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關燈
小
中
大
伊紮克的調查很順利。
其實說順利是因為他調來了彈壓的軍隊，掌握了主動。
12區的貪汙情況非常嚴重，近幾年的經費從上到下被層層盤剝後根本沒有多少可以用在具體的地方，以前沒出什麽問題只是因為負責具體維修的人很負責。這畢竟是關乎生命的大事，具體操作的人總還能分清哪個才是最重要的。
報告打了無數，都被鎖在了總管的抽屜裏。這總管來12區一直自以為懷才不遇，甫到任上就上下活動著要離開卻一直不能得志，這也就使得他郁悶難當憤恨難平，從此只想撈足了好處，等卸任時就算不再走仕途也能有個安穩的生活。
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12區上下沆瀣一氣，侵吞著本用於保命的資源，反正真出了什麽事，官員們總有辦法可以逃離。
他們也沒有想到真會出事。
更沒想到拉了個替罪羊反而招來了調查組。
萬萬沒想到的是帶隊的組長是伊紮克。玖爾那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所以他們一直壓著不讓他去見替罪的犯人。他們也沒想到拉的替罪羊竟然死硬著一直不肯認。打也打了關也關了，本想著再拖幾天他死了也就死無對證，哪知道調查組來得那麽快。
他們只能說是天不從人願了。再想著來點幹脆的一沒有那個膽二也很快就發現人家動作比自己快。
便只有乖乖地和伊紮克合作。
然後你咬我我咬你只要把自己身上弄輕點什麽都不再重要。12區是怎麽回事他們自己比誰都清楚，總不想自己也落在這裏再也出不去。那真是，還不如死了好。
伊紮克又打了場漂亮的仗。
他幹脆來個徹底的，一直挖到了最小的那個端點。
12區的人人人自危，只怪自己以前不幹凈。現在再想撇清那才是千難萬難。
伊紮克的住處早就開始車水流馬。他冷眼瞧著高興了見一見，套幾句話又用話堵上，不高興了全讓詩和擋掉。
他很興奮。
能幹事就讓他止不住地興奮。
等全部理清時時間也不過過去了半個月。伊紮克一邊寫著報告一邊想著終於給阿斯蘭出了口氣，一寫完就扔給詩和自己跑去了醫院。
他要告訴他。
他就想把什麽都告訴他。
他知道阿斯蘭也一定會和自己一樣的高興，他想看看他的笑容。
阿斯蘭從伊紮克開始進一步調查時就被轉去了區屬醫院。他在事故發生時就傷了右腿，回來沒得到治療反而遭到毒打，那天伊紮克走後傷勢就開始惡化。伊紮克當即命令送去12區最好的醫院。且不論他是不是事件中的英雄，事情既然牽扯到他，他就是事件中必須的證人。
詩和知道伊紮克擔心，專門抽了人去保護兼監督治療。伊紮克現在必須要集中精神對付好眼前的事，她要讓他沒有後顧之憂。
伊紮克放心地把阿斯蘭交給了詩和。
好在他這邊好消息不斷阿斯蘭那邊也順利地脫離了危險。伊紮克是真的覺得很高興。連詩和看著他的笑容也忍不住看得有點發癡。
她還真沒見過自己風風火火的長官有過這麽孩子氣的笑容。
她悄悄地嘆口氣真心地替伊紮克高興起來。
那一天看見伊紮克抱著個人沖出禁閉室，她就知道那個人肯定就是阿斯蘭。薩拉，她的隊長一直忘不了的人。她懷著好奇的心理仔細地去打量，看到的也只是個蒼白瘦弱的人，帶著滿身的血汙，無知無覺地躺在那裏。卻還是讓她覺得有著不同，當時就是說不出但她明確地知道那個人就是和她見過的人不一樣。
