嶸他們身上發生的事兒。展世嶸現在八歲, 年紀還小一點，所以對有些事情還不是非常通透，但這小子也是個滑頭, 聰明著使壞的那一種。

展家現在住的別墅也是配備了保姆司機的那種。

他們下了飛機，是司機去接的，然後保姆開門，站在門口就能聽到那“一家三口”的歡聲笑語，沒有一個人想起來，展國庸還有兩個真正合法存在的兒子, 今天回國。

展世錚完全不在意，他早就死心了。不過展世嶸還有一點點對父親的幻想在。男孩兒拉著哥哥的手進屋，看到他的父親抱著另外一個胖嘟嘟的男孩兒在笑，看都沒看自己一眼。

展世嶸頓時就不開心了。

他擡頭去看哥哥，張嘴就是語速極快的英語：“你說的對他看起來只有一個兒子也只需要一個兒子，我們什麽時候回家？”

他這一說話，那三個人都看過來了。

作為一個小三上位的女人，金思妍學習成績其實不怎麽樣，心思又沒放在正事兒上。她英語水平本來就一般，小五弟弟語速又快，她根本反應不過來，只能假裝鎮定地笑著；展國庸倒是毫無障礙，皺起了眉毛；而他懷裏那個小胖子，摟著爸爸的脖子尖叫：

“你是不是有病，不會說話就當啞巴不行嗎，說的什麽亂七八糟的！”

展世嶸雖然不怎麽會寫，但他會中文。

男孩兒原本沒什麽想法，單純想回到他熟悉的環境去。但現在……他扭頭去看他，拉著嘴角露出一個乖乖巧巧的笑來，繼續用英語開口：“我爸爸呢？哥，你不是說我們來見爸爸的嗎？我的爸爸在哪兒呢？”

展國庸眉頭皺得越來越緊，也用的英語回他：“我是你爸爸。”

展世嶸滿不在乎地哦了一聲，似乎就在等這句話，可也不當回事，兩個男孩兒和那“一家三口”涇渭分明，對比也鮮明。

兄弟倆被保姆引上了樓，房間倒是安排好了，可是這明明不缺房間，非要在不大的房間裏放個上下床，也不知道金思妍那蠢貨到底在惡心誰。

展世嶸鞋子一踢，盤腿坐在下鋪那：“哥，我不想現在回去了。”

展世錚隨他便：“你想幹什麽？”

展世嶸嘿嘿笑了一聲：“我想欺負欺負樓下那小胖子。”

展世錚瞥了他一眼：“……你自己註意。”

大伯那邊還在被爺爺轟·炸，兄弟倆至少還要在這呆上幾個月。

可以說，展世錚是個天才。

他剛到國外的時候有危機感，有壓力，所以把自己壓成一塊兒海綿，拼命地吸收能吸收的知識。有人在逆境中被壓迫著滅亡，而展世錚……他把自己變成了努力的“天才”。

展世錚已經在等大學錄取通知了，結果這麽一回國，這邊的“繼母”為了表現自己，楞是給這兩個孩子都塞到了學校裏。

十四歲的少年被塞到了華國的初中二年級。

所以事情也就這麽發展到了現在的地步。

展世崢就當給自己放假，折騰出了個小型樂隊來。

雖然時間就是金錢，不過展世崢還真沒有大伯那種執念，就是對沒錢的事兒……也沒那麽在意就是了。

回國認識的這幾個朋友其實也不錯。

磨合結束，想著今天是自己生日……展世崢哦了一聲：“吃沙冰，都一起。”

這時候沙冰也是剛出沒多久的新東西，大家都喜歡這種新奇玩意。雙胞胎吉他手貝斯手點頭，鼓手直接蹦出去把他們編外隊友黎澤軒給拉回來。

順便……還帶回個小姑娘來。

黎澤軒有個妹妹，是幾乎所有和他有接觸的人都知道的事兒。

沒人見過，但是傳聞很多，聽說是能讓在黎澤軒諷刺人的時候，瞬間從尖酸刻薄變回溫柔有禮的神奇女孩兒。

程家安一直是個風風火火的性子，有點咋呼，嗓門大。他個子高得過分，已經將近一米九了，幾乎是“拖”著這個小姑娘過來。

女孩兒穿著卡通肥鴨子圖案的短衣短褲，還帶著點嬰兒肥的小臉上寫滿了茫然。

“不、我不是……”

