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芒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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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德四十五年,夏。

芒種那日,洛影是被爹娘的說話聲吵醒的。

她走出房門的時候,看見母親崔氏手上沾著面粉,正在指揮老爹幹活。

二人把屋內大大小小的水缸,全都搬了出來,擺在房檐下。

崔氏的嗓門很大,不停地抱怨著洛老爹。

“不要放在房門口,擋著路了!”

“輕點,別磕壞了水缸!”

“我都說過幾遍了,不要擺在一起!不要擺在一起!”

“那到底擺在哪兒呀?”

洛老爹顯然已經被折騰的,暈頭轉向了。

他四處張望著,眼睛裏分明寫著“茫然”二字。

這幾日,天氣漸漸暖和,人們全都換上了單薄的衣衫。

此時,洛老爹的長衫已經被汗水浸透了,崔氏的發髻略微淩亂,額間有薄汗滲出。

“大早上的,你倆在幹嘛呢?”洛影瞇著眼,上下打量著洛家二老。

“沒你的事兒,快去洗漱吃飯。”崔氏說完這番話,頭都沒擡一下。

洛影還是忍不住,關心了一下二老,“你倆難得休息一日,就不要折騰了。”

然而,並沒有人搭理她。

她只得自顧自得,端起一個洗臉盆,晃晃悠悠,走到崔氏身後的大缸旁,準備舀水。

“怎麽是空的呀?”

“去廚房舀!”

“哦。”

……

一炷香後。洛影喝完粥,剛放下碗筷,就聽到崔氏在屋檐下叫她。

“阿影,快點吃。柳家丫頭來了,在門口等你呢!”

“來咯!”

“柳丫頭,你先進來喝口水,阿影馬上就出來。”

“水缸往左邊點,別靠墻。”

崔氏一邊招呼著柳留,一邊還不忘繼續指揮洛老爹。

“走吧,阿留。”

洛影一手抓起書袋,一手牽著柳留的手,向門外走去。

“伯父伯母再見!”

“爹娘,我走了!”

“路上註意安全,早點回來!”

“知道了!”

在一陣慌亂中,二人終於離開了洛宅。

……

剛走出院門,柳留就忍不住詢問洛影:“伯父伯母在幹嘛?”

“不知道,我問了,沒人搭理我。”洛影撇了撇嘴,表示無奈。

“哈哈。”柳留笑著敲了敲洛影的腦袋,“對了,我特意給你留的。”

她掏出一把黑糊糊的小東西,塞進洛影的手心。

“桑葚!”

“我記得你愛吃。”

“恩恩!爹爹昨日也買了桑葚,可是娘親說小孩子不能多吃,只給了我一小碟子,剩下的都藏起來了,也不知道藏到哪兒去了。”

洛影拿起兩枚桑葚,一枚塞進柳留嘴裏,一枚塞進自己嘴裏,然後一邊咀嚼著桑葚,一邊抱怨洛家二老。

柳留湊到洛影耳邊,低聲道:“我知道後山有一棵野生的桑樹,咱們下了學堂去摘,想吃多少摘多少。”

“好啊好啊!”洛影開心極了,又拿起兩枚桑葚,塞進二人嘴裏。

……

周先生昨日布置的功課是背誦《論語·裏仁篇》。

此時,他正拿著一根戒尺,挨個檢查孩子們的背誦情況。

那些不會背的,背不熟的,全都免不了一頓皮肉之苦。

從踏進學堂開始,洛影的雙眼就沒有離開過書卷。她在學習方面,一直沒什麽天賦,一篇課文背了許久,還是磕磕絆絆的。

晨間的背誦檢查,早就成了她的噩夢。

洛影曾經聽娘親說,她小時候一度不會說話,家人都以為生了個小啞巴。兩歲大的時候,才勉強學會了說話,但還是含含糊糊,說不清楚。那時候,除了鄰家的一位哥哥,沒人能聽懂她說些什麽。之後又過了一年多,吐字才逐漸變得清晰。

所以洛影覺得,自己可能真得只是天生愚笨。

“君子之於天下,無…也……無…不也……與也……”

洛影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後半句是什麽。她低下頭,咬著小嘴唇,手心不斷往外冒汗。

“伸手。”

