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關燈
伊紮克自己有套公寓在離行政區不遠的一個小區裏。他平時就自己住那,因為媽媽家太遠了,他由於工作的關系休息的時間不太定時,也就周末的時候才回去陪她。小區有配套的管家機器人,日常的生活還是安排得有條有理的,很方便。

阿斯蘭自然是第一次去。進門伊紮克放下他簡單的行李,就去通知管家機器人過來整理房間。他有一間客房,不過迪亞卡結婚後就一直沒人光顧過,他平時也就關著門懶得理了。

阿斯蘭還在打量的時候,勤勞的機器人管家就到了。阿斯蘭看著那外型顯得笨拙動作卻靈活的機器人,心裏竟然覺得很親切。他就站在一邊看它有條不紊地忙碌著,一邊問著伊紮克:“你平時就靠它照顧?”

“恩。也就收拾打掃一下。據說那家夥也會煮飯呢,不過我還沒試過。”

“是麽!那今天試試吧!”

“今天我們出去吃。我在玻璃宮定了座位了。”伊紮克一邊拿飲料一邊說,“你喝這個嗎?我這沒咖啡。”

阿斯蘭聽到說出去吃飯就楞了一下,回頭看一眼門邊的電子眼,說:“算了,我不想為了吃頓飯打什麽外出申請。”

伊紮克也一楞。他根本就忘了還有這一條,不由得也看了那電子眼一眼。

阿斯蘭現在沒回監獄,但卻必須在嚴密的監視之下。因為伊紮克的關系沒有給他設置全方位的監視眼,但這間屋子卻是被監控住的,離開就必須提出申請,批準後才可以在電子眼的跟蹤下前往預先申請過的地點。

伊紮克不說話了。

阿斯蘭見機器人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就進房間去看了看。

伊紮克的公寓不大,房間都在一個人正好覺得舒服的空間範圍內。他也不愛花俏的裝飾,便是自己的房間也只是掛了幾幅自己收集的圖騰,阿斯蘭這邊就只是素凈的貼花墻紙。

“怎麽樣?還要添點什麽嗎?”伊紮克跟進來問道。

阿斯蘭搖了搖頭,回頭笑著說:“和我在靜海的家差不多。”

“你……戰後一直在靜海?”

“是啊,月面的民間救護隊救了我,然後就一直留在靜海了。”

“你那次,傷得重嗎?”

“還好吧,反正沒死。”

“……為什麽要替我擋?”伊紮克的眉毛慢慢地豎了起來,冰藍的眸卻微微地紅了。

阿斯蘭看了他一眼:“你為什麽不要命地往裏沖?”

“我沖我的,你來幹什麽?!而且……而且……”

“而且我還是你的敵人,對不對?”阿斯蘭笑了笑,轉過頭低低地說:“我怎麽能讓你死呢?伊紮克。”

伊紮克握緊拳頭低下了頭。他又何嘗不想保護阿斯蘭,可他卻始終都那麽無能為力。

“我,我當時是真打算擊落你的。”

“我知道。”

“知道你還來?”伊紮克又挑起了眉。

“都一樣吧……我只是覺得,要做的已經做完了,最後,怎麽也要和你在一起……只是這樣而已。”阿斯蘭靜靜地看著伊紮克,輕輕地說。

……

“對杜蘭達爾議長的做法就那麽不能接受嗎?你?”沈默了一會,伊紮克還是要問。

“伊紮克能夠接受?那種不需要一點希望的未來?”

“我……”伊紮克垂下了眼睛,想一想又擡起來看著阿斯蘭說:“我只是在保護自己必須要保護的東西。”

“我也是啊!既然不經意地已經離開了紮夫特,那保護的內容就不再只有PLANT了。那個計劃既然有著不能接受的人,PLANT就沒有權利強制執行。我至今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然而要對著PLANT作戰,要對著你開槍卻也始終是我自己不能夠接受的。所以我回來了。這一切承擔了我就真的再沒有一點的遺憾。”

“阿斯蘭!……你……真的甘心?”

阿斯蘭靠上了身後的門,自嘲地笑道:“不甘心又能怎樣?不過是一種命運,接受罷了。”

回頭看一眼僵直地站著的伊紮克,阿斯蘭想了想,接著說:“我沒想過要讓你後悔,你也一直都沒什麽需要後悔的。我們,只是一直在錯過……這不是我們能夠控制的。所以……你不用那麽在意啊!”

伊紮克不知道還可以說什麽。看著面前清瘦的阿斯蘭,他只覺得那樣的承擔實在太重,可一切都已在多年前的那個雷雨之夜鑄下了,再想挽回卻怎麽也找不到合理的路。杜蘭達爾的計劃雖然在PLANT也已不是正面的內容,但因為戰爭中PLANT並沒有失敗的關系也就一直沒有被完全地否定。阿斯蘭自己承認的背叛的事實也就沒有轉圜的餘地。當時在最後判決前伊紮克和媽媽沒少努力過,但大前提放在那裏,所有的努力也就沒能起到關鍵的作用。

沈默中機器人悅耳的擬人音輕輕地響了起來:“請問還有什麽工作嗎?”