她還想解釋一下，結果程家安把小姑娘往少年們的包圍圈中間一推：“這是黎澤軒他妹！”

“我真不是……”

葉菲瑤有些被動，面對著熱情的少年們幾乎插不上話。

雙胞胎一左一右盯著她看：

“我是謝周一。”

“我是謝周七。”

“我彈吉他，有時候也搞貝斯；”

“我彈貝斯，有時候換成吉他。”

“你好。”

“很好。”

葉菲瑤：“……”

小姑娘還來不及說點什麽，缺乏鍛煉的黎澤軒這才跑回來。他捧著自己的寶貝小提琴，喘著粗氣：“程家安你個禽獸，跑那麽快你當時搞比賽啊！”

發現葉菲瑤已經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黎澤軒幹咳一聲：“我妹妹才上小學！小學才讀一年級！她不是我妹……是我朋友。”

葉菲瑤眨眨眼，順著他的話點頭。

同時，眼睛已經盯上了顯得很安靜的主唱少年。

唯一一個穿得比較符合時間段的黑發少年。他看起來年紀最小，個子也是最矮的，和文字描述中的那個完全不一樣。

這是很少遇到的事情。

葉菲瑤從文字片段中得到了很多她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但是大部分的文字片段透露給她的信息，都能和她自己的現實扯上關系，“李招娣”才是那個變數。

而現在來看……這個男孩兒也和文字片段中的不一樣。

葉菲瑤一邊覺得他唱歌真好聽，一邊又真心實意覺得好奇。

那幾個心大的少年倒是沒發現葉菲瑤的眼神在跑偏。謝周一和謝周七配合默契地一左一右搭著黎澤軒的肩膀，程家安在黎澤軒的咆哮中搶了他的小提琴放回盒子裏。

可憐的黎澤軒身體素質不行，被按著根本掙紮不動，只能氣鼓鼓地蹬著腿。

謝周一：“切，還以為能見到你傳說中的妹妹。”

謝周七：“不過小學生還是很可怕我不想見了。”

程家安：“朋友不也挺好的？一起來啊，就那邊三樓有一家甜品店味道不錯，沙冰也有。”

葉菲瑤趕緊搖頭：“不用啦，你們聚會，我就不去啦。”

程家安對於自己認錯人了，其實有點不好意思，但是人都拉過來了，不一起去，總覺得面子上有點過不去。

主要是葉菲瑤這副乖乖巧巧的模樣讓程家安覺得不太好。他嗷了一聲：“展世錚你說個話啊。”

展世錚已經發現了葉菲瑤在看他。

鑒於剛剛這個女孩兒看了全場表演，現在對他感興趣是正常的，展世錚也沒在意，順著程家安的話點頭：

“今天我生日。”他說，“一起。”

今天真的是他生日。就是沒什麽人在意就是了。

那幾個少年嘻嘻哈哈，還以為展世錚是故意這麽說的。

但是小姑娘是當了真。

她看著那個正在拆話筒架的少年，瞇著眼睛送上甜甜的笑容：

“生日快樂。”

☆、061

那些昂貴的音響設備轉頭就被樂隊的“後勤人員”抱上了面包車。

面包車挺大, 似乎也是專門改過的, 裏頭拆了不少座位，空出了很大的地方來裝少年們的設備與寶貝，也堆了一些別的東西。

葉菲瑤目瞪口呆地看著少年們一個一個排著隊進面包車裏換了一套符合夏天氣息的衣服，再一身清爽地下車。

展世錚本身穿得就很清涼，他只背著一個雙肩包站在旁邊。葉菲瑤對於陌生人，一向話不多，展世錚也一樣。只不過剛剛女孩兒那句認真的“生日快樂”，讓展世錚稍稍對她有些關註。

小姑娘不怎麽會掩藏自己的情緒。

她有一雙很漂亮的大眼睛，黑白分明, 澄澈又真摯, 剛剛對著展世錚說生日快樂的時候，瞬間就能讓他感受到女孩兒的真誠。

所以現在那雙眼睛裏的驚訝也讓展世錚一眼就能看出來。

展世錚想了想，先開了口：“你覺得他們那身衣服……好看嗎？”