她不知道那是什麽。
然後她接下了照顧他的任務。她知道這不是正式的任務，但在隊長心裏卻在所有的任務之上。她願意替他做，也想再一次仔細地了解一下這一位薩拉前輩。
薩拉前輩很安靜。
薩拉前輩也很坦然。
他的傷受了感染不停地發著高燒他卻始終很安靜。醒來時看見了她他會對她說謝謝。
他從沒有抱怨過什麽。也並不追問那些折磨他的人會不會受到懲罰。就象那天回答她的問題時一樣，他只是覺得他做了自己能夠做的事，別人做什麽和他沒有一點的關系。
她看過他做治療。看過他腫脹潰爛的腿，和身上新舊交疊的傷。她想幸虧隊長不在沒有看到，那是連她看著也覺得受不了的傷，她還只是個不相幹的人。
她猶豫著要不要告訴隊長。他象是看穿了她雖然痛得幾乎虛脫卻請求她不要告訴伊紮克。
他說那只是他自己的事。
她每一次離開時，再回想到他腦海中卻總是挺拔巍然的印象，即使她的眼睛剛看到的是如何的虛弱如何的蒼白。她奇怪怎麽人都這樣了還依然能不給人以脆弱的感覺，他到底是怎樣的人又有著怎樣的內心？她總是忍不住要去仔細地想。
他和隊長不一樣。但他們骨子裏卻又是相同的。她知道他們都是極驕傲的人。
隊長的驕傲外露著鋒芒，他的驕傲內斂著堅韌。那是任憑世事磨折千徊百轉，都永遠閃亮的兩顆寶石，黑暗遮不住他們的光芒。
這樣的人，她知道自己比不過，也就完全甘心地放下了最後的那一點委屈和不甘，想著寶石原本就應該和寶石相配著，她能靠近著光芒就已經是滿心的歡喜。
她發現自己也開始被那顆寶石吸引了。那寶石溫潤柔和，卻並不會被另一顆的光芒遮去光輝，即使被丟棄在瓦礫叢中，他也是自然地發著光，從容含蓄。
她看到了隊長眼睛裏看到的東西。
阿斯蘭一直很安靜。他已經很確切地知道伊紮克在這裏並不是他自己在做夢，他知道這以後的日子會有改變，卻茫然地有點不知所措。
又見到伊紮克給他帶來的沖擊是他自己也沒想到的，他真的不想再一次放開他，他希望自己可以把所有的軟弱都展現在他的面前，可他知道他和他的路早已經錯開。
錯過了，就不應該強求。
回頭看一眼自己不長的人生，溝溝坎坎無數，一路跌撞著過來，能說的就是始終都沒有後悔過什麽，如此的人生，即便再沒有未來，他的心卻很安然。那麽，後面的路就還是自己走下去吧，只是自己又還有多少未來？
前次大戰機體爆炸後是月面的民間組織救起了他，當時在醫院就被醫生警告過他體內的細胞已經開始了不好的變異，他知道那是GXPT0829的殘餘加上接連不斷地嚴重受傷。這一次，身體的疼痛越來越厲害，他也就本能地想到了醫生的告誡，想到了可能的結果。但他並沒有對這裏的醫生說什麽。
那已經是不能治的病，知道了也不過如此。
要告訴伊紮克嗎？
還是，不知道的好吧？
阿斯蘭不能確定。
他想伊紮克若知道自己不告訴他他會怎樣地生氣，可告訴了又能怎樣，徒增一個人難過，況且他自己也並不是很難過。
只是接受。
接受一切的現實。
他早已知道現實從來也不會跟著自己的願望來改變，那麽，就接受它。
伊紮克在病房裏沒有見到阿斯蘭，問過護士找到了庭院。
阿斯蘭坐在輪椅裏靜靜地看著眼前的花。
伊紮克輕輕地走過去，推著輪椅靠向一邊的石凳。
阿斯蘭回過頭微微地笑了一笑。
肩並肩坐著，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人造光線和煦地照著，暖暖地讓人透著慵懶。
