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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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務會議進行得很順利，伊紮克的講話也得到了一致的好評。會議結束後有幾個國家的代表留了下來，要和PLANT協商進一步的合作關系。伊紮克自然又無法從工作中脫身。
他還是每天晚上都去醫院陪阿斯蘭，阿斯蘭也不再叫他不要再來。他現在每天的治療都已經到了過去的量度，但由於治療方法有了些緩沖，加上他的身體情況也比之前好了些，他的反應就不再象以前那麽大。他心裏很慶幸，雖然現在的反應依然不小，但總不至於被伊紮克看到自己受不住休克的樣子，他也就由著他緊張地抓著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照顧自己了。
饒是如此，伊紮克也還是看得心裏難受。阿斯蘭根本還是吃不下東西，每一次見到他都覺得他又憔悴了很多，人很累，卻又睡不安穩，就算累極了睡去了身體也常常不自覺地抽搐著，往往很快就又醒了過來。
他還是習慣著隱忍住疼痛、惡心、暈眩等等諸如此類的反應，伊紮克每每看見他咬自己的嘴唇就忍不住一次次地鼓動他叫出來。
“你叫啊，阿斯蘭！叫出來沒那麽難受！”
阿斯蘭用失神的眼睛看著他，卻總是無力地搖一搖頭。他根本已經習慣了把痛苦咽在肚子裏。他叫不出來。
終於，在阿斯蘭又一次要咬上已經血跡斑斑的嘴唇時，伊紮克堅決又迅速地把自己的手伸了過去。
猝不及防的咬落時兩個人都不由自主地“哼”了一聲，伊紮克咬緊了牙，阿斯蘭慌忙地松了口。剛想說什麽，下一波的痛又再次襲來，阿斯蘭一把抓住了伊紮克的手。他不敢再咬嘴唇了，伊紮克正不眨眼地看著他，他怕他再一次伸手來讓自己咬。
等終於緩過來的時候，阿斯蘭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瞪著伊紮克，嘴唇抖了抖卻沒有說出什麽來。
伊紮克回瞪著他：“你瞪什麽？！沒力氣就閉上眼睛休息！”一邊用毛巾輕輕地擦著他汗濕的頭發。
後來，阿斯蘭就和伊紮克就作了個約定，以後再咬就咬放在枕邊的毛巾。但他多半還是抓著伊紮克的手就算了。伊紮克一邊由著他把自己的手抓得青青紫紫的，一邊卻總還是要說服他叫出聲來。
“我把門窗都關好了，沒人聽見的。你叫吧。”
阿斯蘭幹脆閉上眼睛不去看他了，被嘮叨得心煩時就狠狠地掐他。其實伊紮克也正是希望這樣能夠分散一點阿斯蘭的註意力。如果疼痛真的能夠從緊掐住自己的手中傳過來，他寧願讓阿斯蘭掐出血來。
伊紮克是真的不知道應該怎麽照顧病人，尤其是照顧象阿斯蘭這種不會叫苦的病人。他實在不知道自己可以為他做些什麽。他只有緊握住他的手，一遍遍地替他擦去滿頭的冷汗。
“要喝水嗎？”
“哪裏難受？”
“這樣舒服點嗎？”
……
阿斯蘭沒什麽力氣說話，伊紮克又受不了房間裏只聽到阿斯蘭喘息的聲音，他就時不時地東問一句西問一句的，阿斯蘭多半也只是搖頭或點頭。於是，連伊紮克自己都覺得幾天下來自己變成了一個十分絮叨的人了。
第九天的時候伊紮克終於有空可以白天去醫院了。他有點忐忑。畢竟這麽些天來他只見過治療後的阿斯蘭，他不知道那個讓阿斯蘭害怕的儀器到底會怎樣地讓他受不了，他畢竟是第一次聽到阿斯蘭對自己叫苦，而且估計也只有對自己他才會說出那樣的話。
找到治療室時居然在外面見到了迪亞卡。伊紮克不由得吃驚地問：“你怎麽也來了？”
迪亞卡瞟了他一眼：“你那麽忙，我有時間就來看看咯！”
