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中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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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洛影躺在床上時,還在回想與顏裕的這場不期而遇。

這一日太過夢幻,她怎麽都沒料到會在梓州見到顏裕,更沒料到自己會在對方面前如此失態。畢竟早在谷雨那日,她就做好了孤身前往巍州的打算,她原以為自己屆時能夠調整好情緒,以更加從容淡定的姿態面對他……

兩月前的日暮時分,一位素衣白巾的年輕男子策馬揚鞭,來到了普鎮。晚風吹起他的衣角,餘暉照著他的身影。

他的聲音響起時,恰巧有一束光,打在洛影的臉上,暖烘烘的。

她一轉身就看到了那人,風塵仆仆,面有倦色,卻難掩大家風範。而他的眉眼,竟和洛老爹有幾分相似。洛影雖然從未見過他,但只憑第六感就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是韓宥。

與她通信數次,還送了她一箱木偶人的韓家大公子。

這位韓大公子此番是帶著洛老爹的托孤信,來接她回洛州了。

洛家二老走得突然,洛家在普鎮又沒什麽親友,因此喪事都是洛影獨自料理的。軀體的忙碌,讓她的精神得以暫歇,使她未及思考前路將如何走。韓宥的到來,才喚醒了她的思緒。

這一次,洛影終於要為自己的餘生做打算了。

此時的她,只想見兩個人——柳留、顏裕。待確認他們一切安好,她就真得可以了無牽掛了。

韓洛二人很快就達成共識,定下了行程。他們決定分道而行,她一路向南,他一路往北。

她先南行至梓州,探望柳留,再去巍州尋找顏裕。然後北上,到洛州拜訪韓家諸人,再前往最北的炅州,拜祭祖先。

他則先行一步,直接回洛州候著她。

誰料,定好的計劃在第一站就被打亂了——顏裕回來了,柳留有孕了。而她,對二人都難以割舍,一時之間,似乎是無法從梓州脫身了……

“阿影,你睡了嗎?”在寂靜的黑夜中,柳留的聲音異常清晰,在洛影耳畔響起。

“沒呢。”

“你願意去洛州嗎?”

洛影睜開雙眼,透過窗子隱約能夠看到屋外的月光——清冷、疏離,亦如她此時的聲音:“那裏是非去不可的。”

柳留長嘆一口氣,徐徐開口:“還記得我當年離開普鎮的情景嗎?你當時問過我:‘你願意跟他回梓州嗎?’那時我很想回答‘不願意’,但我不能,因為身不由己……可如今,你我早已不再是做不得主的孩童了,不用再違心了。”

“阿留,我……”

柳留打斷了洛影:“阿影,不用急著做決定。無論你今後作何打算,我都支持你。你只需記住,這裏永遠都是你的家。”

“謝謝你,阿留。”

夜,靜的讓人有些不適。

窗外的月光依舊,但褪去了清冷與疏離,平添了幾分溫熱。洛影似乎已經忘記,自己是如何獨自度過那些漫漫長夜的。過去的幾個月,陪伴她的只有自己。每到夜晚,感受著自己的氣息,前所未有的恐懼侵蝕著她。

她曾不止一次的告訴自己:從今以後,我將孑然一身,孤獨終老。

今日,顏裕和柳留似乎打破了她的孤寂,給了她一點念想——對生命,對未來。

洛影在這久違的溫暖中,沈沈的睡去。

……

守孝期出遠門已是不妥,更不宜頻繁走動。洛影現下多是待在柳留這裏,深居簡出,鮮少露面。

這日她難得外出,卻見街市上滿是販賣冥器靴鞋的攤子,才驚覺已經到了中元。

洛影站在一處攤子前,有點恍惚。往年都是洛老爹采購這些物什,燒給先祖的。她只負責跪在一旁,對著北方磕兩個響頭就可以了。對於那些先祖,她素未謀面,自然也是沒有太多感情。因此,以往的中元日,她都是不甚在意的。

今時不同往日,這些事情,該由她來做了。

她才發覺自己對於此事竟是一無所知,既不知道應該買些什麽,也不知道應該買多少。洛影手足無措地挑選了許久,卻不得要領。

一只修長的手突然映入眼簾,接過了她手裏的紙鞋。

“我來吧。”顏裕對著洛影微微頷首,很自然地把自己手裏的兩個荷花燈遞給了她。

“你怎麽在這兒?”

“剛去劉宅找你,聽柳姑娘說,小洛一個時辰前就出來散心了,還未回去。她身懷六甲,不便在今日外出,只得托我來尋你。”顏裕一邊答話,一邊動作嫻熟地挑選著冥器。

“你去劉宅找我可是有事?”

“恩。”顏裕很快就選好了所需的物品,待商販打包之際,轉身看向洛影:“我想與你一道燒紙錢、放河燈,祭先祖、渡亡靈。”

這一刻,他的眼裏映著燈火通明的街市,臉上滿是解不開的愁緒。

她亦然。

顏裕牽著洛影的衣袖,把她領到那株巨大的梓樹前。

“桑梓者,故鄉也。”二人並肩站立在這株茂密的梓樹下,顏裕側身看向洛影:“在這裏拜祭還算適宜,小洛以為如何?”