有小鳥在叫，恍惚間阿斯蘭聽成了“TORI”，他擡起了頭。天空掠過一只翠色的鳥，阿斯蘭有些楞怔地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想到過的另一只鳥。
“看什麽呢？”伊紮克跟著看了過去。
“伊紮克有沒有想過要當一只鳥？”
“誒？”伊紮克楞了一下，仔細想了想，搖頭：“好象沒有。”
“我想過。”阿斯蘭微微地笑，眼神有些迷蒙，“小時候媽媽忙，老把我一個人放在家裏，我就想，要是能當只鳥就可以跟著媽媽，媽媽又不知道了。”
“傻！”
“那是。不過，能當一只鳥也真的很不錯啊！”阿斯蘭笑得彎起了眼睛。
伊紮克心裏一動，神色黯然了下來。
“伊紮克的事情都查完了？”
伊紮克乜斜著眼睛：“你又知道？”
“你那眼睛，什麽也藏不住嘛！別忘了我可是情報分析的第一名！”
“羅嗦！”伊紮克沒好氣地丟下兩個字站了起來，眉飛色舞地開始講自己打的這場漂亮仗，然後又扯到了3區的仗，指手畫腳地說得熱鬧聽著也熱鬧。
阿斯蘭靜靜地聽著，微笑著看著眼前的人，那是他怎麽也看不夠的風景，他就喜歡看著他驕傲地展露自己的勝利，雖然自己過去總讓他郁郁不得志，但其實自己就只是很想打敗他，因為他代表著強者。
伊紮克說著說著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太喜形於色了，有些訕訕地停了下來。
阿斯蘭忽然冒出一句：“詩和是個好姑娘。”
“哈？”伊紮克一下沒能跟上阿斯蘭的思維。
阿斯蘭點著頭，又說了一遍：“詩和是個好姑娘。”
伊紮克瞪著他：“你想說什麽？”
“沒什麽啊，就是‘詩和是個好姑娘’。”
“你！……我知道。”伊紮克洩氣地坐了下來。
阿斯蘭笑了笑，沒有繼續往下說。
“伊紮克什麽時候走？”
伊紮克悄悄地斜了阿斯蘭一眼，阿斯蘭的表情十分地平靜。
伊紮克低下了頭：“後天。”
“恩。”
“已經把你的事報上去了，估計等你出院減刑的事也可以下來了。”
阿斯蘭又笑了笑，沒有說什麽。
兩個人又靜靜地不再說話。午後的時光帶著花的暖香慢慢地在身邊流逝。阿斯蘭握住了身邊的那一只手。
“阿斯蘭，你……在這裏……好嗎？”
過了好一會，伊紮克終於忍不住有些期艾地把心裏盤旋了近兩年的話問了出來。
“好。”阿斯蘭回答得很幹脆。
“怎樣的？”
“每天點名、出工，收工、點名。就這樣。”
“就……這樣？”伊紮克不相信地打量著阿斯蘭。
阿斯蘭斜他一眼：“那你要怎樣？挨打？”
伊紮克氣結，一把捉住了阿斯蘭的手。手腕的皮膚斑駁著，深深淺淺的痕跡刺著伊紮克的眼睛。
“這又是什麽？！”
“幹活傷著了。”
“阿斯蘭！”
“……好了。我這次差點被打死，行了吧？”
伊紮克瞄著阿斯蘭蒼白尖削的臉，眼睛又掃向了寬大病服遮掩下的身體，悶悶地說：“我當時就怕你已經死了……”想了想，又瞪著他說：“後來見了我怎麽又不說！”
阿斯蘭笑著看向了遠方：“說什麽？那時我以為是在做夢。”
回頭看一眼清俊的人，阿斯蘭彎起了眼睛接著說：“真要說的話，伊紮克來得還真及時。我想我應該謝謝你。”
阿斯蘭的眼睛笑著卻帶著促狹。
伊紮克無端地紅了紅臉，再一想當時的事心裏又是滿滿的恨。
“……那些人，真可惡！非要重判不可！”伊紮克的聲音透著不一般地兇狠。
阿斯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假公濟私？”
“我是那樣的人嗎！”伊紮克又跳了起來。阿斯蘭便又忍不住笑。
