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之——這是肉鍋鍋給我買的木偶人，好看嗎？”

“好看！”

馬車行駛在崎嶇的山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一塊橫在路中央的石頭，被車輪無情的攆過，引起一陣顛簸，驚醒了車上的人。

餘暉透過吹起的簾子照進車內，有點刺眼。顏裕下意識蹙起眉頭，緩了一會兒才適應了這束亮光。他坐直身子，伸手撫平外衣上的褶皺。當雙手觸碰到胸前時，有一瞬的停滯，然後若有所思的，從懷裏掏出一方手帕。

顏裕用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繡花紋路，眉眼變得格外柔和。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看著手帕喃喃道：“好看。”

……

處暑之後，天氣日益轉涼，陰氣漸重，露凝而白，預示著白露時節的到來。

這日雞鳴不已，晨曦初露。微光灑在翠綠的樹葉上，紋路清晰可見。一顆圓潤飽滿的露珠從葉尖滑落，跌入青瓷罐中，濺起一圈圈小小的漣漪。

洛影蓋好罐子，起身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頓覺神清氣爽。她擡頭看著東方緩緩升起的朝陽，不由想起了顏裕。

不知他此刻是否已經抵達巍州？

沿途可還順利？

歸期又定在何時？

他分明才離開十餘日，她竟覺得好似已經過去了數載，頗有種“度日如年”的感覺。

自洛家二老離世後，洛影一直少眠多夢，近日尤甚。她尋思著還是應該讓自己忙碌起來，才能不再胡思亂想。這兩日洛影趁著閑來無事，便早早起床采集清露。這個時節的露水，用以煮茶釀酒皆是適宜，用它制成的茶酒，只呷上一小口，就能令飲者唇齒生香，回味無窮。

不過，洛影現下采的這些清露多半是用於釀酒的，畢竟柳留如今不大飲茶，而酷愛飲茶的顏裕離開梓州已半月有餘。此去路途遙遠，最快恐怕也要入冬之後才能回來，今年的白露茶也只能在巍州飲了。因此，既無人飲茶，自然無須費神做它。

洛影用這幾日采的清露制了數壇佳釀，全都封存了起來。她如今還在居喪，是不能飲酒的。這些酒放著也是可惜，倒不如贈予他人，也算物盡其用。

吃過晌午飯後，洛影抱著一壇新釀的白露酒，孤身前往周家。

那日顏裕前腳剛出城，顏依依後腳就進了城，還帶回了一位年僅三歲的小姑娘。

洛影與顏依依性情相投，素來交好。雖兩年不見，感情卻是如初，沒有半分生疏。顏依依聽說洛影近日在采集露珠釀酒，早就迫不及待的候著了。洛影深知對方亦是愛酒之人，便特意挑了一壇釀得最好的酒給她送去。

“哎呦，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阿影的白露酒給盼來了。”

洛影進門的時候，只覺周府上下都透著一股喜氣，正和周羽對坐聊天的顏依依一眼就看到了對方懷裏抱著的那壇酒，忙上前一步接過酒壇，像寶貝一樣捧在懷裏。

“誒——”周羽一把從她手中把酒搶了過去，“你如今可不能喝這個。”

“我就喝一小杯，解解饞，不礙事的。”

“不行！一口也不許喝。”

“為什麽呀？”洛影一頭霧水的看著二人。

周羽笑道：“嫂嫂有身孕了，不能飲酒。”

“啊？對不起啊，我不知道顏姐姐有身孕了。”

“無妨，我們也是才知道的。”周羽怕她多想，忙解釋道：“這不，我剛把大夫送出去，你就來了。”

顏依依打趣道：“你若早來一個時辰，這會兒我恐怕半壇酒都下肚了。也不至於為了一口酒，在這兒求爺爺告奶奶的，費這許多口舌。”

