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阿斯蘭又去醫院做檢查，文森特熱烈地祝賀他已經完全康覆了，他立刻想到的卻是要和伊紮克分開了。努力保持住臉上的笑容，阿斯蘭得體地告別了醫生，獨自慢慢地回家。

他還是留戀的，這裏有他所有的過去，他其實並不能完全地放下。然而要他象現在這樣帶著個監視的眼睛留在這裏，他知道自己做不到。還是回去吧，不論怎樣的不願意，自己也只有那一個去處。留得一時留不得一世，如此茍且地留在這裏，不是他當初回來的初衷。他不再屬於這裏，就應該幹脆地離開。

站在人行天橋上的阿斯蘭呆呆地看著腳下的車流，默默地想了一遍自己的過去，記憶中的自己也是永遠的傷痕累累，或者這真是自己擺不脫的命運。阿斯蘭自嘲地笑了笑，轉身下了天橋。

回去應該要和伊紮克好好地談談了，那一張紙也到了應該捅破的時候。

走下天橋的阿斯蘭已經不再仿徨，他的路既然定好了終點，他就會一直走下去，就象以前一樣。

伊紮克到家時阿斯蘭已經準備好了一桌比往日豐盛的菜肴，居然還翻出了伊紮克以前收藏的一支紅酒。伊紮克便本能地覺得有問題，但他楞是忍住了沒有問。他知道現在的阿斯蘭不可能有什麽高興的事情要和他慶祝，唯一的可能，就只是身體的康覆……

這當然是好事，然而他根本不敢去確認。

阿斯蘭也沒有過分歡喜的表情，往常一般地坐下，往常一般地為他布菜。只在開酒時輕輕地說了句：“今天去過醫院了，醫生說我已經完全好了。”

伊紮克攥緊了放在桌上的拳頭，低著頭沒有去看阿斯蘭的眼睛，也就沒有看到綠色的深潭中微微晃動的漣漪。

“伊紮克不和我一起祝賀一下麽？”阿斯蘭斟好了酒，端起自己的那一杯，暗紅色的酒淺淺地漾著，映著碧綠的眼眸，幽幽地閃著暖暖的光。

伊紮克抿了抿嘴，托起自己的酒，蒼藍碰對著幽綠，深纏上萬般的情緒。

沒有說話，伊紮克只是示意地舉一舉杯，仰起頭一飲而盡。

阿斯蘭微微地笑了，也跟著舉了舉杯，慢慢地喝完了杯中的酒。

兩個人放下了酒杯，默默地吃起飯來。伊紮克食不知味，幾次悄悄地瞟對面一眼，阿斯蘭都在慢慢吃著，臉上的表情和過去的日子比並沒有什麽異樣。他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你打算做什麽？”

阿斯蘭停了下來，看著伊紮克說：“先吃飯吧。我們一會再談。”

伊紮克幹脆放下了餐具，抹著嘴說：“我吃不下。你說吧。”

阿斯蘭沈吟著，慢慢地說：“我想……我該回去了。”

意料之中的話。

伊紮克斟酌著，同樣慢慢地說：“我們……可以想辦法讓你留下。”

“象現在這樣？這樣的留下又有什麽意思？”

“為什麽沒意思？起碼我們可以在一起，起碼我知道你過得怎麽樣，起碼沒有人可以再傷害你！”伊紮克越說越激動。

“只是這樣，就夠了……嗎？”阿斯蘭悲哀地笑著，看著伊紮克說：“雖然一樣是監視，但12區裏都是相同的人，而在這裏，我卻只是個異類，一個走不出去的異類，你覺得那還是完整的我嗎？”

“你就不能，為了我，放下一次自己的自尊嗎？”伊紮克咬緊了牙。

“這不是自尊。”阿斯蘭搖著頭，“這只是現實。我不屬於這裏，我也做不到這樣子留在你身邊，那不是我要的，也不是你想留住的阿斯蘭。”

“為什麽不是？！我就是只要和你在一起，憑什麽說那就不是我想留住的你呢？！”伊紮克失態地站了起來，他知道自己拉不回主意已定的阿斯蘭，但心裏的情緒卻膨脹著無法壓抑。

“伊紮克！”阿斯蘭無奈地叫了他一聲。

“你就說，你不想和我在一起，那我就放棄！”伊紮克鐵青著張臉，冷冷地扔下了這句話。

阿斯蘭的臉白了，他咬住了嘴唇，但還是迎著伊紮克的目光，倔強地說：“你一定要聽的話，我就說……我……”