真好。
伊紮克，你要永遠都保持著現在的精神，那是活著的人最好的支持。
慢慢的，風大了起來。伊紮克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阿斯蘭的肩頭。手離開前揉了揉他頭上絨絨的短發。
“什麽時候再長出來？”伊紮克的聲音翁翁的。
“能留的時候就能長了。”
“哼！”伊紮克不知道和誰在生氣的樣子地扭過了頭。
阿斯蘭真希望這樣的時刻能夠永遠沒有盡頭地延續下去，可他知道那同樣是不可能的現實，他也必須要接受。
還是沒法告訴他自己的病。他想那就還是自私一點，就讓他再高興些日子吧，他知道他這兩年也不容易。
可他還是想傳達些東西給他。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再見他一次的機會。
這麽想著，阿斯蘭忽然開口問道：“伊紮克相信有靈魂嗎？”
“什麽？”
“你相信人死了會有靈魂嗎？”
“這個，我沒見過，還是不相信吧。怎麽想到說這個？”伊紮克奇怪地看著阿斯蘭。
阿斯蘭笑了笑，說：“是啊，忽然就這麽想到了。說起來尼科爾走了還真沒見過他的靈魂呢。”
“那東西，太玄。”
“伊紮克，我們約定一下，要是誰先死了就去對方那裏告訴一聲，好不好？”
“神經病！”伊紮克白了他一眼。
阿斯蘭不理他，繼續往下說：“如果沒有風你的頭發動了，你記著那就是我呀！”
“你有完沒完？！”伊紮克真惱了，“再亂說話，我犯罪也把你帶著走！”
阿斯蘭笑著縮了縮，不再說了。
你記住了嗎？
那一下風動後，就請真正地忘記我。繞君三匝後我也將奔赴他方。
從此，再沒有牽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其實說順利是因為他調來了彈壓的軍隊，掌握了主動。
12區的貪汙情況非常嚴重，近幾年的經費從上到下被層層盤剝後根本沒有多少可以用在具體的地方，以前沒出什麽問題只是因為負責具體維修的人很負責。這畢竟是關乎生命的大事，具體操作的人總還能分清哪個才是最重要的。
報告打了無數，都被鎖在了總管的抽屜裏。這總管來12區一直自以為懷才不遇，甫到任上就上下活動著要離開卻一直不能得志，這也就使得他郁悶難當憤恨難平，從此只想撈足了好處，等卸任時就算不再走仕途也能有個安穩的生活。
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12區上下沆瀣一氣，侵吞著本用於保命的資源，反正真出了什麽事，官員們總有辦法可以逃離。
他們也沒有想到真會出事。
更沒想到拉了個替罪羊反而招來了調查組。
萬萬沒想到的是帶隊的組長是伊紮克。玖爾那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所以他們一直壓著不讓他去見替罪的犯人。他們也沒想到拉的替罪羊竟然死硬著一直不肯認。打也打了關也關了，本想著再拖幾天他死了也就死無對證，哪知道調查組來得那麽快。
他們只能說是天不從人願了。再想著來點幹脆的一沒有那個膽二也很快就發現人家動作比自己快。
便只有乖乖地和伊紮克合作。
然後你咬我我咬你只要把自己身上弄輕點什麽都不再重要。12區是怎麽回事他們自己比誰都清楚，總不想自己也落在這裏再也出不去。那真是，還不如死了好。
伊紮克又打了場漂亮的仗。
