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德四十七年，秋。

在促織的鳴叫聲中，普鎮的秋日也如約而至了。

如今雖然只是立秋，暑熱尚在，早晚卻有了些許涼意。

這位素來怕冷的洛家小丫頭，一早就為自己增添了衣物。

沒成想，最後還是病倒了。

那日晨起，洛影感到腦袋有些眩暈。她自認為保養得當，身體還算不錯，對此便不甚在意。草草吃了早飯，就如往常一樣，與柳留一同前往學堂。

“你今日怎麽了？看上去沒精打采的。”柳留看到洛影臉色憔悴，不禁有些擔憂。

洛影撫了撫額頭，皺眉道：“沒什麽，就是覺得一陣眩暈，許是早上起得急了些。”

柳留覺得洛影的臉色，委實不太好，便勸道：“若是不舒服，就告假吧。”

“不礙事的，緩緩就好了。”洛影勉強笑了笑，拒絕了柳留的提議。她記得，先生今日要講王摩詰的詩文，那是洛影最喜歡的古人，她不想因為一點小事，就耽誤了聽講。

“那好吧，晚些你若仍感到不適，一定記得告訴我。”柳留不再堅持，只是又忍不住叮囑了幾句。

洛影沖她點了點，笑道：“恩，我知曉了。”

然而，洛影還是高估了自己的身子。每日例行的背誦檢查還未結束，她就已經支撐不住，如爛泥一般趴在了桌上。

最後，周先生派柳留送她回家，並再三叮囑：一定要好生休養，莫要記掛學業。

將洛影安頓妥當，柳留又囑咐了幾句，反覆確認她真的沒有大礙，才憂心忡忡地離去。

說來也奇怪，方才在歸家途中，洛影似乎就好了一些。待到柳留走後，她竟然完全康覆了。洛影對此不大相信，她試著起身，來回走動了幾步，甚至還輕輕轉了一圈。最後才確信，自己真的痊愈了。此刻，她唯一略感不適的，就是腹內有些空虛。

於是，這位本該躺在床上，安心靜養的病人，此時竟在廚房裏，忙碌了起來。洛影先為自己熬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粥，又炒了一碟時令小菜。末了，還翻出前日新制的點心。然後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屋內的案桌上。就在一切準備就緒，只待大快朵頤的時候，柳留突然去而覆返。

她一進門，就看見坐在案前，精神抖擻，手中還攥著一雙筷子的洛影，正在做賊心虛地望著自己。

最終，一個人的盛宴，變成了兩個人的狂歡。

“你怎麽回來了？”洛影神色緊張地看著柳留，還不忘再三確認，她身後是否跟著其他人。

“先生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家，讓我來照顧一下。”柳留揀了一塊糕點塞進嘴裏，聲音變得有些含糊，“唔……沒成想，先生竟是多慮了。”

洛影扯了扯嘴角，尷尬地笑了。

“你到底怎麽回事，早起看著不像是裝病啊。”柳留上下打量著洛影，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

“我真的不是裝病，就是突然……痊愈了。”洛影說後半句的時候，聲音很低，自己都覺得有些心虛。

“你這痊愈的速度，有些驚人啊。”柳留忍不住又一次調侃她。

“其實我只是餓了，等會兒吃完，我就躺回去。你千萬別告訴先生，否則他一定以為我是裝病的。”洛影可不希望，自己在先生那裏，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乖巧形象，就這樣坍塌了。

柳留又揀了一塊糕點塞進嘴裏，“放心，我肯定替你保密……話說，這糕點你是怎麽做的呀，真好吃。”

柳留覺得，洛影的天賦，大概全都用在研究吃食上了。她做的糕點，甜而不膩，甚至比崔氏做的，還要爽口一些。

“真的嗎？我嫌娘親做的太甜，就稍稍改良了一下。”洛影的語氣裏，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驕傲。

柳留吃的起勁，絲毫不吝嗇讚美之詞，“你可真厲害，這要是在梓州，肯定能當個小廚娘。”

梓州是本朝的都城，也是當世最喧囂、熱鬧的去處，柳家之前就住在那裏。幾年前，柳伯母亡逝，柳伯父攜幼女搬來普鎮，再也沒有回去過。

“你和伯父，以後會搬回梓州嗎？”洛影隨口問道。

“不會，我和爹爹都更喜歡普鎮。”柳留回答的很爽快，沒有絲毫猶豫。

洛影對此有些意外，忍不住追問道：“為什麽呀？那裏不是很繁華嗎？”

這次，柳留思索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爹爹說：‘梓州雖好，卻非安處。’……我覺得也是。”