伊紮克探頭看向玻璃窗：“怎麽樣了？”
“剛開始……”
兩個人不再說話，隔著玻璃看著。漸漸地伊紮克的拳頭握緊了，臉慢慢地變白，身子也微微地顫動了起來。
迪亞卡察覺有異，回頭叫了他一聲。
伊紮克面無表情地擡手指向屋內：“他……天天都這樣？”
“啊。……不過已經好多了。以前……都要休克的。”
伊紮克震住，半天才回過頭直盯著迪亞卡問：“你還看見什麽了？”
迪亞卡一下就後悔剛才多說了那麽一句。他本意是要伊紮克放心的，結果卻又讓他察覺了之前不敢對他說的事。
……
“我去的時候……沒上儀器都疼昏過……”迪亞卡不看伊紮克，低聲說道。
伊紮克一拳打在了身前的墻上。
阿斯蘭出來時看見伊紮克和迪亞卡都在，竟然還牽起嘴角笑了笑。伊紮克看見那笑，心裏揪得更緊了，但卻知道阿斯蘭是不想自己和迪亞卡太擔心了。
他放緩了臉上的表情，告訴自己阿斯蘭讓自己陪他自己就該象他那樣去接受，甚至應該比他還堅強才行，否則還要他倒過來關心自己的話，那才真是辜負了他。
他現在知道了阿斯蘭一直以來忍受的痛苦，他可以為了活下去如此地堅忍，自己又怎麽能連在一邊看著都受不了呢？他要的不是自己同情的照顧，他要的是自己給予的堅強的支持。
想明白了，伊紮克就不再覺得郁悶了。畢竟迪亞卡說了他現在的情況已經比以前好了很多了。那麽他的病應該是可以治好的了。
伊紮克開始覺得前景光明了起來。
他不再把擔心放在臉上，雖然看著阿斯蘭的樣子還是要難過，可知道難過也沒用，不如想辦法減輕他的痛苦。他專門地去請教醫生，態度恭敬，謙虛有禮，又向護士請教護理方面的知識，融會貫通下來倒也做得頭頭似道的，連阿斯蘭也忍不住要笑著說伊紮克做得比護士還好了。伊紮克自然要回他一句少來，KUSO之類的話，但兩個人之間卻都輕松了很多。
時間就在一天天重覆的痛苦和快樂中過去了。阿斯蘭是真的覺得很開心。很久沒有這麽和伊紮克在一起了，雖然現在也僅僅是在一起，自己連話也很少說，但他心裏卻真的覺得很滿足、很快樂。他現在能夠確定他就在自己的身邊，這種感覺在經歷過最深切的孤獨無助後也就更顯得珍貴，他全身心地感受著，他早就知道應該珍惜眼前的一切，所以他真心地快樂著。
伊紮克心裏也是滿足的。雖然阿斯蘭依然在病中痛苦著，但他卻可以在他需要的時候陪著他，這也是和他相識以來從來沒有試過的體驗。他可以照顧他，他讓他看到了自己對他的意義。能被阿斯蘭需要，就是伊紮克最大的快樂。
阿斯蘭的治療在文森特的嚴密關註下進展得很順利。他吸取了中央區的專家們關於培固病人自身抵抗能力的治療方案，與自己原來的方案相互協調，不再一味地猛打猛治，而是適當地松緊結合，並加強了提高病人體質的輔助治療，這就使阿斯蘭在治療過程中的辛苦程度降低了不少，相應的自身的免疫、抵抗能力也有了提高。回來一個月後，體內的異變細胞已經有了大幅的減少。但畢竟因為細胞的變異在5、6年前就已經開始了，對身體器官還是造成了相當大的影響，左側肝臟的功能明顯地出現了衰竭，腿部一直不能痊愈的傷處也逐漸形成了變異細胞的聚集瘤。
文森特更密切地監看著每日的治療數據，適當微調著後面的治療量度，在伊紮克驚訝地發現了阿斯蘭腿上的腫包後不久，文森特親自主刀，手術切除了腫瘤和左側壞死的肝葉，手術後的數次檢查都顯示阿斯蘭體內的變異細胞都已被清除，GXPT0829殘餘量的檢測也已達到了正常的標準。至此，阿斯蘭體內滯留了十多年的GXPT0829就算是被完全地清除了。
醫生把結果告訴伊紮克時伊紮克楞怔著一下子沒有任何的反應。他有點不能確定。
真的……全治好了？
他還記得在靜海初次見到阿斯蘭時的震驚，記得後來聽他說還有殘餘時的無奈，以及從迪亞卡口中又一次聽到時的心死般的沈寂。