他幹脆來個徹底的，一直挖到了最小的那個端點。
12區的人人人自危，只怪自己以前不幹凈。現在再想撇清那才是千難萬難。
伊紮克的住處早就開始車水流馬。他冷眼瞧著高興了見一見，套幾句話又用話堵上，不高興了全讓詩和擋掉。
他很興奮。
能幹事就讓他止不住地興奮。
等全部理清時時間也不過過去了半個月。伊紮克一邊寫著報告一邊想著終於給阿斯蘭出了口氣，一寫完就扔給詩和自己跑去了醫院。
他要告訴他。
他就想把什麽都告訴他。
他知道阿斯蘭也一定會和自己一樣的高興，他想看看他的笑容。
阿斯蘭從伊紮克開始進一步調查時就被轉去了區屬醫院。他在事故發生時就傷了右腿，回來沒得到治療反而遭到毒打，那天伊紮克走後傷勢就開始惡化。伊紮克當即命令送去12區最好的醫院。且不論他是不是事件中的英雄，事情既然牽扯到他，他就是事件中必須的證人。
詩和知道伊紮克擔心，專門抽了人去保護兼監督治療。伊紮克現在必須要集中精神對付好眼前的事，她要讓他沒有後顧之憂。
伊紮克放心地把阿斯蘭交給了詩和。
好在他這邊好消息不斷阿斯蘭那邊也順利地脫離了危險。伊紮克是真的覺得很高興。連詩和看著他的笑容也忍不住看得有點發癡。
她還真沒見過自己風風火火的長官有過這麽孩子氣的笑容。
她悄悄地嘆口氣真心地替伊紮克高興起來。
那一天看見伊紮克抱著個人沖出禁閉室，她就知道那個人肯定就是阿斯蘭。薩拉，她的隊長一直忘不了的人。她懷著好奇的心理仔細地去打量，看到的也只是個蒼白瘦弱的人，帶著滿身的血汙，無知無覺地躺在那裏。卻還是讓她覺得有著不同，當時就是說不出但她明確地知道那個人就是和她見過的人不一樣。
她不知道那是什麽。
然後她接下了照顧他的任務。她知道這不是正式的任務，但在隊長心裏卻在所有的任務之上。她願意替他做，也想再一次仔細地了解一下這一位薩拉前輩。
薩拉前輩很安靜。
薩拉前輩也很坦然。
他的傷受了感染不停地發著高燒他卻始終很安靜。醒來時看見了她他會對她說謝謝。
他從沒有抱怨過什麽。也並不追問那些折磨他的人會不會受到懲罰。就象那天回答她的問題時一樣，他只是覺得他做了自己能夠做的事，別人做什麽和他沒有一點的關系。
她看過他做治療。看過他腫脹潰爛的腿，和身上新舊交疊的傷。她想幸虧隊長不在沒有看到，那是連她看著也覺得受不了的傷，她還只是個不相幹的人。
她猶豫著要不要告訴隊長。他象是看穿了她雖然痛得幾乎虛脫卻請求她不要告訴伊紮克。
他說那只是他自己的事。
她每一次離開時，再回想到他腦海中卻總是挺拔巍然的印象，即使她的眼睛剛看到的是如何的虛弱如何的蒼白。她奇怪怎麽人都這樣了還依然能不給人以脆弱的感覺，他到底是怎樣的人又有著怎樣的內心？她總是忍不住要去仔細地想。
他和隊長不一樣。但他們骨子裏卻又是相同的。她知道他們都是極驕傲的人。
隊長的驕傲外露著鋒芒，他的驕傲內斂著堅韌。那是任憑世事磨折千徊百轉，都永遠閃亮的兩顆寶石，黑暗遮不住他們的光芒。
這樣的人，她知道自己比不過，也就完全甘心地放下了最後的那一點委屈和不甘，想著寶石原本就應該和寶石相配著，她能靠近著光芒就已經是滿心的歡喜。
她發現自己也開始被那顆寶石吸引了。那寶石溫潤柔和，卻並不會被另一顆的光芒遮去光輝，即使被丟棄在瓦礫叢中，他也是自然地發著光，從容含蓄。
她看到了隊長眼睛裏看到的東西。
阿斯蘭一直很安靜。他已經很確切地知道伊紮克在這裏並不是他自己在做夢，他知道這以後的日子會有改變，卻茫然地有點不知所措。