少年的聲音清亮。

他年紀在樂隊裏最小, 還沒有進入變聲期, 聲音很好聽，說話的語速比唱歌的時候要慢一些, 吐字也有一點點刻意, 不過很清晰。

葉菲瑤認真地想了想, 再認真地搖頭。

真的，不好看。

可能是搖滾總給人那種感覺, 又或者是這個年紀的少年們總喜歡給自己加些奇怪的“設定”。他們稚氣未脫的模樣太明顯了，所以那身反光，還點綴著無數亮片的黑色皮褲皮夾克看上去真的有點奇怪。

尤其是他們還把自己熱得快要中暑。

展世錚撲哧一聲笑了。

他可能沒想到葉菲瑤這麽誠實, 挑著眉毛看向換了一身清爽的短袖出來，終於松了口氣，還用手直扇風的黎澤軒：“你可以告訴他們這身一點都不好看。”

小少年笑起來的時候，調皮的感覺非常明顯：“省得他們還誤以為自己有多帥，直到中個暑才直到長教訓。”

葉菲瑤覺得他說的非常有道理。

不過她才不會被引得去說這個話。黑T的主唱是叫展世錚……對？他要是想說，早就說了。

這個小哥哥簡直蔫壞蔫壞的。

裝著那些音響和樂器的面包車開走了，少年們一個個勾肩搭背，向著目標沙冰前進。

黎澤軒被雙胞胎一左一右夾著走，那兄弟倆也是壞壞的，時不時去撩撥一下，黎澤軒就被兩個人氣得爆炸，他一個人偏偏還說不過配合默契的雙胞胎，臉都紅了，早就忘了葉菲瑤這個被迫加入小團隊的女孩兒。

而程家安就和展世錚走在一起，時不時還和小姑娘搭話：“你讀幾年級了？”

葉菲瑤沒有覺得他有惡意，一問一答非常有禮貌：“今年就上初中了。”

程家安：“哇！那你長得有點矮啊。”

葉菲瑤：“……”

還不到一米五的小姑娘看著身高體壯將近一米九的程家安，不想說話。

她、她還小！她還、還是可以長高的！

小姑娘委屈巴巴地想著。

程家安大概也反應過來自己話說得不對，撓著自己炸了毛的自然卷，憨憨地笑了兩聲。

就連展世錚都無言以對地瞥了程家安一眼。

——他現在也就一米六多，還不到一米七，年紀還小，在那群不知道吃什麽長大的外國人眼裏就跟小朋友似的。身高？誰戳誰要悄悄倒黴。

程家安趕緊補救：“對了，你叫什麽名字來著？剛剛一直沒想著問你。”

“葉菲瑤，”小姑娘對他禮貌地笑笑，“我還有事情要做，真的不和你們一起去了。你們的歌很好聽，真的。”

說完，葉菲瑤靈巧地在人群裏躥走了。從這個位置到店裏比較方便，她已經耽誤了很久，該回去等方芳回來……說不定方芳已經在等她了。

葉菲瑤的身影在人群中迅速消失，留下目瞪口呆的程家安：“……她是不是生氣了？”

展世錚嗯了一聲：“有人說你長得太大了，你開心嗎？”

程家安：“我是不是該去道個歉？”

展世錚繼續嗯。

程家安：“……可是她跑哪去了？”

新開的商場人本來就多，葉菲瑤動作靈巧，個子又矮，真的是鉆進人群裏就找不到了。

展世錚把自己的背包往程家安手裏一放：“行了，你去甜品店等著。等下沙冰你請客。”

程家安瞪著眼：“……你知道她去哪兒了？”

展世錚無語地瞥了他一眼：“她剛剛在那發了那麽久的超市傳單，你沒看到？”

真的沒看到的程家安：“……”

展世錚幹咳一下遮掩笑聲：“那你連我的份都請了。”

***

要致富，既要開源，也要節流。

展世錚被大伯展國中傳染得也有點財迷屬性，省到一筆是一筆。他手插在口袋裏，慢悠悠地往下走。

而葉菲瑤在這時候已經沖到了超市辦公室那。

方芳剛回來。

時間正巧，葉菲瑤耽誤了這一會兒和方芳幾乎同時完成任務。方芳正在員工的幫助下脫那身可怕的玩偶服。

這衣服可比樂隊少年們的夾克衫熱多了，方芳整個人都成了紅色，衣服都快濕透了。

——這套衣服的報酬最多，除了方芳，根本沒人想要在大夏天體驗這種感覺。

看到葉菲瑤也回來了，方芳悄悄松口氣，翹了翹嘴角。

方芳比葉菲瑤大個兩歲多，個頭也好身體發育也好都比葉菲瑤要明顯。她有經驗，去衛生間換了套自己帶來的衣服，把包掛在肩膀上：“中午你回家吃飯嗎？”