斑駁的月影穿過枝葉,落在洛影的臉上,她輕聲回道:“甚好。”

祭拜結束後,二人背靠梓樹,席地而坐。

“抱歉,沒能陪你度過那段最艱難的日子。”顏裕的聲音沙啞,令人動容。

洛影看向顏裕,半瞇著雙眼,笑著搖頭。半晌才開口:“這兩年,你過得好嗎?”

“還不錯,也算是嘗過稼穡之苦,更懂民生所求了。”顏裕的皮膚是比以前黝黑了一些,許是消瘦了的緣故,五官也硬挺了不少。不過眉眼倒是沒怎麽變,還是一如既往的柔和。

“真好。”洛影能夠感覺到,經巍州一行,他的內心似乎更堅定了。她真心為他感到歡喜。

“走吧小洛。” 顏裕笑著起身,向洛影伸出一只手:“去放河燈。”

他的嘴角含笑,眼眸漆黑透亮。洛影盯著他的掌心,猶豫片刻,才將手緩緩放了上去:“好,去放河燈。”

顏裕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他牽起洛影的手,信步向護城河走去。

在這個月圓之夜,河水被映得格外透亮。洛影察覺自己冰冷的手心也逐漸被捂熱了。

一路走來,水面已經漂浮了不少河燈,顏裕卻始終沒有停下腳步。半個時辰後,二人行至護城河的上游,已看不到河燈和人影,顏裕才停了下來:“在這裏放吧。”

洛影微微頷首:“好。”

她也喜歡這裏——僻靜。

他們一起點亮了蠟燭,看著火焰冉冉升起,載著他們對逝者的祝願,坐著荷花燈,漂向遠方。

一陣晚風拂過,吹亂了河面的倒影。洛影看著遠處的微光,輕聲道:“他們會去往哪裏?”

“去往彼岸。”顏裕脫下外衫,披在洛影肩上。

“彼岸是什麽樣的?”

“那裏幽靜,祥和,盛開著火紅的花,美得不可方物。”顏裕的眼底透著溫柔:“在那裏,還能見到摯愛之人。”

“人吶,連死亡也要修飾的這麽美麗。”洛影的臉上泛起一抹苦笑:“可彼岸再美好,也只是虛幻,終究抵不過現世。……其實吧,人死了,就永遠消失了,就什麽都沒有了,再也見不到了。”

顏裕轉身看向洛影的側臉,正色道:“小洛,你會害怕一個人的死亡,因為這個人將永遠從你的生命中消失。但你可曾想過,一個人即便存活於世,卻再也見不到,他也同樣永遠消失在你的生命中,那是否也等同於死亡?”

洛影的眉頭微蹙,她沈思了片刻,然後點頭道:“如此想來,似乎是的。”

顏裕把洛影的肩膀轉向自己,然後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眼睛:“倘若那次不告而別之後,你我真得不再相見。那我,也將永遠消失在你的生命中,是否也就‘死’了?”

“葉之,你……”“死”字從他的嘴裏說出,洛影只覺得一陣寒意襲來,她沒料到他會對這件事如此耿耿於懷,更不知如何接話,半晌只擠出三個字:“我錯了。”

“小洛,我今日說這番話,並不是為了一個道歉。我只是希望今後無論發生何事,你我都不要再不告而別了。”

“好。”洛影乖巧的點頭,“那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不要再說自己‘死’了,我害怕。”

“你呀——”顏裕被對方的話弄得哭笑不得:“不是你最先提的這個字嗎?”

“那不一樣。已死之人,是不怕被冠以這個字的。可你不一樣,你還活著啊。”洛影的表情看上去有點委屈:“以往我獨自站在墳地裏,都不覺得懼怕。可剛才你提到這個字,我只覺得毛骨悚然,害怕極了,我不敢想象,有一天你也……”

顏裕這才明白了洛影的意思,急忙安撫她:“小洛放心,我是七月半生人,命格硬,不怕說的。”

“那也不行。”

“好,我以後再也不說那個字了。”

“恩……不對,你剛說什麽?你是七月半生人?”

“恩。”

“那今日豈不是你的生辰?”

“我不過生辰的。”

“為什麽呀?因為中元節?”

“倒也不是。中元是慶賀豐收、追懷先祖的好日子,當然值得慶祝。”

“那為什麽不過生辰?”

顏裕沒有立即接話,他的眼眸突然變得黯淡無光,似乎陷入某個回憶中。再次開口時,他的面上帶著隱忍,還有痛楚。

“我是在中元節得知父親戰死沙場的消息的,至今已有十九載。……我記得,他每次上戰場,都會留下一封遺書。若是平安歸來,便會燒毀。若是……”他哽咽了一下,聲音變得有些沙啞:“便讓人轉交給我們……在那封遺書裏,他留給我們兄弟的,只有‘橫渠四句’。這麽多年過去了,我早就記不起父親的容貌了,但這‘橫渠四句’卻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中,刻在我的骨髓裏,融入我的骨血中,再也忘不掉了。”

顏裕說完這番話,似乎耗盡了心神。他面色頹然地癱在草地上,不再說話。

洛影此刻才明白了中元的真正含義:祭祀先祖、渡引亡靈只是形式,繼承先人的遺志,完成他們未完的事業才是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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