又見到伊紮克給他帶來的沖擊是他自己也沒想到的，他真的不想再一次放開他，他希望自己可以把所有的軟弱都展現在他的面前，可他知道他和他的路早已經錯開。
錯過了，就不應該強求。
回頭看一眼自己不長的人生，溝溝坎坎無數，一路跌撞著過來，能說的就是始終都沒有後悔過什麽，如此的人生，即便再沒有未來，他的心卻很安然。那麽，後面的路就還是自己走下去吧，只是自己又還有多少未來？
前次大戰機體爆炸後是月面的民間組織救起了他，當時在醫院就被醫生警告過他體內的細胞已經開始了不好的變異，他知道那是GXPT0829的殘餘加上接連不斷地嚴重受傷。這一次，身體的疼痛越來越厲害，他也就本能地想到了醫生的告誡，想到了可能的結果。但他並沒有對這裏的醫生說什麽。
那已經是不能治的病，知道了也不過如此。
要告訴伊紮克嗎？
還是，不知道的好吧？
阿斯蘭不能確定。
他想伊紮克若知道自己不告訴他他會怎樣地生氣，可告訴了又能怎樣，徒增一個人難過，況且他自己也並不是很難過。
只是接受。
接受一切的現實。
他早已知道現實從來也不會跟著自己的願望來改變，那麽，就接受它。
伊紮克在病房裏沒有見到阿斯蘭，問過護士找到了庭院。
阿斯蘭坐在輪椅裏靜靜地看著眼前的花。
伊紮克輕輕地走過去，推著輪椅靠向一邊的石凳。
阿斯蘭回過頭微微地笑了一笑。
肩並肩坐著，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人造光線和煦地照著，暖暖地讓人透著慵懶。
有小鳥在叫，恍惚間阿斯蘭聽成了“TORI”，他擡起了頭。天空掠過一只翠色的鳥，阿斯蘭有些楞怔地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想到過的另一只鳥。
“看什麽呢？”伊紮克跟著看了過去。
“伊紮克有沒有想過要當一只鳥？”
“誒？”伊紮克楞了一下，仔細想了想，搖頭：“好象沒有。”
“我想過。”阿斯蘭微微地笑，眼神有些迷蒙，“小時候媽媽忙，老把我一個人放在家裏，我就想，要是能當只鳥就可以跟著媽媽，媽媽又不知道了。”
“傻！”
“那是。不過，能當一只鳥也真的很不錯啊！”阿斯蘭笑得彎起了眼睛。
伊紮克心裏一動，神色黯然了下來。
“伊紮克的事情都查完了？”
伊紮克乜斜著眼睛：“你又知道？”
“你那眼睛，什麽也藏不住嘛！別忘了我可是情報分析的第一名！”
“羅嗦！”伊紮克沒好氣地丟下兩個字站了起來，眉飛色舞地開始講自己打的這場漂亮仗，然後又扯到了3區的仗，指手畫腳地說得熱鬧聽著也熱鬧。
阿斯蘭靜靜地聽著，微笑著看著眼前的人，那是他怎麽也看不夠的風景，他就喜歡看著他驕傲地展露自己的勝利，雖然自己過去總讓他郁郁不得志，但其實自己就只是很想打敗他，因為他代表著強者。
伊紮克說著說著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太喜形於色了，有些訕訕地停了下來。
阿斯蘭忽然冒出一句：“詩和是個好姑娘。”
“哈？”伊紮克一下沒能跟上阿斯蘭的思維。
阿斯蘭點著頭，又說了一遍：“詩和是個好姑娘。”
伊紮克瞪著他：“你想說什麽？”
“沒什麽啊，就是‘詩和是個好姑娘’。”
“你！……我知道。”伊紮克洩氣地坐了下來。
阿斯蘭笑了笑，沒有繼續往下說。
“伊紮克什麽時候走？”
伊紮克悄悄地斜了阿斯蘭一眼，阿斯蘭的表情十分地平靜。