洛影乖乖地伸出左手,緊閉雙眼,等待即將到來的懲罰。

戒尺落下,手掌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刺痛。

洛影偷偷睜開眼,擡頭小心翼翼地望向先生。周先生的神色並不算嚴厲,更多的只是無奈。

懲罰結束之後,先生柔聲叮囑洛影,“回去好好背,爭取明日別再挨打了。”

洛影點點頭,感覺鼻子微酸,眼眶也有些濕潤。

她急忙低下腦袋,一顆豆大的淚珠,滴落在書卷上,印得那個“仁”字格外顯眼。

終於,這場背誦檢查,在學子們的嗷嗷聲中,結束了。

先生開始講述新的詩文,孩子們也開啟新一輪的背誦之旅。

……

如今已經入夏,天氣日漸炎熱。

學堂裏的孩子,都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甚至有那麽幾個,已經悄然進入夢鄉。

因為晨間的事情,洛影對周先生越發敬重。今日,她聽得格外認真,書上寫滿了筆記。幾次擡頭,都能看到先生露出慈愛的目光,看著她。

“洛影。”先生突然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啊?”洛影嚇的急忙站起身來,不知道自己又做錯了什麽。

“不用站起來,”周先生笑道:“我記得你很愛飲酒。”

“謠傳謠傳!”剛剛坐下的洛影,又騰地一下站了起來,連聲否認。

“哈哈,放心,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先生示意她坐下,繼續道:“你可知,今日適合飲什麽酒?”

“回先生,洛影不知。”

“今日芒種,可飲一杯青梅酒。”

於是,先生從青梅酒的制作方法,講到相關的詩詞古文、歷史典故。

不知何時,之前那些昏昏欲睡的孩子,全都清醒過來,雙手撐著腦袋,一個個聽得津津有味。先生講到精彩之處,不覺提高了聲調,竟吵醒了幾個還在熟睡的孩子。他們猛然從睡夢中驚醒,全都不知所措的,四處張望著。

洛影聽得入迷,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然後,她又陷入了另一個苦惱之中:今日,究竟是采桑葚,還是摘青梅?

最後,這對小姐妹一致決定:先采桑葚,後摘青梅。

顯而易見,她們低估了這個決定的操作難度。

那晚,洛家二老和柳家伯父,幾乎找遍了普鎮的每一個角落。

直到一更天,他們才在街角看到了兩個小家夥。她們手牽手並排站著,渾身臟兮兮的,嘴角沾著紫黑色的汁液,衣服裏裹了一大兜青梅。

……

入夜時分,洛影乖乖地站在自家院子裏,不禁有些感慨:今日的她,運氣委實不錯,竟然沒有挨打,只是罰站。

但是冥冥之中,洛影有一種預感:明早,她絕對免不了挨打。於是洛影決定,連夜把弄臟的衣服和書袋洗幹凈,以表達自己的懊悔之情。

門外傳來二更天的梆子聲,崔氏覺得也該叫回洛影了。

她一開門,就看到小丫頭端著一個大盆,坐在臺階上搓洗衣服,一旁的地上還鋪了一塊手帕,裏面放著幾枚桑葚。

小家夥一邊嚼著桑葚,一邊洗著衣服,嘴裏還念念有詞,似乎在吟誦著什麽。那副模樣,頗有幾分怡然自得的意味。

洛影猛然瞥見崔氏走了出來,急忙把桑葚塞進懷裏,然後擡眼,怯生生地看著她。

“我想著……洗衣服應該比罰站重要一些,等洗完衣服,我就站回去。”洛影迅速為自己辯解了兩句。

崔氏被她這幅乖巧的模樣,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誰讓你洗衣服的,快去睡覺。”

“不用罰站了?”

“知道錯了?”

“知道了。”

“錯在哪裏了?”

“不該弄臟衣服。”

“還有呢?”

“不該太晚回家。”

“還有呢?”

“……”

“為什麽去摘桑葚和青梅?”

“我想吃桑葚,想喝青梅酒……”洛影明顯底氣不足,聲音低了不少。

崔氏的心突然軟了下來,她覺得自己平日,可能對孩子太過約束了。

“下次想要什麽,直接告訴爹娘,不要擅做主張。後山不安全,別再去了。”

“知道了。”

“快回房睡覺吧。”

崔氏開始在心裏盤算,下次應該多給孩子一碟桑葚。另外,這兩日也該煮點青梅酒了。

半晌,她看見洛影還坐在原地,沒有動彈,不禁有些疑惑:“怎麽了?”

