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鄰居家的小狗下了崽，一窩生了五只，這麽多狗養不起，誰家能有這麽多剩飯。所以五只小奶狗剛出生不久，就被遺棄在垃圾桶旁。

黎願發現它們時，小家夥們已經餓了一天一夜，冬天又冷，活活凍死了四只，剩下一只奄奄一息，被黎願救了。

小奶狗連眼睛都睜不開，生得毛發又醜，這一塊黑那一團灰的，濕淋淋的一身皮毛，瑟瑟發抖、呼吸微弱地躺在他臂彎。

黎願把它抱回家擦幹，為它搭了個小窩，又弄了些溫奶給它喝。他一時善心，不忍看它就這麽死了，領回家也沒抱什麽希望，因為他沒錢帶它去寵物醫院，完全是死馬當活馬醫，誰知這狗竟然還真的活了下來。

養了二十多天會認人了，每天守在家裏等黎願回來。耳尖的只要一聽見鑰匙擰動門把的聲響，便立馬搖著尾巴，撒著歡地跑來迎接黎願。

黎願進門，彎腰將它抱在懷裏，它就一個勁兒地朝他懷裏鉆，手指被它舔得到處是口水。

黎願把它舉起來，“幹嗎呢？是不是餓了？下面條吃好不好？”

他一手抱狗，一手下面，出鍋的面條他一半狗一半。

遲到聞著味兒了，急得直抓黎願的褲腳，黎願還是不給它，“很燙，我給你吹吹，不要每次吃飯都這麽急。”

遲到是黎願給小狗取得名字。給寵物取名多少會帶著主人對它的期盼，比如小富貴，比如小長壽。

黎願從風中抱回那只小奶狗時，折下了第四十五只紙鶴。

他說：“以後你就是弟弟了，也是遲驗弟弟，跟他姓，就叫遲到吧。”

他順著毛茸茸的小狗，喃喃道：“他總遲到，一直不回來。”

113.

壓力是把雙刃劍。有時候，一定範圍內的壓力確實能讓我們成為更好的自己；但有時也會過猶不及，物極必反。

遇星渺就是個典型的例子。高三的壓力來自高考，尤其是他這類頂尖學霸，所有人都對他寄予厚望。

但他沒有尋到一個適合自己的解壓方式，父母的魔鬼式育兒和壓迫自身的枷鎖，把他困在了分數中。

黎願親眼見他拿鋼筆傷了自己的左手。鋼筆頭那麽鈍，黎願想象不到得用多大的力，才能戳破掌心。課堂上流了一手的血，他去了醫務室。

後來，他的胳膊上多了很多細小的刀傷。他是自殘，在以傷害自己的行為，進行無聲反抗。

有一回午休，黎願看見他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紗布時，動了惻隱之心，“遇星渺。”

他倆已經很久沒有說過話了。遇星渺停了動作，沒看他。

黎願好心勸道：“多出去走走吧。”

遇星渺不屑於他施舍的虛假，冷笑一聲，道：“給操嗎？你又不給操，說這些沒用的，是圖我感激你嗎？”

自從上回值日，黎願砸了窗戶引來老師沒讓他得逞之後，遇星渺便沒在這事上強迫他了。

黎願不但防他，更是硬氣了一把。人都是欺善怕惡，凈挑軟柿子捏。黎願以前軟弱好欺負，因為遲驗懂得了反抗，他也會捏遇星渺的軟肋，知道他怕什麽。

遇星渺終究也只是個學生，再怎麽混，與社會渣滓也是有很大區別的。若一個人真懂得了反抗，他總不能架把刀把人捆起來。

就算真能把人捆了，他現在也要顧及下後果，黎願不再是任由他欺負羞辱的小婊子了。

黎願曾是他釋放部分壓力的一個宣洩口，惡的狠的不堪的一面都強加在他身上。如今少了宣洩口，他又憋在了那個密不通風的玻璃罐中。

他能看見玻璃層，卻打破不了這層玻璃，在罐子裏憋悶得喘不上氣，於是他選了一種最笨的方式，就是傷害自己。

雖然他對黎願說話總是很難聽，但黎願不忍看他每天像只困獸，在狹小的罐子裏亂撞。

只不過，黎願對他的善只能到這兒，再多的他也給不了。

114.