伊紮克低下了頭：“後天。”
“恩。”
“已經把你的事報上去了，估計等你出院減刑的事也可以下來了。”
阿斯蘭又笑了笑，沒有說什麽。
兩個人又靜靜地不再說話。午後的時光帶著花的暖香慢慢地在身邊流逝。阿斯蘭握住了身邊的那一只手。
“阿斯蘭，你……在這裏……好嗎？”
過了好一會，伊紮克終於忍不住有些期艾地把心裏盤旋了近兩年的話問了出來。
“好。”阿斯蘭回答得很幹脆。
“怎樣的？”
“每天點名、出工，收工、點名。就這樣。”
“就……這樣？”伊紮克不相信地打量著阿斯蘭。
阿斯蘭斜他一眼：“那你要怎樣？挨打？”
伊紮克氣結，一把捉住了阿斯蘭的手。手腕的皮膚斑駁著，深深淺淺的痕跡刺著伊紮克的眼睛。
“這又是什麽？！”
“幹活傷著了。”
“阿斯蘭！”
“……好了。我這次差點被打死，行了吧？”
伊紮克瞄著阿斯蘭蒼白尖削的臉，眼睛又掃向了寬大病服遮掩下的身體，悶悶地說：“我當時就怕你已經死了……”想了想，又瞪著他說：“後來見了我怎麽又不說！”
阿斯蘭笑著看向了遠方：“說什麽？那時我以為是在做夢。”
回頭看一眼清俊的人，阿斯蘭彎起了眼睛接著說：“真要說的話，伊紮克來得還真及時。我想我應該謝謝你。”
阿斯蘭的眼睛笑著卻帶著促狹。
伊紮克無端地紅了紅臉，再一想當時的事心裏又是滿滿的恨。
“……那些人，真可惡！非要重判不可！”伊紮克的聲音透著不一般地兇狠。
阿斯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假公濟私？”
“我是那樣的人嗎！”伊紮克又跳了起來。阿斯蘭便又忍不住笑。
真好。
伊紮克，你要永遠都保持著現在的精神，那是活著的人最好的支持。
慢慢的，風大了起來。伊紮克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阿斯蘭的肩頭。手離開前揉了揉他頭上絨絨的短發。
“什麽時候再長出來？”伊紮克的聲音翁翁的。
“能留的時候就能長了。”
“哼！”伊紮克不知道和誰在生氣的樣子地扭過了頭。
阿斯蘭真希望這樣的時刻能夠永遠沒有盡頭地延續下去，可他知道那同樣是不可能的現實，他也必須要接受。
還是沒法告訴他自己的病。他想那就還是自私一點，就讓他再高興些日子吧，他知道他這兩年也不容易。
可他還是想傳達些東西給他。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再見他一次的機會。
這麽想著，阿斯蘭忽然開口問道：“伊紮克相信有靈魂嗎？”
“什麽？”
“你相信人死了會有靈魂嗎？”
“這個，我沒見過，還是不相信吧。怎麽想到說這個？”伊紮克奇怪地看著阿斯蘭。
阿斯蘭笑了笑，說：“是啊，忽然就這麽想到了。說起來尼科爾走了還真沒見過他的靈魂呢。”
“那東西，太玄。”
“伊紮克，我們約定一下，要是誰先死了就去對方那裏告訴一聲，好不好？”
“神經病！”伊紮克白了他一眼。
阿斯蘭不理他，繼續往下說：“如果沒有風你的頭發動了，你記著那就是我呀！”
“你有完沒完？！”伊紮克真惱了，“再亂說話，我犯罪也把你帶著走！”
阿斯蘭笑著縮了縮，不再說了。
你記住了嗎？
那一下風動後，就請真正地忘記我。繞君三匝後我也將奔赴他方。
從此，再沒有牽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