十年了。
那東西折磨了他十年。
一個人有多少個十年？十年前的人還只是個初嘗人生苦味的少年。
伊紮克想著想著眼眶就有點熱了。
時光悄悄地流過，回頭時才驚覺歲月的無情。
十年的韶華，在自己是一步步平升一步步邁向頂點，在他卻是迂回轉折，始終也擺脫不掉死亡的陰影，他卻是始終的坦然，坦然地等著自己，坦然地回來面對。生命中所有的磨折，可以拿走他的生命，他的尊嚴，卻始終也拿不走他坦然面對的淡淡微笑。
他真的是……總在微笑著。
伊紮克困惑地想，為什麽每次想起他時他都是那副微笑著的容顏？他不再是那個一直悶著喜歡皺眉的阿斯蘭了嗎？什麽時候開始，他的眉間掃去了郁悶和仿徨，換上了如此淡定的安然坦率？連他的眼睛也不再有迷茫的陰影。
他不再是那個自己忍不住就要揪他衣領罵他KUSO的阿斯蘭了。他是鳳凰，在現實的火中涅盤重生了。
伊紮克不知怎的覺得自己和阿斯蘭拉開了距離。他不知道一路順坦的自己還能不能當得起現在的阿斯蘭，不知道他還需不需要自己的依靠。他知道其實阿斯蘭自己才是一直堅強的那個人。
恍恍惚惚中伊紮克伸出了自己的手，用力地和醫生相握著。他真心地感謝他。
文森特也很感慨。多年的心血終於結出了最美的果實，對一個獨自埋頭努力的人來說，那才是最大的肯定最大的褒獎。他也十分地感激阿斯蘭。正是他的堅忍，才使得最終的結果得以完美。他咬緊牙撐出來的數據正是他所有努力的最好的證明。
他敬重他。
他們都是這場戰鬥的勝利者。
手術後醒來的阿斯蘭一眼看見伊紮克就微微地笑了。他慢慢地伸出自己的手。
伊紮克沒有說話，輕輕地合掌擊了上去。
我們贏了。
謝謝。
阿斯蘭終於活過來了。雖然他的身體因為病和治療受到了嚴重的損傷，但他卻從此可以擺脫那個夢魘般的折磨了。他很高興。所有認識他的人也都舒開了眉頭。
伊紮克不再嚴肅。他在工作的時候都會忍不住忽然傻笑一下，雖然沒聲音，但在早就一直註意他的詩和看來還是傻得夠可以的了。她便也忍不住要偷笑。
當人在失而覆得的時候，開心的程度從來比得到的時候更為強烈，更何況這個寶貝是自己最珍愛的人。詩和對此雖然沒什麽經驗，但對比著其他事她還是感同身受地明白的。
阿斯蘭手術後就一直在恢覆治療中，他的身體雖然還是很虛弱，但總體的恢覆還是比較快的。等他可以吃正常的食物後，伊紮克開始變著法子帶好吃的東西來餵他。阿斯蘭知道他還在對那次的事耿耿於懷，也就一概不推地全盤照收。好在伊紮克還知道他現在能吃多少，不至於硬撐著他。
埋頭吃完了，阿斯蘭就會對著伊紮克笑。伊紮克便也皺一皺眉，然後忍不住地也咧開嘴笑。他們都喜歡這樣靜靜相對的時刻。
伊紮克依然很忙，但他卻越來越喜歡過來照顧阿斯蘭。在阿斯蘭終於可以坐起來之後，他便向護士們要求著接下了幫阿斯蘭清潔身體的工作。
第一次的時候，阿斯蘭很錯愕，堅決地不肯讓他做。
伊紮克一邊扭著毛巾，一邊用怪怪的語氣說：“只肯給人家護士看麽？你的身體？”
阿斯蘭臉紅了，卻還是要頂回他：“這本來就是護士做的，你湊什麽熱鬧！”
“什麽叫湊熱鬧！你的身體本來就應該是我看的！”
“什麽話！”阿斯蘭更抗拒了。
伊紮克不管不顧地就來解衣服：“害什麽羞？人家只是給你擦身而已。”
阿斯蘭瞪他，他瞪得更兇。阿斯蘭心想他來真的了自己現在也沒力氣拗他，幹脆就放棄了抵抗。
寬大的病員服褪了下來，瘦削單薄的身體便露了出來。從受傷到現在已經5個多月了，阿斯蘭也被傷病和治療折磨得瘦骨嶙峋，單薄得象一片風中的樹葉。
伊紮克不再說話，正經地用力擦著，一道道見過沒見過的傷痕在手下慢慢地掠過。他不再有玩笑的心思。
阿斯蘭安靜地扶著床邊的扶手，合作地轉著身子，毛巾的熱力和伊紮克恰到好處的力度都使他覺得很舒服，他微微地瞇起了眼睛。