“不了，”葉菲瑤搖頭，“我在這邊等電話，我舅舅今天考完試說晚上帶我去吃好吃的。”

“那下午你有計劃嗎？”

“少年宮，”葉菲瑤想了想，“等我上初中了就不能再過去了。聽說新學校條件很好，支持這種興趣特長。”

私立學校相對公立學校就是這一點好，除了成績之外，那些課餘生活也更豐富一些。當然，學費也更昂貴一點。

兩個女孩兒一起從辦公室出來，走進了超市。她們倒沒什麽需要買的，直奔冷凍櫃，買了兩支碎冰冰出來。

葉菲瑤本來打算和方芳吃一根的，不過就也不差這麽一塊錢。

方芳結了賬，把葉菲瑤選的那根可樂口味的遞給她，點頭：“那下次我們再一起去圖書館。”

“好呀。”

雖然有些缺憾，但方芳早就知道怎麽讓自己過得方便起來，葉菲瑤也沒去幫她拆那棒冰，而是自己拆包裝，然後啪地一聲，把棒冰分成了兩部分。

她剛想問方芳要不要交換一半，方芳已經用肩膀懟了她一下。

“那邊那個人在看你，”方芳壓著聲音說，“你認識嗎？”

葉菲瑤註意力都在棒冰上，那眼神可能又沒什麽惡意，小姑娘完全沒發現自己被盯了。她順著方芳的下巴看過去，一眼看到了對她擺擺手的黑T主唱。

她眨眨眼，一瞬間還有點反應不過來。

“認識？”

“嗯。”

展世錚一看就是同齡人的樣子，幹凈整潔，長相也是那種幹幹凈凈的好孩子的模樣。

方芳以為這是葉菲瑤的同學，又撞撞她肩膀：“那你們聊，我先走了。”

小夥伴都離開了，展世錚還在那站著，葉菲瑤的教養讓她實在不能轉身就走。

她走過去，把碎冰多一些的那一半遞過去。

“嗯……生日快樂，”葉菲瑤找了個不算理由的理由，“可樂口味的，好麽？”

展世錚接過小姑娘的好意。

財迷小哥哥糾結了半秒：“謝謝。”

他接過來之後動作非常自然地吮了一口開始化的棒冰：“真的不想來嗎？他們挺期待的，在等你。”

展世錚說得煞有介事，像是真的一樣。葉菲瑤望著他，一瞬間竟然判斷不出來真的假的。

去……也不是不行，反正已經和方芳分開了，再說葉菲瑤本來就喜歡吃甜品，她也不用請，她有錢。

小姑娘一邊想著，一邊點頭：“那我們一起走。”

當他們倆一起站到電梯上的時候，葉菲瑤才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說起來……這個小哥哥眉毛上頭，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呢。

葉菲瑤記憶力好，但又不是每天都會去回憶過去。她已經很久沒想起曾經的經歷，直到看到了這道疤痕。

也不知道小四哥哥在國外過得怎麽樣。

葉菲瑤想到自己剛開始換牙說話漏風的時候，忍不住笑了一下。

……反正他牙肯定長好了。

☆、062

商場三樓的甜品店是新開的, 是從港城來的店, 裝修文藝，別具一格，看上去既漂亮又新穎。

這群少年家裏條件都不錯，倒不會覺得這多新奇，不過少年心性，和朋友在一起的時候這些都不重要。

黎澤軒本來是說話噎人的那個，結果在雙胞胎的默契配合下，一起不讓他說話，氣得破鑼嗓子都快發出咆哮。

就在這個時候, 葉菲瑤終於吞掉了最後一口可樂味的碎冰, 還把包裝丟在了門口的垃圾桶裏。

他們倆到了。

程家安一眼看到葉菲瑤跟展世錚，趕緊招手讓他們過來。

覺得自己剛剛說錯話得罪了人家小姑娘，程家安殷勤地把菜單推給乖巧坐下的葉菲瑤：“來來小朋友, 想吃什麽自己點, 哥哥請你。”