從高二教室搬到高三的教學樓時，各科老師們似乎都說這麽一句話，“別看現在還有一年，好像還剩很多時間，其實很快的，一眨眼就過去了。”

當時這話沒有同學放在心上，每天算題背題寫卷子，晚上十一點睡，早上六點起，困得全靠咖啡提神，熬得辛苦，覺得剩下這一年真是漫長得看不到盡頭。

真正能感知時間流逝還是年後的最後一學期。高三下半年教室後面的黑板不再畫板報，而是大字寫著每日一改的高考倒計時。

整個高三都在沖刺，課間難有同學打鬧嬉戲，被占了體育課也不再有同學抱怨。所有人都在埋頭苦學，爭分奪秒只為多做一套卷子。

身後的倒計時，時刻提醒著學子們，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忙碌的黎願也不再有多餘的時間陪遲到玩兒。

他在燈下奮書疾筆，遲到就安安靜靜地守在他腳邊，很乖，不吵不鬧。

黎願有時太困，寫著寫著趴在桌上就睡著了，遲到會叫醒他，再爬到床上汪兩聲，示意他到床上睡。

每到夜晚時分，黎願總會想起遲驗，每每難過情緒還未醞釀，他就睡著了。

遲驗剛走的那段時間，黎願覺得時間難熬，無時無刻不念著他。後來想起他的時間越來越短，卷子越來越多，高三生在同時間賽跑。

雖是如此，黎願卻還是會記得每天折一只紙鶴。

115.

高考倒計時一百天。

身為同桌，黎願眼見遇星渺的狀態越來越差，成日拿咖啡當水喝，中飯也少見他去食堂，手上新傷疊舊傷，一直不曾好過。

再後來便是二模三模，曾經的霸榜第一落到了第十五名。

黎願在三模結束後的某天中午，將牛奶和三明治放到他桌上，“遇星渺，你繃得太緊了。”

這次他沒有再出言譏諷。他狀態不對，連黎願都能察覺出，他父母卻只看見他的第十五名，沒有理解和鼓勵，只有謾罵。

116.

高考當天，考生都有家屬接送，除了黎願。但黎願沒有抱怨，也沒有不平衡，他早睡早起，吃過早餐自己乘車去考場。

考完了隨著人群出來，有人笑有人哭，場外的烈日驕陽下都是焦急等待的家長。

黎願回到家同遲到說：“弟弟，我考完了。你說，遲驗是不是要回來了？”

他同小狗子說這話時，滿臉的期待溢於言表。

117.

高考成績出來後，聽說遇星渺考得很差，黎願不知老師和他家長眼中的“很差”到底是什麽概念。

雖然他最後幾個月的狀態不如預期理想，但畢竟底子在那兒，最後出來的分數成績還是遠超一本。

每年高考狀元只有一個，但成功的遠不止一個。只是大家津津樂道的眼中只有狀元，並不能看見其他人。

例如遇星渺的父母就看不見。

黎願聽章瑤瑤說，他們要遇星渺重讀一年。

黎願難免不會想起遇星渺曾對他傾訴的痛苦，他不解地問：“不是能上一本嗎？”

“誰知道他父母怎麽想的，那天在辦公室聽了一耳朵，什麽‘我們只有上清北的兒子，你怎麽對得起爸媽對你寄予的厚望’？有這種父母想想就窒息。”章瑤瑤攤手聳肩，“我要是能考出遇星渺那成績，真是做夢都要笑出聲，我媽都得宴請全村。”

可惜遇星渺沒有章瑤瑤這樣的父母。

118.

黎願不知道他後來有沒有重讀。

119.

黎願成績和二模三模差不多，甚至比預期高了十分，他成績一直中等，分數出來後，他報了所二本。

考上大學的黎願沒有親人與之分享快樂，和遇星渺能上一本，卻得到一句只有上清北的兒子，不知誰更慘。

或許無從比較。

如果單單只是期望值高，也不好批判遇父遇母的教育是錯。只不過他們忘了，遇星渺是個獨立人格，逼狠了也是會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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