恍惚中阿斯蘭覺得好象太安靜了，他回頭看著伊紮克，有些慵懶地問：“怎麽不說話了？”
“要你管！”伊紮克的聲音悶得厲害。
阿斯蘭便伏在扶手上淺笑著說：“後悔了吧？本來就不該搶著做。”
“後什麽悔！”伊紮克低聲地吼了回去，用力擦過背上的一片傷痕，恨恨地說：“你真是個不會愛惜自己的家夥！怎麽把自己弄成了這樣！”
阿斯蘭自嘲地笑了笑，說：“是啊，我也想知道為什麽呢。大概當初調基因的時候忘了選日子了……我們換個生日吧！”
伊紮克擡起頭，看著阿斯蘭帶著笑的眼睛，認真地說：“如果有用，我就和你換。”
阿斯蘭不笑了。他看著伊紮克十分認真的表情，輕輕地搖了搖頭：“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阿斯蘭，……你有沒有後悔過？這次回來？”
阿斯蘭認真地想了一會，擡頭看著伊紮克說：“沒有。”
伊紮克看著阿斯蘭綠眸裏一如既往的坦然，咬牙低下了頭。
“我後悔了……我後悔去靜海見到了你……卻沒有相信你……”
“現在相信也就夠了。”
“不夠！你……”伊紮克用力地攥著毛巾
“夠了，”阿斯蘭截住了伊紮克，“真的夠了，伊紮克。現在這樣我已經很滿足了。”阿斯蘭說著自己拿起放在一邊的幹凈衣服，慢慢地穿了起來。
伊紮克也不再繼續說，他放下手中的毛巾，過去幫阿斯蘭扣好扣子，然後按著他的肩膀說：“快點好起來吧，你看你多瘦！”
阿斯蘭笑著答應：“好，我一定快點好起來。”想一想又問：“這是你的命令嗎？”
“……是又怎樣？！KUSO！”
“是我就服從唄！還能怎樣？”
……
……
路過的護士聽到屋裏熱鬧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就會微笑。她們早就喜歡上了這兩個性格迥異卻都明朗得媲美陽光的青年。看著他們互相扶持著戰勝了病魔，看著他們終於露出了舒展的笑容，她們心裏竟也有著深深的感動。
迪亞卡總找伊紮克沒空的時候去看阿斯蘭。阿斯蘭便問他是不是怕和伊紮克一起來。
迪亞卡一仰頭，不屑地說：“我為什麽要怕他？”
阿斯蘭笑而不答。
迪亞卡過一會便還是低著頭說：“他老逼著我問你回來前的事，兇得什麽似的！好象是我讓你受罪的！”
阿斯蘭就笑著附和道：“他那人，就是不該給他知道的。象小孩一樣麽！”
迪亞卡不笑，看著阿斯蘭說：“你那樣子……你知道讓人看了多難受！”
阿斯蘭轉過了頭去，過了一會才說：“大概我的命就是這樣的吧……”再回頭時，仍是那樣暖暖的笑：“那時，真的很謝謝你來。謝謝你，迪亞卡。”
迪亞卡定定地看著他，半晌才自哂地擺了擺手：“下回有事自己先說！你以為我們很神通的麽！”
阿斯蘭又笑，迪亞卡卻還是瞪著他。
過了一會，阿斯蘭又問：“我什麽時候可以出院？”
迪亞卡白他一眼：“怎麽？才消停幾天就又躺不住了？”
“沒有……只是想問問罷了。”
“我昨天問過醫生了，你的身體太傷了，總還得再住一陣的。”
……
“出院了，就該回去了。你幫我去買點書好不好？不敢叫伊紮克，他會罵人。”
“你知道會被罵就好好地呆著！你怎麽知道我不會罵你？”迪亞卡放下叉著的手，也用殺人般的眼光瞪著他。
阿斯蘭苦笑道：“好好好，我錯了。我不是哪也去不了麽！”
……
“你要什麽書？”沈默了一會，迪亞卡還是開口問道。
阿斯蘭笑起來，拿過枕頭下早就寫好的書名遞給了他。
迪亞卡皺著眉接過來，一眼瞄完，看著阿斯蘭說：“我可以去買。但先放著。你還是老老實實地養好你的身體！”
“知道知道。我也不是為了現在看的。”阿斯蘭認真地點著頭，然後再一次認真地謝了迪亞卡。
