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紮克回中央區後很快就回到了自己原來的崗位，詩和跟著過去做了他的辦公室主任。

阿斯蘭的減刑書也在半個月後順利頒布，由於他在12區衛星事故中的表現，刑期減為有期20年。

伊紮克知道了結果還是很失落。

阿斯蘭還要在那裏呆20年。20年以後他變成什麽樣子，自己又變成了什麽樣子，他想一想就心煩得厲害，摔的東西也就越來越多。

詩和看著對自己哭喪著臉的采辦員只好安撫地說自己再去勸一勸他，等人家走了她卻只能嘆口氣對著銀發的長官說以後砸東西你還是自己掏腰包吧。

伊紮克楞了楞，轉過頭嘟噥著：“自己出就自己出！”回頭就叫人把單子給他。

詩和只有搖頭。想著這氣終究還是能出去，花幾個錢也很是應該。從前的隊長就愛摔東西，她只是沒想到坐在這個辦公室的長官也愛摔東西，也就知道本性這東西真的是改不掉的了。

也好。

起碼他沒有悶著。

收到12區來的消息是又過了大半個月後。

那天伊紮克開會去了，詩和看見12區本就一楞，再看發信人是醫院就更覺得不安。

打開果然不是好消息。

詩和一邊看一邊眉頭越蹙越緊，想一想銀發的長官會有什麽反應她更是嘆氣都無力。

怎麽辦？

怎麽告訴他？

還是覺得先去了解下情況比較好，信裏說得含糊什麽叫能治卻受不住？人受不住治療那又叫什麽能治？詩和越看越覺得糊塗。

她不知道GXPT0829是什麽。

但她又必須對事情有個了解。信裏活啊死的話她知道對伊紮克是怎樣的刺激，所謂關心則亂更何況那是什麽也悶不住的大貓。

怎麽辦？

詩和不停地瞄著時間就是拿不定主意，正仿徨著看見金發的副隊長倚著門框象征性地敲了敲門。

“伊紮克呢？就你一個在啊？”

詩和忽然就舒開了眉趕緊起身拉過了副隊長，迪亞卡誇張地叫著，坐下就看到了屏幕上的信，還沒仔細看就被“GXPT0829”刺疼了眼睛。

他探究地看了眼詩和，詩和嚴肅地點了點頭。

迪亞卡收斂了玩笑的表情認真地看了起來。

看完了也是無話。

詩和看著抱著頭一句話不說的迪亞卡著急地問：“怎麽辦啊？能告訴他嗎？”

迪亞卡悶悶地搖了搖頭：“先不要說。”

“那……”

迪亞卡又想了想，擡頭看著詩和說：“明天開始我休個假，過去先看看情況。你等我的消息吧。如果……還是要告訴他的。”

“真的……很嚴重嗎？”

“一會我去一下醫院。我聽伊紮克說過，阿斯蘭當時的治療是沒有徹底清除的。”

“那個GXPT0829，是什麽東西？”詩和忍不住好奇地問。

迪亞卡深深地嘆了口氣：“別問了。不是什麽好東西！”

詩和看著副隊長難得嚴肅的眼睛透出了痛苦，抿抿嘴低下了頭。

迪亞卡找到了當初給阿斯蘭治病的醫生，人家現在已經是一院的院長了。聽了他詳細的解說，迪亞卡才知道阿斯蘭帶著那殘餘上戰場根本就是和自己開玩笑。現在他只能無力地咒罵著，卻不知道可以罵誰。他是真不明白怎麽那樣的一個人走的路就是不一般的背！

迪亞卡心情覆雜地上了穿梭機。臨行前他希望能和院長保持聯絡，他需要專家的意見。

到了12區迪亞卡就直奔醫院。院方不認識他，怎麽也不讓見人，他只好搬出了詩和。好在預先的功課做足了，詩和在碟片裏公式地說著委托的話。

於是先看了治療方案。一大堆的名詞他看得滿腦袋糨糊。幹脆請他們簡單講。

簡單講就是用貝爾格蘭醫生專門設計定做的儀器做體外的射線治療，外加貝爾格蘭醫生特別配制的藥內服外敷。

迪亞卡皺緊了眉，怎麽都是貝爾格蘭醫生專門的、特制的？

“那受不住又是什麽意思？”

講解的醫生有些為難地停了一下，看見迪亞卡不放松的眼神，只好低低地說：“病人現在每次治療後都會休克，而且非治療時也開始休克……”

迪亞卡一下就站了起來：“那是治療必然的結果嗎？”

