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處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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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便是處暑。

處暑至,意味著暑氣漸消,炎熱的夏日即將過去,早晚間也多了幾分涼意。

昨夜和顏裕放完河燈已經是二更天了,回到房內,洛影只覺得身心俱疲,很想好好睡上一覺。待終於洗漱完躺到床上時,她的意識反倒變得格外清醒。

顏裕、梓樹、月光、河燈,輪番在眼前浮現,不斷擾亂她的心緒。洛影翻來覆去折騰了大半宿,直到天色微亮才緩緩睡去,睡夢中她看到了爹娘的身影……

“在哪呢?我怎麽沒看到啊?”

“你睜著一雙牛眼是出氣的嗎?這都看不到!池塘,就在那個魚頭上。你快點!再不撈就沈下去了!”

正睡得香甜,迷迷糊糊聽到耳邊傳來一陣喧囂聲,洛影頓時被驚醒。她睡眼惺忪地從床上爬起,胡亂趿拉了一雙鞋子,揉著眼睛向外走去:“爹娘,你們……”

看到眼前之人,洛影僵在了原地,未及吐出的字,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目光所及之處,陳二嬸正指揮陳二叔清掃院落,她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池塘上飄著的紙錢,嘴上罵罵咧咧的:“這些挨千刀的,一個個不分地點胡亂燒紙,飛得城裏到處都是,平白折騰人。老子娘活著的時候也不見得有多孝順,幾年都不著家,死後倒成了孝子賢孫,上趕著給祖宗們送錢,就指望能得到點庇佑,一朝升官發大財。哼,做他娘的春秋大夢去吧!”

眼前這一幕令洛影倍感親切,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洛宅。陳二嬸的動作、神態,乃至訓人的語氣都像極了崔氏。

陳二嬸罵得正起勁,一轉身就看到了洛影,她的語氣隨即溫柔了許多:“阿影醒來了?快去洗漱,飯菜都給你留著呢。”

洛影的大腦有點遲鈍,她好像還沒從夢裏抽離出來,一時之間竟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夢境?她突然又有點疑惑:此刻究竟是兩年前的梓州,還是兩年後的梓州。又或者,這兩年會不會只是一場夢?爹娘是不是還在普鎮等她回去?

看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陳二嬸不禁笑道:“這孩子怎麽了,傻站在那兒幹嘛?快去洗漱吃飯啊!”

“啊?”洛影突然驚醒,急忙答話:“哦哦,我這就去。”

轉身之際,她隱約又聽到了陳二嬸的聲音,她這次的聲調比以往低了許多,似在喃喃自語,又似在和陳二叔說話:“這丫頭怪可憐見的,小小年紀就沒了爹娘,如今孤身一人,也沒個去處,真讓人心疼啊。”

洛影的鼻頭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

柳留如今已經有六個月的身孕了,因為是頭胎的緣故,反應有些強烈,胃口很不好,見不得一點油水,只能勉強吃些清粥小菜。陳氏夫婦雖然也搬了過來,但他們畢竟年紀大了,平日還要管家,整天忙的團團轉,沒有半刻清閑。

劉申對其他人又不甚放心,只能自己硬扛著。他既要操心柳留和兩個孩子的起居,又要照看店裏的生意,實在是分身乏術,整個人都消瘦了不少。柳留看他憔悴的模樣,心疼不已,卻只能幹著急。洛影看不過去,回來了以後便住在劉府上,全權接手了柳留的起居飲食,順便還幫陳氏夫婦分擔了一些日常活計,這才讓眾人都松了一口氣。

這日吃過晌午飯,柳留便回屋小憩了。整個院子靜悄悄的,只能聽到蟲鳥的鳴叫聲。洛影端著一個大木盆,坐在院中洗滌衣物。忽見三三兩兩未燃盡的紙錢之物從院外飄了進來,落了一地,掉在泥土中。還有幾片飄入池塘裏,就像無根的浮萍,跌跌撞撞漂浮在水面——看不到前路,亦找不到歸途。

看著眼前之景,她的心裏不免空落落的,又覺得鼻尖有些酸澀。

洛影吸了吸鼻子,臉上透著十分的嫌棄。她撇著嘴小聲嘟囔:“如今怎麽越發矯情了,也太不像我了。”

語罷,氣鼓鼓地舉起搗衣杵狠狠敲打了幾下盆裏的衣服,直到胳膊酸澀,感到力乏,才算稍稍解氣。

洛影把搗衣杵丟到一旁,百無聊賴地盯著盆裏的衣物出神。一只黑色的小螞蟻不知從何處鉆了出來,只見它靈活地爬上了木盆,來來回回在木盆邊緣轉了好幾圈,不知怎地,竟掉進了水裏。

“哈哈哈,你怎麽這麽笨呀,凈往死路裏走。”洛影從地上撿了一片葉子,伸向小螞蟻。黑色的小家夥乖乖趴在綠色的樹葉上,被洛影從水裏撈了出來。

小家夥一著陸,便迅速跑了出去。渾身濕漉漉的,還粘了些許塵土,更顯狼狽。

“慢點跑,又沒人追你!”