小姑娘沒有說好不好，選了西瓜口味的沙冰, 在服務員過來記單子的時候, 直接把自己的份付了。

程家安剛想說點什麽, 展世錚一邊嘬著碎冰，一肘子戳在他肚子上, 大塊頭被小個子少年一戳，不說話了。

就這麽一陣接觸，展世錚看得出來, 葉菲瑤有些拘謹，不是很習慣熱情的對待，她這樣舒服就讓她這樣來唄。

不差錢！

夏天正是吃西瓜的時候，這家的西瓜沙冰味道也非常好。

之前吃了半根冰棒，葉菲瑤現在就小口小口地吮著沙冰，聽男孩子們閑聊。

她是個安靜的傾聽者，不過自己確實有些不自在。

相對那幾個互相頂嘴的少年，展世錚沒有參與混戰，也顯得更安靜一些。他覺得有必要照顧葉菲瑤，所以一邊攪著香橙口味的沙冰，一邊找話題開口。

“你明天還來這嗎？”

葉菲瑤把嘴巴裏甜甜涼涼的冰沙小口咽下去：“那你們明天還來麽？”

“嗯。”展世錚說，“閑著無聊。”

閑聊就隨便聊下來了。

葉菲瑤說話的時候總是會望著你的眼睛，認認真真的模樣，有點討人喜歡。展世錚又是一個早熟的少年，說起話來也很照顧“世界還沒有那麽大”的瑤瑤。

閑聊久了，葉菲瑤也一點點放松下來。禮貌的笑容都帶上了一絲真摯，漂亮的眼睛微微瞇起來。

展世錚問了一些小學的事兒，搞得葉菲瑤都好奇了：“你不是才初中嗎？變化沒有那麽大的。”

她和初中生方芳討論過，連教材都沒換，確實沒什麽不一樣的地方。

展世錚笑一笑：“我剛從國外回來。我弟弟在讀小學，偏偏他什麽都不說。”

葉菲瑤這就明白了。

雖然她沒有兄弟姐妹，但是小舅舅對她來說，長輩的意味還不如哥哥多。她剛上學的時候，顧廉傑還總是問東問西從旁敲擊，生怕葉菲瑤在學校過得不開心。

小姑娘恍然大悟：“所以你說話著樣子，是因為你之前都是在講外語嗎？”

上京的口音相對來說要輕一些，但是語速快。展世錚說起話來慢條斯理，咬文吐字也更刻意一點。葉菲瑤原本還以為這是他自己的習慣，現在看來……是因為語言轉換。

展世錚點頭，還未變聲，聽起來有點幼稚：“舌頭都要打結了。”

葉菲瑤盯著他看：“那個……”

“嗯？”

“我還沒有聽過從外面來的人說英語，”小姑娘的眼中都帶了點期盼，“國外是什麽樣子的？你在外面還講中文嗎？”

所以，當展世錚那口標準的英語鉆進樂隊少年們耳朵的時候，他們幾個人全部安靜了下來。

程家安：“……我們是在過暑假，對？”

謝周一：“國外來的……”

謝周七：“……了不起啊！”

黎澤軒：“……所以為什麽他們兩個會在這開始用英語對話？”

愛學習的人都這麽可怕的嗎？

當然是因為葉菲瑤好奇呀。

葉菲瑤是從三年級開始正式學英語的。

精力有限，家裏也不逼著她學太多東西，小姑娘的課餘時間大多都用來搞體能鍛煉，所以在課程上就是按部就班來學習。

七小的師資只能說是一般，反正給葉菲瑤他們班級上英語課的老師自己說起英語來都免不了中式的味道。小姑娘記憶力再好，在這方面也不是多厲害。

小哥哥撐著下巴用流利的外語說了一堆話，葉菲瑤大腦還沒有反應過來，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想著意思，磕磕巴巴地用不太熟練的發音跟展世錚對話，驚掉了一群認為放假就要放松的少年下巴。

葉菲瑤被盯得不太自在，展世錚已經切換回了普通話：“都吃完了？吃完了就散了。明天再過來練練手。”