“……事實是……他是第一個做這種治療的人……”

“什麽？！”

“唉……你別激動嘛……那是病人自願的，貝爾格蘭醫生也是我們區最好的醫生。”

迪亞卡慢慢地坐了下來。過了好一會，才定下自己的情緒說想把治療方案帶回去請中央區的醫生看一看。然後他又提出要見一見那個貝爾格蘭醫生。

見到了貝爾格蘭醫生迪亞卡又不知道說什麽好，總不能怪人家拿阿斯蘭做試驗，那是阿斯蘭自願的。那醫生攏著手仰著頭坐那也不說話，迪亞卡心裏亂亂的一陣煩沖口就問：“你那個方案真能治好那個病？”

文森特看一眼迪亞卡又仰起了頭：“那是我好幾年的研究成果。”

“那現在的情況又怎麽說？”

“現在？現在很好啊！他體內的細胞變異已經被我控制了！你見到他沒？他那腿上的腫都開始消了！那就是說變異的細胞也開始被消滅了！下面再加點藥量的話應該很快就清除幹凈了！”

文森特說著就激動了起來。一直記錄著的數據全部證實了他的預想，這一篇論文發表出去那絕對是學術界的重磅炸彈。這才是證明！證明他文森特。貝爾格蘭永遠都是最優秀的。

迪亞卡可不管他在想什麽，緊著又問：“還加量？他不是已經開始頻繁休克了嗎？”

“呃？那個啊——治病就要付出代價嘛！況且他那病不這麽治必死無疑！”

“代價？什麽代價？總不能最後治好了人卻死了吧？！”迪亞卡忍不住開始生氣。

“死？那倒是不一定的……”

迪亞卡真的覺得沒法和他談下去了。他放棄地站了起來。

他要去看阿斯蘭。

才走到門口迪亞卡就覺得裏面的動靜很大。他急著推開了門，就看見阿斯蘭在床上蜷縮著抽搐著，點滴瓶也被帶得微微搖晃著，喘息的聲音一陣緊一陣，帶著顫抖的尾音。

迪亞卡跑過去就扶起了他。摁住還在止不住亂動的手，看一眼入針處都已經腫了，連忙按鈴叫來了護士。

護士一邊換著針一邊嘆著氣說：“這都第三針了。”

“一直都這樣嗎？”迪亞卡蹙緊了眉。

“開始好些，最近好象根本受不住了。”護士一邊說一邊微微地搖著頭。

迪亞卡無言。被抱住的阿斯蘭依然在扭動著，空著的那只手一把抓住了迪亞卡的胳膊。

疼！

迪亞卡猝不及防地吸了口氣，低頭看見阿斯蘭的手攥成了青白，自己的胳臂上分明傳來了指甲深入的痛感。  ！

迪亞卡用力地抱緊了懷裏的人，一只手仍是按著他打著點滴的手，另一只手就任由他緊緊地掐著。

迪亞卡覺得自己現在一片空白。

漸漸地掙紮的人用完了所有的力氣，昏昏沈沈地睡了，迪亞卡仍是保持著原有的姿勢，只是輕輕地掰開了阿斯蘭的手。

這是一只纖長的手。指腹和手掌都不再綿軟，結著硬硬的繭。露出袖口的手腕斑駁地環著或深或淺的疤痕，看上去就象戴著許多副深肉色的手鐲，迪亞卡知道那一定是手銬磨出來的傷痕。

他用力地握著那只手。他知道自己掌心的繭早已經被歲月軟化而這只手卻仍在日覆一日地磨礪著。他忽然就覺得自己和他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似乎就成了兩個世界的人，他深深地感到了不安。

迪亞卡一直保持著姿勢讓阿斯蘭斜靠著自己睡著，直到護士來撤掉點滴才輕輕地把他放平。

身體麻麻地刺疼著，迪亞卡一邊慢慢地揉著，一邊又仔細地看了看阿斯蘭。

睡著的阿斯蘭更顯得瘦弱。他的眉頭依然緊鎖著，臉色是毫無生氣的灰白。脖子上代表著身份的項圈仍然戴著，邊沿接觸到的皮膚微微地紅腫著，厚實寬大的病服濕濕地貼著嶙峋的鎖骨。

這樣的阿斯蘭迪亞卡覺得陌生而遙遠。

只過了兩年。

兩年裏自己當了爸爸，孩子會走路了，辦公市也換了間大的；兩年裏PLANT依然穩定，和地球也再沒有打仗，大家都快忘了曾經的戰火；兩年裏12區從默默不聞變成了大新聞的出產地；兩年裏阿斯蘭從當日的挺拔從容變成了現在的瘦弱無力……