迪亞卡便只有認命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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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每天晚上都去醫院陪阿斯蘭，阿斯蘭也不再叫他不要再來。他現在每天的治療都已經到了過去的量度，但由於治療方法有了些緩沖，加上他的身體情況也比之前好了些，他的反應就不再象以前那麽大。他心裏很慶幸，雖然現在的反應依然不小，但總不至於被伊紮克看到自己受不住休克的樣子，他也就由著他緊張地抓著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照顧自己了。
饒是如此，伊紮克也還是看得心裏難受。阿斯蘭根本還是吃不下東西，每一次見到他都覺得他又憔悴了很多，人很累，卻又睡不安穩，就算累極了睡去了身體也常常不自覺地抽搐著，往往很快就又醒了過來。
他還是習慣著隱忍住疼痛、惡心、暈眩等等諸如此類的反應，伊紮克每每看見他咬自己的嘴唇就忍不住一次次地鼓動他叫出來。
“你叫啊，阿斯蘭！叫出來沒那麽難受！”
阿斯蘭用失神的眼睛看著他，卻總是無力地搖一搖頭。他根本已經習慣了把痛苦咽在肚子裏。他叫不出來。
終於，在阿斯蘭又一次要咬上已經血跡斑斑的嘴唇時，伊紮克堅決又迅速地把自己的手伸了過去。
猝不及防的咬落時兩個人都不由自主地“哼”了一聲，伊紮克咬緊了牙，阿斯蘭慌忙地松了口。剛想說什麽，下一波的痛又再次襲來，阿斯蘭一把抓住了伊紮克的手。他不敢再咬嘴唇了，伊紮克正不眨眼地看著他，他怕他再一次伸手來讓自己咬。
等終於緩過來的時候，阿斯蘭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瞪著伊紮克，嘴唇抖了抖卻沒有說出什麽來。
伊紮克回瞪著他：“你瞪什麽？！沒力氣就閉上眼睛休息！”一邊用毛巾輕輕地擦著他汗濕的頭發。
後來，阿斯蘭就和伊紮克就作了個約定，以後再咬就咬放在枕邊的毛巾。但他多半還是抓著伊紮克的手就算了。伊紮克一邊由著他把自己的手抓得青青紫紫的，一邊卻總還是要說服他叫出聲來。
“我把門窗都關好了，沒人聽見的。你叫吧。”
阿斯蘭幹脆閉上眼睛不去看他了，被嘮叨得心煩時就狠狠地掐他。其實伊紮克也正是希望這樣能夠分散一點阿斯蘭的註意力。如果疼痛真的能夠從緊掐住自己的手中傳過來，他寧願讓阿斯蘭掐出血來。
伊紮克是真的不知道應該怎麽照顧病人，尤其是照顧象阿斯蘭這種不會叫苦的病人。他實在不知道自己可以為他做些什麽。他只有緊握住他的手，一遍遍地替他擦去滿頭的冷汗。
“要喝水嗎？”
“哪裏難受？”
“這樣舒服點嗎？”
……
阿斯蘭沒什麽力氣說話，伊紮克又受不了房間裏只聽到阿斯蘭喘息的聲音，他就時不時地東問一句西問一句的，阿斯蘭多半也只是搖頭或點頭。於是，連伊紮克自己都覺得幾天下來自己變成了一個十分絮叨的人了。
第九天的時候伊紮克終於有空可以白天去醫院了。他有點忐忑。畢竟這麽些天來他只見過治療後的阿斯蘭，他不知道那個讓阿斯蘭害怕的儀器到底會怎樣地讓他受不了，他畢竟是第一次聽到阿斯蘭對自己叫苦，而且估計也只有對自己他才會說出那樣的話。
找到治療室時居然在外面見到了迪亞卡。伊紮克不由得吃驚地問：“你怎麽也來了？”
迪亞卡瞟了他一眼：“你那麽忙，我有時間就來看看咯！”
伊紮克探頭看向玻璃窗：“怎麽樣了？”
“剛開始……”
兩個人不再說話，隔著玻璃看著。漸漸地伊紮克的拳頭握緊了，臉慢慢地變白，身子也微微地顫動了起來。