“行，”程家安想了想，“不過我們不是就打了個賭嗎……”

怎麽突然要把這個臨時樂隊給組建起來了？

黎澤軒：“那你過不過來？”

“來！”

***

葉菲瑤接到顧廉傑電話的時候，已經快到下午一點了。

小舅舅顧廉傑終於從考試的苦海中脫離出來。他連笑聲都能高八度：“在哪兒呢？”

葉菲瑤報了地址，坐在書店裏繼續翻書。

她今天一早就起來，快十點開始和方芳一起發傳單，十二點多吃完沙冰就在書店呆著了。

小姑娘喜歡看故事，尤其喜歡看那些溫暖的童話故事，還有漫畫繪本之類的東西。顧廉傑到的時候，葉菲瑤那本書已經看了三分之二，就等顧廉傑來付賬。

葉菲瑤快一米五了，但是和一米八多的顧廉傑站在一塊兒，還是要仰望他。

小舅舅打了個哈欠：“下午想幹點什麽？我今天下午就沒事兒了。”

顧廉傑算是抽時間出來的。

現在已經七月七號了，而八月十二號就是新兵入伍的日期。他滿打滿算，也就能再在家裏呆上一個月出頭。

顧廉傑心態還沒調整得太好。

關於葉菲瑤的真實身世，知道的人還不多。葉菲瑤的親生父母，顧連慧，還有顧廉傑。

就連外面出差還沒有回來的顧家父母都不知道。

那天是顧廉傑陪著姐姐去的，他已經知道了全部的故事。他已經二十了，不是孩子，可在這種事上，他根本插不上話來。

因為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麽做才是正確的。

這件事兒沒有什麽對錯之分，要怪就只能怪那些該死的人販子，唯一慶幸的就是，該死的那幾個人，確實已經死了。

顧廉傑學渣到底，一直覺得自己不夠聰明，所以他也不願意去想自己折騰不明白的事兒。

他只好讓自己不去想太多，單純的，以和過去一樣的方式，繼續下去。

所以他剛從考場出來，就直接過來找他的小外甥女。

“今晚我請你吃你想吃的，不帶你媽，”小舅舅嘿嘿地笑，“怎麽樣？”

葉菲瑤用鄙視的小眼神看了他一眼。

“我想吃川菜，”小姑娘脆生生地說，“但是你不能吃辣哦。”

顧廉傑：“……”