迪亞卡站在床邊看著，心裏感覺著時間帶來的沖擊，想象著伊紮克抱著他沖出監獄時的心情，竟然，覺得自己的心也疼了。

阿斯蘭睡得不沈。他從開始治療後就再不能好好地睡覺。身體的反應錐心刺骨地折磨著他，往往只能是累極了才昏沈地睡一會，很快就又會被再一次襲來的反應打回清醒。

迪亞卡站累了剛想坐下時，阿斯蘭就皺著眉頭睜開了眼睛。他擡手按了按頭，側過身慢慢地撐坐了起來，伸手去拿櫃子上的水杯。

迪亞卡搶一步拿起了杯子，裏面還有小半杯水。

“迪亞卡？”恍恍忽忽的阿斯蘭這才看清了迪亞卡，搖搖頭想確認一下卻晃得自己一陣陣地暈，伸出去的手撫上了自己的額頭，他微微地閉了閉眼睛。

迪亞卡沒說話，只是側坐下攬過了他，水杯靠上了傷痕斑斑的唇。

“還要？”迪亞卡看著喘息不定的阿斯蘭，不等回答就準備站起來，卻被阿斯蘭伸手拉住了。

“不用了。”阿斯蘭低低地說，聲音輕飄無力。

“他們，把情況報過去了？……你是不想伊紮克太著急吧？”阿斯蘭牽起了一絲了然的笑，“麻煩你走這趟呢……”

“阿斯蘭……你覺得怎麽樣？”迪亞卡看著他，心裏是越來越深的惶恐。

阿斯蘭微微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不過這是唯一的機會……我不會放棄。”

“可是……怎麽這麽辛苦？”

“那醫生說……在打仗呢。”阿斯蘭想起當日那醫生的表情，喘息著卻又忍不住笑了笑，接著說：“……很形象啊，我覺得……打仗不就是讓人難受的麽……”

迪亞卡徹底冷掉。他認真地想了想，還是決定把醫院給伊紮克的信的內容告訴他。

“阿斯蘭，醫院說，你這樣治下去，也許抗不住，你就，死了。”

“我知道。”

……

……

阿斯蘭擡起自己涼沁沁的手，拍了下迪亞卡：“也沒什麽啊，不治也是一樣會死……治了總還有個希望……我現在真的想活下去呢，我……不會放棄的。”

阿斯蘭說完吃力地回過頭看了看迪亞卡，見他一臉的苦相，就撐出一個微笑說：“怎麽？……我想活下去……你還不樂意啊？”話說完了人卻佝僂著彎下了腰。

“阿斯蘭？”迪亞卡不放心地叫他。

“……恩……有點難受……”阿斯蘭的聲音忍耐地顫抖著。

“怎麽了？啊？哪裏難受？”迪亞卡焦急地問著，一聲比一聲高。

阿斯蘭艱難地推開了他：“……小聲點啊……頭疼……”

沒完的話尾生生地折斷了，阿斯蘭狠勁地抓著自己的胳膊，死死地咬住了嘴唇。迪亞卡慌忙按響了呼喚鈴。護士和值班醫生匆匆進來，走到床邊卻只是放平了他，醫生拉過儀器做著檢查，隨手記錄著各種數據。

迪亞卡眼見著阿斯蘭越來越痛苦，醫生卻還是不緊不慢地一項一項地做著自己的記錄，他看得眼睛冒出了火，一把抓住了醫生的領口，一字一句恨恨地問：“為什麽不管他？！”

醫生驚嚇地丟下了手中的東西，楞怔了半天才小聲地說：“這是正常反應……”

迪亞卡手上的勁松懈了一下，又狠勁地抓回去：“那就不能減輕點痛苦嗎？”

醫生聳了聳肩：“不能。他現在根本不能用任何神經性的藥。”

迪亞卡頹然地放開了手。醫生看著他搖了搖頭又坐下繼續剛才的檢查和記錄。

迪亞卡繞去了另一邊慢慢地卻堅持地掰開阿斯蘭自虐的手，手心裏滿滿的冷汗，涼得象一塊冰。迪亞卡用自己溫暖的雙手包住了它，抵上自己的額頭，有一滴淚悄悄地滑下了他黝黑潤澤的臉，他的心卻木木的沒有一點真實的感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儀器輕微的電源聲消失了，一直掙紮的手軟軟地也不再動彈。迪亞卡慢慢地擡起了頭。