這個小插曲讓洛影心情大好,她轉念一想,方才竟是平白和自己生了一場悶氣,著實有些可笑。洛影苦笑著搖搖頭,從盆裏一把撈起巨大的被單,搭在手腕處,嫻熟地擰著水分。

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

一擡頭,就看到滿頭大汗,匆匆跑來的顏裕。洛影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顏裕,印象中他向來都是不緊不慢的性子,儼然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今日卻是儀態盡失。

“你怎麽來了?”洛影呆站在原地,滿臉疑惑地望著來人,手裏還提著那個濕漉漉的被單。

“還好你在。”顏裕順了一口氣,接著道:“剛接到消息,要即刻啟程去往巍州,估摸著須得離開數月。我怕你又跑了,一定要聽你親口許諾不會不告而別,我才能放心。”

他氣喘籲籲的說完這番話,然後滿懷期待地盯著洛影。其實顏裕知道對方要照顧柳留生產,不會突然離去的,但終究還是放心不下,只有聽她親口答應自己,才能安心。

洛影看著眼前這個汗流浹背的少年,心裏升起了一股暖流。他的雙眸亮晶晶的,渾身發著光,讓人移不開眼。而他的眼裏,滿滿的,都是她。

水,滴答滴答的落入盆中,形成一個個小小的漣漪。有的則匯成股,順勢劃入她的袖口,清清涼涼的,消散了暑熱。

這一瞬,洛影的聽覺和觸覺都變得異常靈敏。她聽著水滴聲,大腦有片刻的空白,半晌才突然反應過來,忙擠出一個字:“好。”

她又覺得這一個字不夠鄭重,急忙又補了一句:“我保證,不會再不告而別了!”

“真的?答應了,可就不能反悔啦。”

“嗯,答應了,不反悔啦。”洛影此刻的表情就像是在安撫一個調皮的小孩子。她的眉眼彎彎的,嘴角微微翹起,散發著溫柔的氣息。

顏裕的眉眼也彎成了弧線,嘴裏不斷重覆著:“好,那就好。”

他低頭傻笑著撓了撓脖子,順手接過洛影手中的被單,替她擰幹,然後展開,轉身搭在身後的竹竿上。

日光下,汗水順著他的額角一路流淌下來,似一粒粒晶瑩剔透的珍珠從玉盤滾落。

洛影的腦海中突然產生了一個疑惑:傳說中的鮫人淚,是否就是這般?

眼看汗珠就要滑到他的下頜角了,洛影急忙從懷裏掏出一塊帕子,擡手替他擦拭臉頰上的汗水。

手帕和臉頰相觸的那一瞬,二人都呆住了。隔著那方薄薄的手帕,他們能清楚的感受到彼此肌膚的溫度。而那溫度,還在持續上升。

此刻,他的臉漲得通紅,她也一樣。他們都能在對方的眼裏,看到氤氳的水汽。

“多……多謝。”

“不……不客氣。”

周遭靜得嚇人,洛影的手還僵在半空中,攥著一方小小的手帕。那方帕子就像一塊燙手的山芋,拿也不是,丟也不是。她覺得尷尬極了,很想找個地洞鉆進去,再也不要見他了。

顏裕方才正弓著身子整理被角,松開雙手的時候,被角已經皺成了一團。他胡亂撫平褶皺,然後在身上抹了抹手,把殘留的水漬擦拭幹凈後,才再次起身擡眸,看向洛影。

在對方的註視下,顏裕緩緩擡手,握住了她僵在半空中的手。

洛影的身子一僵,只覺得自己手心的帕子正在被外力一點一點往外拉扯。待回過神來,原先攥在她手裏的帕子,已經緊緊握在了顏裕的掌心。

顏裕突然俯身,湊到洛影耳邊。洛影頓時覺得有一陣暖風拂過耳垂,吹得她癢癢的,渾身的毛孔都立了起來,臉上火辣辣的。他的嘴角微微上揚,聲音輕柔:“我先走了,你別忘記剛才答應的事。”

顏裕說完這句話,就轉身跑了出去。只丟下洛影一個人傻傻站在原地,魂魄早就不知道飛往何處去了。

“阿影姐姐,你站在這裏做什麽?”劉家的那對小兄妹正手牽著手,站在洛影面前瞪著兩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她。

距離初次見面已有五年,兩個孩子都長大了不少。小男孩已經長成了一個俊俏的少年郎,劍眉星目,皮膚黝黑,頗有幾分英雄氣概。小丫頭今日穿了一條鵝黃色的裙子,襯得整個人十分嬌俏可愛。她懷裏抱著一個木偶人,一路小跑到洛影面前。

“阿影姐姐,這是哥哥給我買的木偶人,你覺得好看嗎?”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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