伊紮克跳過來一把捂住了阿斯蘭的嘴，渾身顫抖著說：“你……就這麽狠得下心的麽！”

阿斯蘭的身體一樣在微微地顫抖著，卻始終不回避地直視著伊紮克。

伊紮克和他對視著，堅持著，然而終於還是慢慢地移開了自己的手。

他頹然地坐下，雙手捧住了自己的臉。阿斯蘭猶豫著，猶豫著，終於還是伸手抱住了他。伊紮克反過身更用力地抱緊了他，一雙手臂越箍越緊，直勒得自己和阿斯蘭都喘不過氣來了，還在無意識地用著力。

“伊紮克——”阿斯蘭輕聲地叫，聲音被壓迫得有點喘促。

伊紮克放松了一點，卻仍是把頭埋在阿斯蘭的肩頭，不動，也不說話。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阿斯蘭的心好象不在了，胸腔裏空空的讓他的頭腦也跟著空空的沒有一點實在的感覺，然而被緊擁住的身體卻感受著最真切的質感，他顫栗著，可是他一樣不知道可以說什麽，應該說什麽。

時間就在無聲的緊靠中慢慢地流過，伊紮克擡起了頭，深深地看著眼前的人，阿斯蘭也深深地回望著，想到的就只是要記住這個人、這張臉、這一雙比天空還要明凈的眼睛。

伊紮克忽然彎下腰抱起了阿斯蘭，阿斯蘭動了一下，用力抓住了伊紮克的胳膊，卻沒有繼續掙紮。他輕輕地咬住了嘴唇，把頭埋了起來。

輕輕地把阿斯蘭放在床上，伊紮克撐著床靜靜地看著。慢慢地低頭，銜住那一雙微微顫動的唇，深深的吻悠長地在唇齒間回旋著，伊紮克慢慢地解著阿斯蘭的衣扣。

阿斯蘭緊閉著眼睛，心中的驚恐一點一點地炸開著，他努力地克制著，拼命地放松著自己，可是當微寒的氣息輕纏上裸露的肌膚時，他還是止不住地顫抖了起來。

伊紮克楞了一下，隨即更溫柔地把溫暖的唇印上他的身軀，然而阿斯蘭卻越抖越厲害。伊紮克俯身抱住了他，不停地親吻著他的臉他的耳朵他的眼睛，嘴裏喃喃地問著：“怎麽了？阿斯蘭？怎麽這麽冷？”

阿斯蘭緊咬住嘴唇，屏住呼吸收斂著心神，壓著那驚鹿般要跳出來的抗拒，他不斷地告訴自己這是伊紮克，這是伊紮克，這是自己一直想要的依靠，這是一直愛著自己的人！

稍稍感覺到安心後，阿斯蘭在伊紮克的耳朵邊輕輕地蹭了蹭。

伊紮克便慢慢地脫掉了他的衣服，低頭繼續親吻著他，手跟著唇的游移，輕輕地撫過那一道道糾結的傷痕，慢慢地停在了腰間的皮帶上。

伊紮克的動作很輕柔，象在對待一只精美的瓷器，而阿斯蘭玉白的身軀本就是完美的藝術品，只是如今卻被遍布的傷痕掩去了光彩。

伊紮克心疼地親吻著，唇下的阿斯蘭卻越來越僵硬，終於在伊紮克扣開皮帶時阿斯蘭用力地抓住了那只手：“不！”

伊紮克驚愕地停住，探究的眼中看到的是阿斯蘭瑟縮團抱的顫抖。他轉過了他的臉，阿斯蘭幽綠的眼裏滿是狂亂的痛苦，害怕、渴望、抗拒、隱忍、乞求、逃避……，百般的情緒糾纏著吶喊著，然而他卻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唇。

“阿……斯蘭？”

伊紮克撫慰地輕聲叫著，一邊試圖去抱住他。然而阿斯蘭劇烈地抗拒著，內心的激動讓他不由自主地越抖越厲害。

“你……？！”

“我……我……”阿斯蘭嘴唇哆嗦著，逸出齒間的卻只有這不連貫的單字。

“你到底怎麽了，阿斯蘭？！”伊紮克跟著他發著抖，終於忍不住嘶聲叫了出來。

“我……怎麽……了？……”

阿斯蘭震動了一下，停住了顫抖，他擡起頭，眼裏褪去了所有的激烈，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再沒有一絲的光澤。

