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恪遵憲度抄本》載：“日北至，日長之至，日影短至，故曰夏至。至者，極也。”

換言之：這日的白晝，是一年之中最長的。

青平四年，夏。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會、愛別離、五陰盛。”

午後，洛影從夢中醒來時，腦海中最先浮現的是這句佛語。

她隱約記得這句話很熟悉，但究竟在何處出現過，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每次夢醒，她總會記得零星的字句，伴隨著心口有種被掏空的感覺，悵悵然，若有所失。

洛影靜靜地躺在床上，半瞇著雙眼，視線緩緩移向窗外。此時日已偏西，微弱的光影，透過搖曳的枝條，慵懶而又無力的散落在床畔，其間還夾雜著幾片暗色的葉影。整個屋內，籠罩在一片昏黃的色調之中。

洛影不禁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午後，夢醒時，有著相似的惆悵感。從那日，一直持續至今，轉眼已是十餘年的光景……

陵德三十九年，夏。

洛影混跡在人群中，步履艱難地移動著沈重的身軀。這時的她，還是一個不足四歲的孩子，在人群中顯得異常瘦小。

行走時，洛影習慣低著腦袋，一言不發。她已沒有力氣開口，甚至不記得，最後一句話說過什麽。以至她此刻都要懷疑，自己是否已經喪失了說話的能力。

洛影的目光一直停在腳尖，那是一雙早已破爛不堪的鞋子，右腳的大拇指處，還有一枚銅錢孔大小的破洞，露出臟兮兮的腳趾甲。她十分嫌惡此刻的自己，試圖將裸露在外的腳趾縮回鞋裏，最終卻是徒勞。那雙本就不算厚實的鞋底，被磨得很薄，踩在石子路上，硌得生疼。她的腳底也被磨破了，似乎還起了兩三個水泡。

擡眼望去，道路兩旁的枯樹，三三兩兩排列著。如今本該是楊柳依依的時節，卻望不到零星綠意，有的只是塵土飛揚。

洛影緩緩神，慢慢收回早已飄到千裏之外的思緒。她輕輕扭動著僵硬的脖子，目光觸及之處，一個小男孩正捧著一壺水，小心翼翼地吞咽。洛影下意識抿了抿幹裂的嘴唇，艱難地咽了咽口水，她隨即又偷看了一眼，自己胸前掛著的小水壺。行走時，隱約還能聽見聲響，那是水面與壺身碰撞時發出的。洛影又狠狠地咬了咬下嘴唇，然後垂下腦袋，繼續一言不發地跟在人群中。

火紅的日頭，無情地照在這群無家可歸的行人身上，令他們無處躲藏。大地的溫度，透過腳底，通往全身。

一瞬間，洛影驚覺雙腿突然有些發軟，使不上一點力氣，呼吸也變得異常急促，雙耳開始嗡嗡作響，眼前的人影似乎有些模糊。她的身上突然冒起一陣冷汗，汗水順著後背，直直流淌下來，隨即感覺到一瞬間的清涼襲來，眼前一黑，沒了意識……

過了一會兒，洛影隱約聽到身側有嘈雜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進耳朵。好像聽到有人說，馬上要進城了。洛影心中一喜，似乎有了一點力氣，她想要起身，卻發覺依舊無法動彈，便放棄了掙紮。

後來，洛影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扶起，清涼的井水灌入口中，沿著喉嚨急切地流淌過，還未細細感受，已經沒了蹤跡。

耳邊又是各種雜亂的聲響傳來，洛影的意識漸漸模糊。

醒來時，已是黃昏時分。

一行人決定，在這座小鎮定居下來。

很多年後，洛影才知道：這裏名喚普鎮。

……

在那之後的記憶，都是零星的片段，既不連貫，也不真切。

洛影的孩提時光，大多是由一個個平淡無常的日子組成。一年又一年，在這樣的午後流淌過。時間的痕跡，仿佛無處不在，又無處尋覓。

洛影和鎮子裏的其他孩子一樣，天還未亮，就隨爹娘起床了。大人去勞作，大點的孩子去學堂，小點的就三三兩兩結伴，去巷口玩耍。

對於孩子而言，只要有同伴，做什麽都無所謂。即使如洛影這般，沒有同伴，獨自一人也無妨。坐在樹下發發呆，也能持續一個又一個時辰，直到夜幕降臨。

鎮子裏的大人很早就入睡了，孩子們的睡眠卻少得出奇，他們總是在大人一次又次的催促聲中，意猶未盡地，與自己的小夥伴鄭重告別。離開時，還不忘約定，明日相見的時間與地點，儼然一副做大事的模樣。

孩子的世界，成年人不懂，也沒空浪費精力思考。至於成人的世界，也只在孩子們的游戲中，才變得有趣。

此時，門外的打更聲，又一次敲響，再次喚回洛影的思緒。

已經是三更天了。

洛影正躺在床上，睜大雙眼，定定地望著房梁出神。她的視力很好，即便在黑夜中，也能將梁上的蜘蛛網，看得一清二楚。

在屋裏的蠟燭熄滅之前，洛影被迫爬上了那個冰冷的大床。她靜靜地躺著，沒有絲毫睡意，卻又無法忤逆爹娘的命令。起初，洛影還要緊閉雙眼，調整呼吸，假裝熟睡的模樣。待到屋內徹底沒了光亮和聲響，耳邊漸漸傳來此起彼伏的鼾聲，與門外的蟬鳴交相呼應。洛影便肆無忌憚的睜大雙眼，盯著房梁發呆。

其實，她只想睜著眼睛，並不為看清什麽。在洛影看來，即便是單純的發呆、出神，也總歸是好的。

總之，就是不願這樣睡去，不願結束這一天。不是明日不好，也不是今日難忘，只是不想，時間就這樣過去。

洛影覺得，他們的日子過得太快了，來不及細細感受，就不見了蹤影。只有夜幕降臨之後，一切才會慢下腳步。但是，倘若就這樣一覺睡去，反倒過得更快了。

寧靜的夜晚，伴隨著窗外的月光，洛影想起很多事情。她能夠清楚記得，昨日入睡時的蟲鳴，今日晨起時的微光，日覆一日，沒有區別。

每到此時，洛影總覺得，日子不該是這樣的。可究竟應該是怎樣，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迷迷糊糊地，陷入各種零碎的片段之中，意識逐漸變得模糊，終於與月夜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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