迪亞卡察覺有異，回頭叫了他一聲。
伊紮克面無表情地擡手指向屋內：“他……天天都這樣？”
“啊。……不過已經好多了。以前……都要休克的。”
伊紮克震住，半天才回過頭直盯著迪亞卡問：“你還看見什麽了？”
迪亞卡一下就後悔剛才多說了那麽一句。他本意是要伊紮克放心的，結果卻又讓他察覺了之前不敢對他說的事。
……
“我去的時候……沒上儀器都疼昏過……”迪亞卡不看伊紮克，低聲說道。
伊紮克一拳打在了身前的墻上。
阿斯蘭出來時看見伊紮克和迪亞卡都在，竟然還牽起嘴角笑了笑。伊紮克看見那笑，心裏揪得更緊了，但卻知道阿斯蘭是不想自己和迪亞卡太擔心了。
他放緩了臉上的表情，告訴自己阿斯蘭讓自己陪他自己就該象他那樣去接受，甚至應該比他還堅強才行，否則還要他倒過來關心自己的話，那才真是辜負了他。
他現在知道了阿斯蘭一直以來忍受的痛苦，他可以為了活下去如此地堅忍，自己又怎麽能連在一邊看著都受不了呢？他要的不是自己同情的照顧，他要的是自己給予的堅強的支持。
想明白了，伊紮克就不再覺得郁悶了。畢竟迪亞卡說了他現在的情況已經比以前好了很多了。那麽他的病應該是可以治好的了。
伊紮克開始覺得前景光明了起來。
他不再把擔心放在臉上，雖然看著阿斯蘭的樣子還是要難過，可知道難過也沒用，不如想辦法減輕他的痛苦。他專門地去請教醫生，態度恭敬，謙虛有禮，又向護士請教護理方面的知識，融會貫通下來倒也做得頭頭似道的，連阿斯蘭也忍不住要笑著說伊紮克做得比護士還好了。伊紮克自然要回他一句少來，KUSO之類的話，但兩個人之間卻都輕松了很多。
時間就在一天天重覆的痛苦和快樂中過去了。阿斯蘭是真的覺得很開心。很久沒有這麽和伊紮克在一起了，雖然現在也僅僅是在一起，自己連話也很少說，但他心裏卻真的覺得很滿足、很快樂。他現在能夠確定他就在自己的身邊，這種感覺在經歷過最深切的孤獨無助後也就更顯得珍貴，他全身心地感受著，他早就知道應該珍惜眼前的一切，所以他真心地快樂著。
伊紮克心裏也是滿足的。雖然阿斯蘭依然在病中痛苦著，但他卻可以在他需要的時候陪著他，這也是和他相識以來從來沒有試過的體驗。他可以照顧他，他讓他看到了自己對他的意義。能被阿斯蘭需要，就是伊紮克最大的快樂。
阿斯蘭的治療在文森特的嚴密關註下進展得很順利。他吸取了中央區的專家們關於培固病人自身抵抗能力的治療方案，與自己原來的方案相互協調，不再一味地猛打猛治，而是適當地松緊結合，並加強了提高病人體質的輔助治療，這就使阿斯蘭在治療過程中的辛苦程度降低了不少，相應的自身的免疫、抵抗能力也有了提高。回來一個月後，體內的異變細胞已經有了大幅的減少。但畢竟因為細胞的變異在5、6年前就已經開始了，對身體器官還是造成了相當大的影響，左側肝臟的功能明顯地出現了衰竭，腿部一直不能痊愈的傷處也逐漸形成了變異細胞的聚集瘤。
文森特更密切地監看著每日的治療數據，適當微調著後面的治療量度，在伊紮克驚訝地發現了阿斯蘭腿上的腫包後不久，文森特親自主刀，手術切除了腫瘤和左側壞死的肝葉，手術後的數次檢查都顯示阿斯蘭體內的變異細胞都已被清除，GXPT0829殘餘量的檢測也已達到了正常的標準。至此，阿斯蘭體內滯留了十多年的GXPT0829就算是被完全地清除了。
醫生把結果告訴伊紮克時伊紮克楞怔著一下子沒有任何的反應。他有點不能確定。
真的……全治好了？
他還記得在靜海初次見到阿斯蘭時的震驚，記得後來聽他說還有殘餘時的無奈，以及從迪亞卡口中又一次聽到時的心死般的沈寂。
十年了。
那東西折磨了他十年。
一個人有多少個十年？十年前的人還只是個初嘗人生苦味的少年。
伊紮克想著想著眼眶就有點熱了。
時光悄悄地流過，回頭時才驚覺歲月的無情。