“哈哈，你就別想了。”周羽舉起酒壇子，歪著腦袋笑得狡黠，“這酒我先替你收著，待你順利產下寶寶，再完璧歸趙。”

“你當我傻呀，這壇酒若是進了你的家門，怎麽可能‘完璧歸趙’，到時候恐怕連酒壇子都會不知所蹤吧。”

周羽忙擺手道：“哪能呀。”

洛影也笑了：“顏姐姐多慮了，嫂嫂又不飲酒，必然是給你留著的，你就安心養胎吧。”

“阿影，你不曉得情況，那都是老黃歷了。她這兩年酒量見長，沒事就要飲上幾杯，如今都快變成酒鬼了。”

“啊？不會吧。”洛影記得周羽以往並不喜歡飲酒，更是不甚酒力，因此才沒有為她預備白露酒。

“哈哈，別聽她胡說。我不過是閑來無事，小酌幾杯罷了。”

聽這語氣，想來顏依依所言非虛，洛影笑道：“我那裏還存了幾壇酒，改日給嫂嫂送過去。”

“不用費事，我明日親自帶人上門去搬。”

“你瞧瞧。”顏依依摟著洛影的肩膀，笑道：“她這架勢，怕是要把你那裏的酒都搬空咯！”

“完了！”周羽佯裝震驚，突然抱著那壇酒，一屁股癱坐在了椅子上，放聲大笑，“哈哈哈，竟然被戳穿了。”

她如今豐腴了不少，模樣倒和鴻影有八分像了。此刻弓著身子，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了。

三人笑得前仰後合，半晌才平覆下來。周羽把那壇酒放在桌子上，正色道：“言歸正傳，剛才我提的那件事，你考慮的怎麽樣了？”

“我沒什麽好考慮的。這件事的決定權不在我，而在你和妍妍。”顏依依斜靠在椅子上，單手托腮，還是一如既往的慵懶。她說話時並沒有看周羽，而是給洛影斟了一杯茶，“倒是你，考慮清楚了嗎？”

洛影接過茶盞，安靜地坐在一旁，沒有插話。目前為止，她還沒弄明白二人到底在說什麽。只知道，這件事似乎和顏依依帶回來的那個名叫顏妍的小姑娘有關。

“當然，你了解我的。” 周羽端起面前茶盞，抿了一口，茶水放置了許久，已經冷了，“我做事向來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況且這次子翼也很支持我。”

“你的意見，他向來是不會反對的。”

“那也不見得，上次和離那事兒，他不就沒同意嗎。”

和離？

洛影以為自己聽錯了。

顏依依的面色突然一變：“阿羽！”

“哈哈，沒事兒。我倆都說開了，不會再因為這檔子事吵架了。”

“早該如此的。”顏依依的面色又恢覆如常，“他和鄭老夫人畢竟不一樣。”

“恩。他要分家，我沒答應。”

“為何？”

“什麽為何？”周羽轉動著胳膊上的玉鐲，“為何要分家？還是為何不同意？”

“為何不同意？”

“你我都深知，他不是真心的，不過是為了照顧我的感受而已。”周羽停頓了片刻，繼續道：“他是庶出，如今嫡母尚在，更不宜主動提出分家。況且，他和他大哥感情深厚，血濃於水，若不是因為我，他們永遠不會走到那一步。”

“哼——血濃於水。”顏依依冷哼一聲，語氣有些不善，“你還信這個？”

周羽垂下腦袋，沒有接話。顏依依瞥了她一眼，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我和阿裕感情深厚，是因為處境相同，互相理解；你和阿徐感情深厚，是因為相依為命，彼此憐愛。血緣從來都只是一個紐帶，它只能讓彼此遇見，至於能不能成為知己，則要另當別論。我們可以欣然接受它，但是永遠不要被它捆住了手腳……若是聚在一起只能彼此折磨，倒不如趁早分開。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我當初提出和離，不就是想要‘一別兩寬，各生歡喜’嗎。”