阿斯蘭便笑著對伊紮克說:“讓它做頓飯吧,手藝好的話以後也省得麻煩了。”

伊紮克還沈在自己紛亂的思緒中,聽到阿斯蘭說話就隨口“恩恩”地應著,等反應過來時連忙瞪著阿斯蘭說:“我可不相信機器做的飯!我叫它去買菜,你做。”

“為什麽不相信?!機器人可是人類智慧的結晶啊!”

“我不要吃結晶!”

阿斯蘭氣結地瞪著伊紮克,伊紮克甩了下頭又說:“你做,還是出去吃?我去替你打報告算了。”說著他就真準備去打報告了。他其實還是很想和阿斯蘭一起出去吃飯的。

阿斯蘭急忙拉住了他:“行了!不嫌難吃我做就是了!”

“出去吃麽!就今天一次,都不行?”

“你覺得好嗎?被那東西一直盯著?我不想在外面的時候你也在它的眼睛裏面……”

“我……”

“好了,不說這個了。你想吃什麽?快讓它去買吧。”阿斯蘭打斷了伊紮克想說的話,自己幹脆去看看伊紮克的廚房裏有沒有調料了,畢竟是從不開夥的廚房,估計是什麽也沒有的。

“你這裏真是什麽也沒有啊!幹脆我寫個單子讓它一次買齊了吧。”阿斯蘭說著就跑去給機器人輸入指令。

伊紮克無奈地看著他,搖搖頭只好算了。

阿斯蘭做的飯還是以前的水準。伊紮克倒不象第一次那麽驚訝了,不過總還要瞄著他挑點毛病,最大的意見就是:“你怎麽還吃那麽少!”

阿斯蘭不理他,只是托著下巴問:“味道怎麽樣?很久沒做過了。”

“還行。”

“就這評價啊?明天還是讓機器人做吧!”

“你怎麽還想著機器人啊?”伊紮克不滿意地敲了下桌子。

“我喜歡機器呀!這管家不錯。”

伊紮克瞇著眼睛說:“是吧?比你那什麽HARO、TORI的可強多了!”

阿斯蘭斜他:“要不做個小跟班給你?看看到底哪個厲害!”

“誰要!你那些東西給吉米還差不多!”

“那就做一個給吉米。那孩子挺好。”

“小人精!以後比迪亞卡可厲害多了!”

“你怎麽知道迪亞卡不厲害?有其父才有其子啊。”

“那是米麗婭厲害!”

阿斯蘭便笑:“她有那麽厲害嗎?不是挺文靜的麽!”

“恩恩……我不說,下回你自己看。”

……

兩個人說著話,全不管門邊的電子眼時不時的“嗶啵”聲,他們現在在一起,就盡情地享受在一起的快樂,這對他們兩個人來說都是得來不易的。他們都知道得透徹,也就放開得完全。

從這以後,伊紮克就讓管家機器人每天買新鮮的肉菜回來,然後他自己就每天盡量趕回家去和阿斯蘭一起吃晚飯。做不完的工作能帶的他就帶回去做。他喜歡回去和阿斯蘭一起吃飯,他才不管什麽電子眼監視不監視的,反正說的做的沒什麽見不得人的。

阿斯蘭不喜歡那東西,尤其是那東西也同時看著伊紮克。他每天很認真地做著覆健的練習,除了按要求定期回醫院檢查,根本不離開屋子,他不想給自己或伊紮克找什麽麻煩。他很在意電子眼也把伊紮克監視在內的事,可是他也並沒有刻意去避開伊紮克。伊紮克想什麽他知道得清清楚楚,那麽自己做了什麽伊紮克便也了解得明明白白,所以根本沒必要為此起什麽爭執。他只是回避開伊紮克的工作。

回來休養了些日子後阿斯蘭開始看當初叫迪亞卡幫自己買的書。伊紮克見他看得認真,好奇地翻過,結果發現都是些衛星設施的建造、維修以及更新的技術書。他當時翻著知道了也就“啊,怎麽看這樣的書”就完了,過後再想卻越想越不對,他知道了阿斯蘭根本就在準備著重回12區。他的心裏難受了。

從阿斯蘭回來治病時起,伊紮克和迪亞卡就沒少商量過留下阿斯蘭的辦法,可是目前什麽契機也沒有,讓他出獄更是天方夜談。他們也只有見步看步地能留他一陣就是一陣了。這次出院沒回去而留下休養的事,阿斯蘭一句也沒問過只是聽著他們的安排,伊紮克心裏其實是不安心的。他了解阿斯蘭執拗的脾氣,這次這麽聽話實在是很出乎他的意料的,他小心地護著那一層紙,雖然明知道那遲早是要被捅破的。

他每天都盼望著下班回家的時刻,然而每天阿斯蘭和他道過晚安回房後他就開始發楞。阿斯蘭從第一次玩笑地道晚安之後似乎就喜歡上了這個感覺,現在每天都一定要說了才回房睡覺的。伊紮克每次看著那扇門合上就會覺得阿斯蘭又一次的離開了,心裏空落的感覺也就在一天天的重覆中慢慢地加深。