十年的韶華，在自己是一步步平升一步步邁向頂點，在他卻是迂回轉折，始終也擺脫不掉死亡的陰影，他卻是始終的坦然，坦然地等著自己，坦然地回來面對。生命中所有的磨折，可以拿走他的生命，他的尊嚴，卻始終也拿不走他坦然面對的淡淡微笑。
他真的是……總在微笑著。
伊紮克困惑地想，為什麽每次想起他時他都是那副微笑著的容顏？他不再是那個一直悶著喜歡皺眉的阿斯蘭了嗎？什麽時候開始，他的眉間掃去了郁悶和仿徨，換上了如此淡定的安然坦率？連他的眼睛也不再有迷茫的陰影。
他不再是那個自己忍不住就要揪他衣領罵他KUSO的阿斯蘭了。他是鳳凰，在現實的火中涅盤重生了。
伊紮克不知怎的覺得自己和阿斯蘭拉開了距離。他不知道一路順坦的自己還能不能當得起現在的阿斯蘭，不知道他還需不需要自己的依靠。他知道其實阿斯蘭自己才是一直堅強的那個人。
恍恍惚惚中伊紮克伸出了自己的手，用力地和醫生相握著。他真心地感謝他。
文森特也很感慨。多年的心血終於結出了最美的果實，對一個獨自埋頭努力的人來說，那才是最大的肯定最大的褒獎。他也十分地感激阿斯蘭。正是他的堅忍，才使得最終的結果得以完美。他咬緊牙撐出來的數據正是他所有努力的最好的證明。
他敬重他。
他們都是這場戰鬥的勝利者。
手術後醒來的阿斯蘭一眼看見伊紮克就微微地笑了。他慢慢地伸出自己的手。
伊紮克沒有說話，輕輕地合掌擊了上去。
我們贏了。
謝謝。
阿斯蘭終於活過來了。雖然他的身體因為病和治療受到了嚴重的損傷，但他卻從此可以擺脫那個夢魘般的折磨了。他很高興。所有認識他的人也都舒開了眉頭。
伊紮克不再嚴肅。他在工作的時候都會忍不住忽然傻笑一下，雖然沒聲音，但在早就一直註意他的詩和看來還是傻得夠可以的了。她便也忍不住要偷笑。
當人在失而覆得的時候，開心的程度從來比得到的時候更為強烈，更何況這個寶貝是自己最珍愛的人。詩和對此雖然沒什麽經驗，但對比著其他事她還是感同身受地明白的。
阿斯蘭手術後就一直在恢覆治療中，他的身體雖然還是很虛弱，但總體的恢覆還是比較快的。等他可以吃正常的食物後，伊紮克開始變著法子帶好吃的東西來餵他。阿斯蘭知道他還在對那次的事耿耿於懷，也就一概不推地全盤照收。好在伊紮克還知道他現在能吃多少，不至於硬撐著他。
埋頭吃完了，阿斯蘭就會對著伊紮克笑。伊紮克便也皺一皺眉，然後忍不住地也咧開嘴笑。他們都喜歡這樣靜靜相對的時刻。
伊紮克依然很忙，但他卻越來越喜歡過來照顧阿斯蘭。在阿斯蘭終於可以坐起來之後，他便向護士們要求著接下了幫阿斯蘭清潔身體的工作。
第一次的時候，阿斯蘭很錯愕，堅決地不肯讓他做。
伊紮克一邊扭著毛巾，一邊用怪怪的語氣說：“只肯給人家護士看麽？你的身體？”
阿斯蘭臉紅了，卻還是要頂回他：“這本來就是護士做的，你湊什麽熱鬧！”
“什麽叫湊熱鬧！你的身體本來就應該是我看的！”
“什麽話！”阿斯蘭更抗拒了。
伊紮克不管不顧地就來解衣服：“害什麽羞？人家只是給你擦身而已。”
阿斯蘭瞪他，他瞪得更兇。阿斯蘭心想他來真的了自己現在也沒力氣拗他，幹脆就放棄了抵抗。
寬大的病員服褪了下來，瘦削單薄的身體便露了出來。從受傷到現在已經5個多月了，阿斯蘭也被傷病和治療折磨得瘦骨嶙峋，單薄得象一片風中的樹葉。
伊紮克不再說話，正經地用力擦著，一道道見過沒見過的傷痕在手下慢慢地掠過。他不再有玩笑的心思。
阿斯蘭安靜地扶著床邊的扶手，合作地轉著身子，毛巾的熱力和伊紮克恰到好處的力度都使他覺得很舒服，他微微地瞇起了眼睛。
恍惚中阿斯蘭覺得好象太安靜了，他回頭看著伊紮克，有些慵懶地問：“怎麽不說話了？”
“要你管！”伊紮克的聲音悶得厲害。
阿斯蘭便伏在扶手上淺笑著說：“後悔了吧？本來就不該搶著做。”
