看向顏裕。她的瞳孔比常人略大，如今更是漆黑一片，深不見底：“這，就是我當年不告而別的原因。”

自始至終，顏裕都沒有打斷對方。他努力壓抑住自己的情緒，一言不發地聽著，聽她語氣平靜的自我剖析，聽她吐露那些少女心思。她說的每一句話，他都想反駁。但等到她全部說完時，他卻沒有力氣再反駁了。他再次開口時，嗓音沙啞，指節隱隱顫抖：“如今呢？小洛還是……同樣的想法嗎？”

他小心翼翼的詢問，並在心中默默整理思緒，思考著如何應對她的回答，如何扭轉她的想法……

“如今……我可以回覆你第二個問題了。”洛影將手從碗邊移開，緩緩覆在顏裕的手背上，輕聲道：“只願君心似我心。”

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他提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小洛，你放心。”顏裕的眼眶隱隱泛紅，他反握住洛影的手，正色道：“葉之是一個嚴謹的人，從過去到現在，對你說過的每一個字，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人生得一知己，已是大幸，若能一世相伴左右，夫覆何求。

“更何況，在葉之心中，小洛不僅是知己，更是心上人，是我唯一想要相伴餘生的人。從前，我以為婚姻只是人生必須完成的一個儀式，對象是誰，都無關緊要。人與人之間相處久了，總會產生一點感情，或是親情，或是恩情，只要能相敬如賓，相扶終老便足夠了。正是出於這樣的想法，七年前，我欣然接受了那樁婚事。可惜，那位姑娘不幸過逝了，我的婚姻還沒開始就結束了，我甚至都未曾見過她。我以為天命如此，強求不得。後來又覺得，成不成親都沒什麽所謂了，不過是少了一個同行之人罷了。人生總是孤獨了，許多路都是要獨自走下去的。我已經獨行了十餘年，也不介意再多獨行數十年……直到遇到小洛，我才明白，這世間除了家人之外，還會有令我牽腸掛肚的人。除了親情、友情、恩情之外，還會有一種特別的感情。還會有一個人，是我想要用一生去守護的。

“雖然我覺得，情意的深淺與相識長短並無關系，況且我們相識之日並不短，情意也絕不淺。可是我又覺得，喜歡是一份責任。喜歡一個人，就要為她考慮，盡全力護她周全。而我也希望，自己對小洛的感情是純粹的，不因外物而增減。因此，在沒有看清自己的本心之前，我無法輕易許下諾言。三年前，因為我的猶豫不決而錯過了小洛。我以為鄉野之苦、案牘之勞會讓我淡忘一切。誰知，反倒愈加深刻。這三年間，我的腦海中總會浮現出一個人的身影。當我無數次迷茫無助的時候，總會想起那人對我說過的話——‘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是小洛和這句話支撐著我，熬過那些漫漫長夜的。直到那時，我才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我感謝‘因緣際會’，讓我在人生最迷茫的時候遇到了小洛。讓我在這人世間兜兜轉轉那麽久，還能再次找到小洛。”

好在，因緣際會，讓他們遇到了彼此，找到了彼此。

青平二年的大雪之日，他們坐在一個破舊的湯餅店裏，聽著門外的折枝聲，隔著碗裏的霧氣，看著彼此的眼眸，一字一句訴說著衷情……

作者有話要說：

給葉之和小洛點一首《為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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