終於有一天,伊紮克推開了阿斯蘭的房門。

“有事?”正準備熄燈的阿斯蘭奇怪地看著剛道過晚安的伊紮克。

伊紮克不說話,走過去掀開被子上床轉身就抱住了阿斯蘭。阿斯蘭微微地震顫了一下,他凝了下心神,擡手輕輕地推了推伊紮克,說:“回去睡吧。擠著睡不好明天上班沒精神了。”

伊紮克沒動,清冽的眼神卻在凝視中慢慢地虛化。

“阿斯蘭……”伊紮克呢喃著去吻阿斯蘭的唇,阿斯蘭很快地避開了,溫熱的唇碰到了清冷的臉頰。伊紮克的眼神慢慢地清晰起來。

他有些失措地看著阿斯蘭,探究地想知道為什麽。但阿斯蘭別過了頭,淡淡地說:“去睡吧。累了。”

伊紮克倔強地咬住了嘴唇,翻身睡下,悶著聲音說:“我就睡這裏。”

阿斯蘭默默地坐了一會,悄悄地關了燈,挨著躺下了。

黑暗中兩個人各想著心事,卻都沒有再說話。

那以後,伊紮克就認定了似的每天跟著阿斯蘭回房睡覺,但也只是挨著靠著,他沒有再去抱他吻他,阿斯蘭也依然安靜地躺在自己的那一側,不說什麽,也不主動做什麽。

伊紮克委屈了一下後也不再執著。他想就這麽挨著吧,這樣也好。身邊總還有溫暖的存在,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懼也就被趕到了一邊。知道這一刻他還在身邊,這樣就好。

伊紮克沒有幹涉阿斯蘭看那些書,阿斯蘭也每天照常地看書、做飯,等伊紮克下班。他還真的讓伊紮克買了相關的機械零件,電子芯片,看書悶了就開始做小狗。他想起那時幫小烏修的小狗挺好玩,就想也做一個送給吉米當作禮物。

伊紮克不知道他做的是什麽,阿斯蘭沒做好也不細說,伊紮克就“小跟班”“小跟班”地叫了起來。每天下了班等飯吃的當口他就會把那堆東西翻著撥弄著,漸漸的也看明白那是只小狗了。有天路過一家小店看到有漂亮的仿毛皮材料,馬上就買了回來,叫著對阿斯蘭說:“你的小跟班有衣服了!”

然後不久,開始有疑問的阿斯蘭申請上公眾技術網,到專門的論壇請教專家,問的依舊是衛星設施的維修和更新。他本來就有興趣,接受能力又一向很強,問著問著就十分專業了,常回答他問題的幾個專家很快也喜歡上這個沒見過面的好學的人了。他沒改自己的名字,用的依然是阿斯蘭。薩拉。這個姓氏雖然在PLANT依然有著特殊的意義,但阿斯蘭已經完全放下了這個姓氏所有的背負,他已經承擔了自己需要承擔的一切,父親那邊的種種和他已沒有任何實際的關聯。他現在僅僅只是阿斯蘭。薩拉,一個在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的囚犯。

從這層意義上來說阿斯蘭現在很輕松,他也確實不再覺得沈重。雖然他得到的代價不在他的預計範圍之內,但事實既已是事實,他也沒想過後悔,他只是,不再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也不再覺得自己還必須背負上保護PLANT這樣的大義。那些冠冕堂皇的東西早在他踏進監獄時就已經離他遠去,他現在能做的,可以做的也不過是盡點能力去維持住他和其他人一起居住的衛星,這是最基本的,沒有任何的大義可講。

心如止水是現在的阿斯蘭,即使有伊紮克,也並沒有勾起他太多的渴望。他們早已分隔在兩個世界,兩年的監獄生活教會他的接受已經根深蒂固,他不認為自己和伊紮克還有實在的未來,他能做的就只有珍惜現在。

他珍惜和伊紮克在一起的分分秒秒,在他面前,他會努力做回從前的樣子,他和他爭,不讓他贏,爭強好勝的心在一次次的較勁中慢慢地回來,然而同床共眠時心底的驚惶失措卻一天天地清晰一天天地深刻,他拼命地想躲卻無處可逃。原以為接受了埋葬了這輩子也不會再想起,可是碰到了伊紮克那一切的黑暗便又沈重地漫過,他發現自己沈淪在裏面再也不能夠掙脫。他以為心早已死了,然而卻發現它還在熱烈地活著。阿斯蘭察覺了卻忍不住更深地悲傷,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象自己以為的那樣放開自己的手,而他除了放開又能怎麽樣?他根本什麽也不敢奢望。

於是開始不自覺地躲避。兩個人的家白天靜得沒有一點聲音,晚上阿斯蘭也不再愛說話。伊紮克絮叨地說著瑣事雜聞,阿斯蘭也只是安靜地聽。慢慢地伊紮克也不再愛說話,兩個人安靜地吃飯,再安靜地看著對方。

都不敢說那個敏感的話題。可它卻一日日沈重,壓得屋裏的氣壓越來越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