行。

顧廉傑笑得猙獰，把葉菲瑤的頭發揉得亂七八糟：小東西你就會欺負我！

***

小夥伴們分道揚鑣，各回各家。

展世錚從口袋裏掏出個硬幣，上了公交車。

他還是喜歡華國。

展國中那什麽都好，就是太冷清了些。那些同學也好，老師也罷，展世錚在那裏找不到自己的歸屬感。那太大，也太安靜了。

哪像這個城市，雖然不夠繁華，但人聲嘈雜，讓展世錚有真實感在。

七月七日，是展世錚的生日。

展國中沒有過生日的習慣，老爺子又開始健忘。兄弟倆的生日一向只有對方，一句生日快樂。

這兩天小五弟弟玩得開心，估計把這個不怎麽重要的日子給忘掉了。

展世錚也沒什麽不開心的。

他雙腿並起，雙肩包放在膝蓋上，在晃蕩得厲害的車子上坐了四十分鐘，又步行半個小時，終於到了現在住的地方。

——只是現在住的地方。

這是個兩層別墅，設計其實很不錯，展世錚折騰這塊地的時候，還是允許自行解決住房。所以這座別墅是何璐馨請人來看，畫了設計圖，然後建起來的。

她在這住了不到八年，倒是逼死她的金思妍已經在這住了八年，把何璐馨喜歡的花卉全部換了，把後院那個小型花園挖了建了個小型泳池。

除了建築物實在不能拆除，家具也好，裝飾也罷，幾乎找不到一點何璐馨留下的痕跡了。

包括展世錚和展世嶸兄弟倆的東西。

他們倆回到他們出生的家裏，還要住著金思妍假惺惺給“收拾出來的”房間。

他們倆之前住著的，早就被收拾成了展世聰的鋼琴房，還有玩具房。

初中都放假了，小學當然也是。

展世錚剛進院子，就聽到了小胖子氣急敗壞的咆哮聲。

那小子被他媽媽餵得胖，智商也讓人著急。

展世錚循著聲音走過去，調皮的小五弟弟正一臉無辜地沖著展世聰在背誦一些讚美詩。

而這些單詞，在展世聰耳朵裏就跟天書似的，又聽不懂，又吵得要死。

小胖子氣得伸手就要去打小五弟弟。

他哪有展世嶸靈活，小男孩兒往水池邊一躲，小胖子剎不住，直接掉到了池子裏。

展世嶸捂著肚子無聲地笑，在小胖子嗆水的時候，捏著鼻子也跳下了水。

兩個男孩兒都擱那叫，展世錚哭笑不得地把雙肩包放好，再跳到水池裏。

先把展世嶸抱出來，再動作粗暴地把展世聰給拖出來。

嬌氣包小胖子氣得哇哇地哭，剛剛被他趕走的保姆循著聲又過來，頭疼得不行，還得去哄。

展世聰打了個噴嚏，使勁哭，展世嶸眼珠子轉了轉，也跟著哭。

一邊哭，一邊小聲打嗝，跟哥哥得意洋洋：“他還想弄我？自己掉進去了，哈哈。”

☆、063

展國庸回來的時候, 嬌妻已經哭成了一個淚人。

金思妍抱著兒子安靜地掉著眼淚, 漂亮的臉蛋兒因為情緒泛著紅，眼尾也是紅的，嗒嗒掉著眼淚，安靜又好看。

旁邊的展世嶸配合她的演出, 也躺在哥哥懷裏。

金思妍哭得非常有技術含量，咬著唇瓣, 沒有發出一絲不該出的聲音。

展世錚：“……”

展世嶸悄悄去捏哥哥，展世錚才勉強配合一下, 捏捏弟弟的臉蛋兒：“小五，醒醒, 小五？”

展國庸一進門, 面對的就是這滑稽的場面。

頭疼得要死。

他沈下臉：“怎麽了？”

展世聰被金思妍抱著不說話, 而金思妍抽抽搭搭：“沒什麽, 老展, 我就是迷了眼睛。你回來啦, 肯定餓了。我們吃飯。”

老婆孩子哭成這樣，誰還能吃下飯啊？

展國庸看向展世錚：“說, 怎麽回事？”

展世錚說著真話，字正腔圓的中文：“你兒子想把小五往水池裏推。”

小胖子在他媽媽懷裏掙紮了兩下想說話, 被按住了。

展國庸臉色更難看：“小五是什麽東西。他不是有名字嗎？就算是小名……也是叫……”

他卡了一下。

展世嶸出生前, 他早就和金思妍你儂我儂，滿腦子都是他們愛的結晶——帥帥——哪裏還記得展世嶸的小名？

展世錚也沒在意，直接頂他：“就是小五, 叫習慣了。”

自以為有權威的人都不願意被頂撞。展世嶸立刻橫眉豎眼：“你怎麽說——”

他話沒說完。

小五弟弟在哥哥懷裏發出一聲虛弱的呻·吟。

他演戲上了癮，身上還裹著浴巾呢，瑟瑟發抖，睜開眼嚶了一聲，繼續假裝不會說中文：“哥哥？我是要死了嗎？我好冷啊……我想回家……”

“……這就是你家。”

展世嶸委屈巴巴，好像才看到展國庸一樣，掙紮著擡眼皮：“不，這不是。你根本不關心我們的死活！你有一個兒子就夠了，我更願意管別人叫爸爸！”

男人的劣根性。

他這話一說，展國庸更生氣了。

他不可能願意把兒子“拱手讓人”，哪怕他根本沒有盡到責任，對象是他親生哥哥也一樣。可小兒子看上去那麽可憐，展國庸想說什麽又不能說得太重，他煩躁地揮揮手：“都別鬧了。回去換身衣服回來吃飯。”

這話說給所有人聽，展世錚也挺了，抱著弟弟上樓，再把他塞到浴室裏，強行把他按到熱水裏。

“你猜我們上來，金思妍會不會還想繼續抹黑？”小五弟弟興致勃勃地問。

“你趕緊洗。”

“你猜呀？”

“我猜你想走了。”

小五癟著嘴：“其實有點。哥，我們為什麽要在這耗費時間？”

“因為爺爺在意，”展世錚把幹浴巾丟到弟弟腦袋上，“而且我們未成年。”