其實，柳留並不明白爹爹的意思。

她只記得，爹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神情似乎有些悲傷。

那種悲傷，她不懂，也不喜歡。

……

午後的陽光灑在屋內，照得人暖洋洋的。兩個小家夥，在酒足飯飽之後，並排躺在床上，看著房梁出神。洛影以為，所謂‘偷得浮生半日閑’，應該也不過如此。

“明日我來裝病，咱們又可以瀟灑一日。”柳留心滿意足地摸了摸肚子，覺得甚是舒坦。

“我沒有裝病！”洛影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解釋了。

“對對對，不是裝病，是真病。那就，明日換我生病，你來照顧我。”柳留很識相，隨即改正了自己的措辭。

“哪有這麽巧的事兒，說出來先生肯定不信。”洛影再一次拒絕了柳留的提議。

人算不如天算，世間就是有這般巧合。

只不過，生病這事兒，應在了柳家伯父身上。

……

第二日，柳留來找洛影的時候，比往日早了大約半個時辰。

“你今日怎麽來的這麽早？我還沒洗漱呢。”洛影趕忙端起臉盆，徑直往水缸邊走去。

柳留一把拽住洛影的衣袖，神色有些焦急，“阿影，我是來請你幫忙告假一日的，爹爹病了，我得照顧他。”

“啊！伯父怎麽就病了，嚴重嗎？”洛影覺得，柳伯父病的委實有些巧合。

“興許也是著涼了，有些發熱，我這會兒準備去鋪子給他抓些藥。”柳留也覺得父親病的突然，只盼望著能像洛影那樣，轉眼就康覆了。

“那你路上小心點，我下了學堂就去看你。”

“恩。”柳留隨口答應著，快步離開了洛宅。

柳家伯父的身子，顯然沒有洛影那麽好。雖然只是感染風寒，卻足足躺了三日。到了第四日，他的病還沒好利落，便又出門了。

柳留勸不住父親，只得重新回到了學堂。

……

沒兩日，又到了學堂休假的日子。

柳留一早就來到洛家，準備和洛家母女一起做些針線活兒。崔氏的繡工，在整個普鎮都是數一數二的。柳留每次遇到不懂的問題，都來向她請教。至於洛影，她雖然沒有完全繼承母親的手藝，卻也耳濡目染多年。因此，她和柳留的繡工，在同齡人中都還算拿得出手。

“阿影，你怎麽不在手帕上繡些花鳥？”柳留覺得，洛影的手帕光禿禿的，一點也不像女孩子用的。

“沒有特別喜歡的，不知道繡什麽。”

“你看這些花鳥魚蟲，都不錯呀。”柳留隨手拿起一些花樣，遞給洛影。

洛影隨便瞥了一眼，搖頭道：“不喜歡。”

“別理她。她哪裏是不喜歡啊，就是懶得繡。”崔氏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女兒。

洛影這次難得沒有為自己辯解，只是窩在角落裏，自顧自地啃西瓜。

不知何時，柳留已經坐在織布機上，忙碌起來。她準備為父親，縫制一件新的冬衣。

洛影聽見柳留的織布聲響起，也不甘示弱，她急忙站起身，胡亂抹了抹臉上沾著的西瓜汁，一屁股坐在了另一臺織布機上。

“哎呦，我家阿影今日轉性了？”一旁的崔氏忍不住打趣女兒。

“我也要給爹爹縫制一件冬衣！”洛影鄭重其事地對柳留說：“阿留，咱倆比試一下，看看誰的速度最快，制成的冬衣最好看。”

“好啊！”

“先去凈手。”洛影難得積極一次，卻被崔氏搶白了一番。

她只得垂下小腦袋，乖乖去洗手。

兩個小姑娘在促織的聲聲催促中，廢寢忘食地忙碌了一整月，卻終究沒能賽過時間。

柳留的冬衣還未成型，柳伯父先一步離開了人世。起初，誰都沒料想到，只是一場看似普通的風寒，卻奪走了他的性命。

……

那日，歷書上寫著：忌諸事，宜安葬。

既是諸事不宜，又為何獨獨適宜安葬。洛影當時覺得，這歷書如此自相矛盾，大約是個假的，不信也罷。

待到送葬的隊伍離去後，柳留獨自跪在父親的墳前，抿著嘴，不發一言。

洛影站在遠處的山坡上，撥弄著腳下的石子。

她是親眼看著柳伯父離世的，那是柳留在這世間最後的至親，就那樣突然倒下了，再也沒有站起來。早年逃難途中，洛影見過很多人在她面前死去，有痛苦的，有安詳的，卻從來沒有這般感同身受過。

人生須臾，轉瞬間就歸於塵土。

她不知道，究竟是哪位聖賢，最先將世人比作螻蟻的。如今看來，真是十分恰當。自己身後埋葬的這些魂靈，可不就像螻蟻一般，生前忙忙碌碌，漂泊於塵世間，死後安安靜靜，埋葬於黃土中。

洛影的心頭，不禁升起一股蒼涼之感，壓抑的喘不上氣來。她看著遠處暮霭沈沈，心中泛起無限的惆悵。

她不禁疑惑：既然，世間萬物皆不過浮雲，那麽經此一遭，又是所為何事？

下山的時候，洛影想著：下次來看望柳伯父的時候，應該備些青梅酒，再備些炭火。

她記得，柳伯父愛飲熱酒。

……

後來過了許久，柳留對洛影說：“爹爹或許是歡喜的，他終於可以擺脫悲傷，永遠陪伴著至親至愛之人。”

當時洛影並沒有回應，但是打心底不讚同她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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