“我……他們……他們……”阿斯蘭的聲音壓抑著顫抖，往事再一次清晰地顯現在眼前，無助無力的感覺便又一次深深地攫緊了他，他開始痛恨自己的無法掙脫。

“阿……斯蘭？！”

伊紮克震驚地看著慘淡的阿斯蘭，沒有說完的話卻已經狠狠地紮疼了他的心。他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向前靠了靠，阿斯蘭卻馬上往後挪了挪。

“我……以為……我可以走得出來……可是……我沒做到……我只是……我只是……假裝忘記了……”阿斯蘭迷茫地看著伊紮克，“伊紮克……我沒做到……。我怎麽也做不到……我為什麽做不到？為什麽做不到？！”

恍惚中的阿斯蘭失措地搖起了頭，對自己的痛恨激烈地占據了所有的思維，他又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雙手緊抱住自己死命地掐著自己，他低下頭再也不看伊紮克。

伊紮克撲過去狠狠地抱住了他，什麽也說不出，什麽也不能想，他只能狠狠地抱住他，除了這個，他不知道還可以做什麽。

伊紮克緊緊地抱著阿斯蘭，阿斯蘭掙紮著顫抖著，然而終於在伊紮克讓人窒息的擁抱中一點一點地開始平息。

伊紮克仰起了頭，心頭的沈重卻越壓越低，他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呼吸。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夠做什麽，他只知道連他自己也在阿斯蘭的激烈裏燒成了灰，他再也找不回那顆自以為是的心。

他們……！

他們！

伊紮克狠狠地咬緊了牙，拳頭緊緊地攥起，指甲深陷入肉。

他不覺得疼。他所有的感覺都跟著阿斯蘭而去，如果他可以，他真想把一切都砸爛了，然而他知道那樣也不能治好阿斯蘭心裏的傷。

我能做什麽？

我可以為你做什麽？

阿斯蘭！

阿斯蘭平靜下來後一直也不看伊紮克。他只是任由他抱著自己，不動，也不說話。

激烈過後滿心都是疲憊，他不知道已經承受了許多的心還可以再承受多少，只知道終是埋葬不掉的陰霾如今又罩上了伊紮克，無能為力的悲哀便如潮水般淹沒了他，他窒息在其中，掙脫不能。

“明天……我就回去吧……”

不知道這麽沈默了多久，阿斯蘭輕輕地說出了第一句話。

“不！……不要……”

伊紮克本能地再一次用力，聲音裏已是掩飾不住的哽咽。

阿斯蘭靜靜地回頭，看著伊紮克痛苦掙紮的臉，手顫顫地舉起，猶豫著，終於還是慢慢地撫了上去。

“我也不想離開你的，你相信嗎？”阿斯蘭喃喃地低聲說著，眼睛朦朧地透著虛幻，“和你在一起我覺得安心，覺得有了依靠，我就什麽也不怕什麽也能夠面對，我怎麽舍得離開你……可是，我終究也不再是以前的我了，我和你不再站在同一個地方，……我只能放手啊，伊紮克……”

“不要……”伊紮克只是搖頭，銀發閃閃地晃著，拼命忍著的淚便也跟著摔落，他只知道自己絕不能放手，放開了就再也抓不住那一雙手了。

“我沒想過回來了卻要這麽和你分開，我以為是個死罪……看來真的還是死了的好……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死撐著也要活……我沒敢奢望再見到你，如今見到了也還是要放手，也許真的還是不應該見……我不堅強，我低過頭求過饒，我活的地方和這裏沒有一點的相同，我已經只有那一個去處……伊紮克，我們的路早已經錯開了，我們再沒有在一起的理由……”

伊紮克埋著頭默默地聽著，激烈的心情卻在聽到的話裏慢慢地平覆著。他看到了阿斯蘭無力無助的悲哀，也知道硬留住了他他也不會快樂。他平靜地擡頭，看著阿斯蘭水光盈盈的眼睛，輕輕地，但堅決地說：“我等你。只要你恢覆了自由，我們就一定可以在一起。”

“伊紮克——”阿斯蘭暈眩地晃了晃，搖頭再搖頭，卻再也不能說一句話。

“不就二十年麽！我們再努力一下，把它再縮短些，以後的日子就還有很多啊！”伊紮克牽起了一個大大咧咧的笑，用力地拍了拍阿斯蘭，努力傳達著自己的豁然，自己的決心。心裏痛切地知道，他是他這一生的珍寶，他不能沒有他。

阿斯蘭不再搖頭。他定定地看著他，看著那蒼藍裏深深的期待，終於認真地點下了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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