小五弟弟哦了一聲，把自己弄幹，完全不像剛剛虛弱的模樣。他一邊擦著頭發，一邊問：“你找到你想找的人了嗎？”

“還沒有，”從小到大都要操心的哥哥再把衣服給弟弟翻出來，“快找到了。”

小五還是嬉皮笑臉的。

他套好衣服，站在雙層床的下鋪，手一伸，胳膊套在展世錚脖子上。

男孩兒笑嘻嘻的：“差點忘了。”

他在哥哥臉上親了一大口：

“生日快樂啊，哥。”

***

葉菲瑤完成日常訓練，晚上和媽媽舅舅一起吃川菜。

這段時間顧連慧也忙，所以她是住在學校附近那套房子的。常用的東西收拾了一個小行李箱，再一樣一樣好好擺起來。

小姑娘有一點輕微的強迫癥，回家之後先去洗了澡，再回房間看書。

她在這裏自在悠閑，客廳裏的顧連慧正在和顧廉傑一起看她的照片。

席柳葉幾乎是把所有的照片和錄像片段都打包發了過來。

她手裏的攝影設備可比在影樓裏好多了，拍出來的照片效果非常出色。她們之間的聯系比顧廉傑想象中還要頻繁一點。

他蹲在顧連慧身邊看著照片上笑顏如花的葉菲瑤，恍惚了一秒，隱約覺得這副畫面是完全不應該出現的。不過他晃晃腦袋，很快把這種錯覺甩開。

房間裏的葉菲瑤看完了書，把書本擺好。

她拿出了日記本，繼續在後面畫那些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符號。

現實與故事越割裂，葉菲瑤的思考越深入。

她和“李招娣”的故事就好像兩條平行線，發生的事件幾乎是實時的。

田志良的事情沒有對葉菲瑤造成一絲傷害，葉菲瑤安穩地以最優秀的成績從小學畢業，而李招娣卻不是。

反正初中小學都是義務教育，李招娣都沒有參加考試，她在自己的小房間裏悶了好久好久，近乎恍惚，這才開始出門。

沒人管她。

她漫無目的，養父養兄帶給她無法抹去的傷害，她越來越壓抑，越來越想要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

她在小廣場聽到的歌，讓她產生了共鳴。

李招娣不是葉菲瑤，她沒有好的成長環境，她連學明白教材上那點東西都做不到，她什麽都不會。但是她會聽。

他的歌，像是在哭一樣。

他沒有哭，他還能唱著好聽的歌曲，可是李招娣想哭。

葉菲瑤腦海中出現的文字內容，還有後半段。

楊奮也是十五歲的少年，不過他性子滑，欺軟怕硬，被程家安那麽一嚇，直接跑掉了。

程家安在故事裏和現實中沒有什麽變化，還是大大咧咧的爽利樣子，把葉菲瑤從地上拉起來，也沒嫌棄她狼狽的樣子，甚至還買了支雪糕送給她。

當然，代價就是，李招娣晚上回家，又被喝了酒的養父揍了，而楊奮在一旁幸災樂禍，笑得很大聲。

女孩兒默不作聲地抱住腦袋，安靜地承受著。

葉菲瑤一邊回憶著那些描寫，一邊嘆氣。

李招娣……故事裏的李招娣為什麽，為什麽不能反抗呢？哪怕就一次？

小姑娘停下了筆。

她皺著眉毛，認真地回憶起她看過的那些片段。

從頭到尾，李招娣沒有反抗過一次。

一次都沒有。

她只是在想，在哭，在委屈，在難過，在害怕。可她從來沒有反抗過，就連逃跑都是瞻前顧後，到最後，依舊默默忍受。

小姑娘合上本子，爬上了床。

她呼吸均勻，慢慢閉上了眼睛。

如果沒有系統，她的人生就會變成那個樣子嗎？

葉菲瑤不知道。

她就算想破腦袋，也不能肯定，如果是自己的話，故事的發展會不會和“李招娣”一樣。

她只知道，如果是現在的她，她絕對不會把人生過成那個樣子。

如果說。人總是要活下去的話，人生終究是自己的。自怨自艾是最無用的做法。

這是現在的葉菲瑤已經明白的道理，可惜李招娣活了一輩子，一直都沒有搞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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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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