“娘,我肚子疼……”

……

之後的幾日,洛影表現的甚是乖巧。

她不僅努力背書,還開始苦練書法——只因周先生隨口誇了一句:“洛影的作業,寫得最工整。”

於是,在一個陰雨連綿的日子,閑來無事的洛老爹,開始翻箱倒櫃。

他把家裏所有的字帖、書卷都找了出來,然後一股腦兒,全部塞進洛影的懷裏。

洛老爹輕聲道:“你祖父當年是一位有名的書畫家,這些都是他留下的遺物。那年逃難,我們把所有東西都丟掉了,唯獨留下了這些字帖、書卷。從今往後,爹爹就把這些,全都傳給你了。你可要好好習字,萬不可丟了洛家人的臉面。”

對於這位祖父,洛影並沒有什麽印象。

她出生的時候,祖父已經過世多年,洛家二老也很少提及這位老人。因此,洛影一度忘記,祖父曾存活於這個世間。直到今日,她才對祖父的形象,有了一點模糊的感知。

洛影鄭重地從老爹手中,接過那些字帖和書卷,小心翼翼地翻看著。

祖父的遺物以漢隸居多,筆法蒼勁有力,頗有一種古拙之感。透過這些字跡,她似乎感受到了祖父的氣息。他仿佛一直陪伴在子孫身邊,從未離開過。

“阿影,快出來嘗嘗娘親的手藝!”門外突然傳來崔氏的聲音,打斷了洛影的思緒。

“來啦!”洛影迅速把字帖、書卷仔細包好,走了出去。

“洛老三,你也出來啊!窩在裏面幹啥呢?還要我進去請你嗎?”崔氏不耐煩地喊道。

“來啦!來啦!”洛老爹急忙答應著。

房檐下擺了一張小桌子,桌上擺放著茶具和酒器,那是節慶時才用的。洛影不禁有些疑惑:“娘親,你把這些東西拿出來做什麽?”

“你的青梅酒,你爹爹的新茶,今日全都有了。”崔氏從大缸中舀了一瓢,昨日新收的雨水,倒進茶壺裏,“你快去後面,叫柳丫頭和他爹一起過來,人多才有趣。”

“好!”

崔氏從屋裏尋了一把傘遞給洛影,還不忘叮囑兩句:“雨天地滑,仔細別摔著了。”

“知道了。”洛影接過雨傘,快步走出門去。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柳留撐著傘,和洛影一起走了進來。

“你爹呢?”

“爹爹去換衣服了,等會兒就過來。”柳留一邊收傘,一邊回答崔氏的問話。

“沒想到,這兩個大老爺們還都是講究人。”

“我爹也去換衣服了?”

“可不是嗎。”

“那我們是不是也該換一件衣服啊?”洛影急忙詢問柳留,她覺得自己或許應該換上,那件桃色的新裙子。

“小屁孩,瞎湊什麽熱鬧!”洛老爹換了一件褐色暗紋羅衫,從屋內走了出來。

“哼,只許州官放火。”洛影小聲嘟囔。

柳留笑著拽了拽她的衣袖,沒有說話。

“洛老兄,小弟來晚了!”

柳伯父穿了一身寬袖廣身長衫,撐著一把素色油紙傘,笑著走了進來。

洛老爹見勢,急忙迎了過去。

二人又是作揖,又是寒暄,在門口折騰了半晌,才終於結束。

此時,兩個小姐妹早已幫著崔氏,擺好了器具和點心,乖乖候在桌子兩側。

待到全員入座,尷尬的事情來了:洛老爹不喝酒,柳伯父不飲茶;洛影只飲酒,柳留只飲茶。

於是,柳留陪著洛老爹飲茶,洛影陪著柳伯父飲酒。

至於崔氏,則給自己舀了一碗,前日釀制的酸梅湯。

那日,普鎮下了一夜的雨。

洛家屋檐下的水缸,全都收滿了。

席間,洛家二老和柳留相談甚歡,柳伯父與洛影相談甚歡。

推杯換盞,眾人皆興盡而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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