“後什麽悔！”伊紮克低聲地吼了回去，用力擦過背上的一片傷痕，恨恨地說：“你真是個不會愛惜自己的家夥！怎麽把自己弄成了這樣！”
阿斯蘭自嘲地笑了笑，說：“是啊，我也想知道為什麽呢。大概當初調基因的時候忘了選日子了……我們換個生日吧！”
伊紮克擡起頭，看著阿斯蘭帶著笑的眼睛，認真地說：“如果有用，我就和你換。”
阿斯蘭不笑了。他看著伊紮克十分認真的表情，輕輕地搖了搖頭：“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阿斯蘭，……你有沒有後悔過？這次回來？”
阿斯蘭認真地想了一會，擡頭看著伊紮克說：“沒有。”
伊紮克看著阿斯蘭綠眸裏一如既往的坦然，咬牙低下了頭。
“我後悔了……我後悔去靜海見到了你……卻沒有相信你……”
“現在相信也就夠了。”
“不夠！你……”伊紮克用力地攥著毛巾
“夠了，”阿斯蘭截住了伊紮克，“真的夠了，伊紮克。現在這樣我已經很滿足了。”阿斯蘭說著自己拿起放在一邊的幹凈衣服，慢慢地穿了起來。
伊紮克也不再繼續說，他放下手中的毛巾，過去幫阿斯蘭扣好扣子，然後按著他的肩膀說：“快點好起來吧，你看你多瘦！”
阿斯蘭笑著答應：“好，我一定快點好起來。”想一想又問：“這是你的命令嗎？”
“……是又怎樣？！KUSO！”
“是我就服從唄！還能怎樣？”
……
……
路過的護士聽到屋裏熱鬧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就會微笑。她們早就喜歡上了這兩個性格迥異卻都明朗得媲美陽光的青年。看著他們互相扶持著戰勝了病魔，看著他們終於露出了舒展的笑容，她們心裏竟也有著深深的感動。
迪亞卡總找伊紮克沒空的時候去看阿斯蘭。阿斯蘭便問他是不是怕和伊紮克一起來。
迪亞卡一仰頭，不屑地說：“我為什麽要怕他？”
阿斯蘭笑而不答。
迪亞卡過一會便還是低著頭說：“他老逼著我問你回來前的事，兇得什麽似的！好象是我讓你受罪的！”
阿斯蘭就笑著附和道：“他那人，就是不該給他知道的。象小孩一樣麽！”
迪亞卡不笑，看著阿斯蘭說：“你那樣子……你知道讓人看了多難受！”
阿斯蘭轉過了頭去，過了一會才說：“大概我的命就是這樣的吧……”再回頭時，仍是那樣暖暖的笑：“那時，真的很謝謝你來。謝謝你，迪亞卡。”
迪亞卡定定地看著他，半晌才自哂地擺了擺手：“下回有事自己先說！你以為我們很神通的麽！”
阿斯蘭又笑，迪亞卡卻還是瞪著他。
過了一會，阿斯蘭又問：“我什麽時候可以出院？”
迪亞卡白他一眼：“怎麽？才消停幾天就又躺不住了？”
“沒有……只是想問問罷了。”
“我昨天問過醫生了，你的身體太傷了，總還得再住一陣的。”
……
“出院了，就該回去了。你幫我去買點書好不好？不敢叫伊紮克，他會罵人。”
“你知道會被罵就好好地呆著！你怎麽知道我不會罵你？”迪亞卡放下叉著的手，也用殺人般的眼光瞪著他。
阿斯蘭苦笑道：“好好好，我錯了。我不是哪也去不了麽！”
……
“你要什麽書？”沈默了一會，迪亞卡還是開口問道。
阿斯蘭笑起來，拿過枕頭下早就寫好的書名遞給了他。
迪亞卡皺著眉接過來，一眼瞄完，看著阿斯蘭說：“我可以去買。但先放著。你還是老老實實地養好你的身體！”
“知道知道。我也不是為了現在看的。”阿斯蘭認真地點著頭，然後再一次認真地謝了迪亞卡。
迪亞卡便只有認命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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