“我說的不是你和他，而是他和鄭家人。你以為，沒有你，他們就能相安無事嗎？你以為，整日對著那一家子人，他真能心生歡喜嗎？他是你的光，難道你就不是他的光嗎？”

周羽聞聲，猛然擡眸，看向對方，眼裏似有幾分觸動：“我……”

“罷了，你再考慮考慮吧。”顏依依擺手制止了她，然後起身牽著洛影的手向門外走去。行至門口處，又回頭看向周羽：“走吧，先去看看妍妍吧，探探她的口風。”

三人剛走到小書房門口，就聽到了周諾的聲音。

“妍妍，你太聒噪了，能不能安靜一點！”

“哇——”女孩的哭聲響徹整個屋內，“諾哥哥兇我！”

眾人聞聲，忙推門快步走了進去。

書房裏，周諾正襟危坐於書桌前，手裏還握著一卷書，面上帶著幾分不悅。那位嬌滴滴、粉嘟嘟的小姑娘則站在一旁，正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抽泣著。

“周諾！你怎麽回事？幹嘛欺負妹妹？”顏依依蹲下身子摟住小姑娘的肩膀，為她擦拭眼角的淚珠。

周諾的語氣冰冷，帶著幾分不耐煩：“我沒有。”

“那妹妹怎麽哭了？”

“我在這裏背書，她一直圍著我嘰嘰喳喳說個沒完，聒噪得很。這一段書我都背了十幾遍了，還是記不住，我不過說了她一句，她倒委屈上了。哼，明日夫子考問起來，我若是不會，可是要挨板子的！”

顏依依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接話。

“妍妍知道錯了，妍妍以後再也不聒噪了。”小姑娘突然往前挪了兩步，帶著哭腔道：“妍妍一直都很……很乖巧的，只在諾哥哥面前聒噪……妍妍知道自己是外人，不招人喜歡，真心……真心待妍妍的只有……只有……嗚嗚嗚……現在連諾哥哥也不喜歡妍妍了……”

聽到這席話，眾人都楞住了。誰也沒料到，這是從一個三歲的小姑娘嘴裏說出來的。

關於顏妍的身世，洛影也略有耳聞。她是顏家一位女管事的私生女，母親年前病逝了，小姑娘孤苦無依，正好被回家省親的顏依依撞見，便帶了回來。大家都以為她年紀尚小，不谙世事，沒成想她竟心如明鏡。想來，過去那幾年，她跟著母親一定聽過不少冷言冷語的，受過不少委屈，幼小的心靈必然是遭受過極大的創傷，才會說出這番言論。

周諾手足無措的站在原地，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小妹妹，心中懊惱不已。他慌忙接過顏依依手中的帕子，仔細為顏妍擦拭臉上的淚水和鼻涕，“妍妍不哭，大家都喜歡妍妍呢，妍妍才不是外人呢，妍妍是我們的家人！”

顏妍強忍住淚水，怯生生地伸手扯了扯周諾的衣擺，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他：“妍妍保證不聒噪了，就乖乖坐在這裏陪諾哥哥背書，諾哥哥不要生氣了，更不要趕妍妍走，好嗎？”

“哥哥怎麽會趕妍妍走呢，妍妍乖，哥哥背完這段書就陪妍妍去玩，好不好？”

“好。”顏妍沖著周諾，扯出一個大大的笑臉。她的臉上臟兮兮的，卻像一朵絢爛的花，嬌艷奪目。

周諾揉了揉顏妍的臉蛋，也笑了。

洛影從未見過如此純粹的笑顏，像鍍上了一層金光，美得不可方物。

“我考慮清楚了。”周羽站在一旁，幽幽開口。

“為何如此執著？”顏依依面色平靜，態度不明，“她不是最合適的人選。”

“她是。”周羽的視線有些模糊，聲音變得格外輕柔，“在她身上，我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和阿嶠。”

“我想照顧她，護她一世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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