阿斯蘭安安靜靜地躺著，一直緊蹙的眉松開了，咬出了血痕的唇微微地張著。

他失去了知覺。

迪亞卡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住處的。眼前只有阿斯蘭被痛苦扭曲的臉和最後安靜無知覺的臉。心裏有個念頭突突地一點一點冒著，他本能地往下壓它卻生生地越冒越清晰——他覺得自己看見了阿斯蘭死後的樣子，就是那張不再有知覺的臉。

他狠狠地打著自己的臉，卻發現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臉上早已是淚流滿面，然後那顆心才尖叫著落回空空的胸腔。

怎麽辦？

自己都這麽痛了伊紮克會怎麽樣？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家夥這麽掙紮地活著到底是在折磨自己還是在折磨別人，為什麽和他扯上的事永遠都不能簡單？

他還能撐多久？

平靜下心情迪亞卡對詩和簡單地說了下情況就要通了中央區一院院長的電話，資料傳了過去但具體的數據人家不給，迪亞卡希望他能出面直接要來看一看。他並不是不相信貝爾格蘭醫生的治療，但阿斯蘭的樣子實在讓他害怕，現在他相信了那病治好的時候阿斯蘭也會真正地消失。

他希望能有專家給個另外的意見，想一個兩全的方案。

迪亞卡一夜沒睡著，睜著眼睛直到天亮。心裏只是想著這事得告訴伊紮克，卻怎麽也想不出伊紮克知道了會怎麽樣。

醫院剛開門他就去了，又一次來到阿斯蘭的病房，在門口卻看見他坐在床邊撐著櫃子想要站起來。

迪亞卡急忙跑過去一把扶住了他，嘴裏責備地問：“起來幹什麽？你這樣子能起來嗎？！”

阿斯蘭虛弱地笑了笑，輕輕地說：“躺累了……想起來走走……”

迪亞卡不再說話，手上用力架起了阿斯蘭的身體。

阿斯蘭搖搖晃晃地左腳用力站了起來，右腳試探地落下卻立即疼得渾身一抖。他咬牙堅持了一會，終於還是放棄地坐了回去。

迪亞卡卷起了病員服的褲腿，阿斯蘭也並沒有阻攔。腿上依然裹著層層的繃帶，什麽端倪也看不出來。迪亞卡探詢地擡頭看了看阿斯蘭。

阿斯蘭輕輕地說：“不知道這腿……還能不能治好……”

迪亞卡的手震了一下，咬緊了牙。

阿斯蘭出神地看著前方，默默地不再說話。

過了好一會，迪亞卡輕輕地叫了聲“阿斯蘭”。

阿斯蘭回過神來，看著迪亞卡說：“其實上次……我本來想告訴他的……你回去了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吧，只是……沒必要再來了……”

迪亞卡看著一臉平靜的阿斯蘭，心裏是越滾越烈的激蕩。他不知道自己可以說什麽。膨脹的郁悶快要爆炸了，他卻連罵什麽也不知道。

阿斯蘭他什麽都清楚，卻還是堅強地努力活著。滅頂的大浪接連地砸下來，他在浪裏飄搖著，卻始終不肯放棄。

他果然是他們中的TOP1，並沒有半點的取巧，然而為什麽這樣的人卻要離開他們的身邊，迪亞卡找不出一個可以說得通的理由。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沈默中護士進來帶走了阿斯蘭，漫長的等待後阿斯蘭又躺著回來了。活著的每一天對阿斯蘭來說都是殘酷的煉獄，他卻象當初回來時那樣，從容淡定地面對著一切。

迪亞卡在醫院陪了他一天。也就知道了他一天裏所有的痛苦，和，所有的孤獨。

護士只來偶爾的看護，迪亞卡知道那並不能抱怨什麽。可一想到在痛苦中煎熬的人有時候連水也喝不上，他的心裏就是尖細地疼。

他一個人在這裏，獨自忍耐著一切，只為了活下去這一個目標。甚至他知道活下去了也依然是孤獨，他還是不肯放棄地勉力堅持。

為什麽？

為什麽會這樣？

迪亞卡覺得自己的忍耐到了極限，他覺得自己若是走了阿斯蘭就會這樣孤單單地在痛苦中死去，他抓狂地揪著自己的頭發。

不！

他不能把阿斯蘭這樣丟在這裏！

他要把他帶回去，即使僅僅只在治病的期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