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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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喜回屋重操舊業,拿出那商紂妲己的皮影人,與綺樂心意相通,召喚出了她。

綺樂十分不滿,“你怎麽又找我?”

丁喜擡手結了個印,乍現百餘年間天地戰事、清平盛世之樂、子孫滿堂世代和諧之景...

綺樂不解,“這是做什麽?”

丁喜雙手並攏,行了個禮,“神女前些時日同我訴衷腸,道是想再見異殊一面,小女或是有法子一試,不知神女可願?”

綺樂聽完心下已了然,“你會長樂幻術?”

丁喜點頭,“竭力或可將須臾之境撐上一炷香。”

綺樂笑了,“損壽元的啊,你願意?”

丁喜:“一兩年不礙事。”

綺樂:“凡人壽數猶有盡時,不過百年,你有多少個一兩年?你要同我換什麽?”

丁喜:“止戈。”

綺樂:“此戰是北域挑起,雖說南境用上血月有些勝之不武,不過成王敗寇,無可厚非。”

丁喜:“所以我拿壽元織須臾之境同您交換...不過此事還是看神女心意,我功力尚淺,須臾之境至多維持一炷香時間,神女若是耽於幻術,境域關閉,便再也出不來了。”

綺樂:“我如今不過是一具骷髏架子,還怕什麽,我應了。”

丁喜忙道:“神女放心,須臾之境內神女還是萬萬年前守通天之石的神官模樣。”

骷髏架子似有些動容,攥緊了椅子,“如此甚好。”

“只是...”丁喜有些猶豫道。

綺樂了然,知她顧慮,道:“神兵存世,靠的不過是我的一點執念,執念消散,他們也便消失於這世間了,你不必擔心。”

丁喜點頭,“神女可要另做些準備?我們明日開始也可以的。”

綺樂黯然,“我於人間仿徨萬萬年,物是人非,生死白肉,早已不再是神女,你喚我綺樂即可。”

綺樂沒有回答準備之事,丁喜覆又問了一遍,綺樂看向她,“我能準備些什麽?”

丁喜仔細想想幼時學藝聽師父們說的,“置辦身新衣服,梳妝打扮。”

綺樂從上到下看了看自己,又把視線轉向丁喜,似在詢問。

“您這樣的,更需要置辦衣裳了,不然說不準出現在異殊面前的時候是一具胴體,這...”丁喜臉紅了一下,“這不好吧。”

綺樂笑出聲了,“你以為萬萬年前有什麽漂亮衣裳嗎,混沌初開,哪有什麽‘禮義廉恥’的說法,大多都是光溜溜的,最多為禦寒,紮個草衣。”

丁喜訕訕,為自己找補,“那正好啊,您可以同他敘述這萬萬年來的滄海桑田,世事變遷。”話說完又轉念想到異殊出現的時候不會也光溜著吧,這多不好意思。

綺樂:“如此也行,明日我再來找你。”

語畢又倏忽消失不見,唯留一縷輕煙。

如果老天爺給丁喜再一次機會,她一定不會跟綺樂說出“梳妝打扮”四個字,畢竟看著骷髏架子眉骨處用黛青描黑,兩邊顴骨紅撲撲,空洞的鼻子下方“輕點朱唇”,一襲薄紗輕覆,略顯嬌羞......實在是有些駭人,丁喜眼皮跳了兩下,心一橫:算了就這樣吧。然後招呼綺樂躺下,叮囑她放輕松,盡量多回憶與異殊的往昔。一旁的安神香裊裊,丁喜盤腿打坐,良久,見綺樂舒展開,方才擡手結印,“壽元易翻覆,可解平生願,餘念消弭爾,長樂不覆醒。”

萬事俱備,只是面前的須臾之境依舊一片漆黑,沒有動靜,丁喜奇怪極了:“不至於吧,太久沒用都織不出須臾之境了??”一邊念叨一邊重覆結印,可依舊無果,眼看著香灰一點點落下,綺樂馬上就要醒了,更是心內焦急,使出十成十的功力織境,不想卻遭反噬,嘔出一口血,緩息片刻,支撐著要再次結印,卻聽見綺樂冰冷的聲音傳來:“不必試了。”丁喜看過去,綺樂已然清醒,映入她眼簾的是一張平靜無絲毫波瀾的臉,空洞的眼眶如一潭死水。丁喜皺著眉頭,“我再試一次,肯定可以的!我一定得讓你見上他!”話音未落,只聞見綺樂輕飄飄的聲音“原來萬萬年過去,我已經不記得他的模樣了。”

丁喜不由得停下手上動作,“什麽?”

“你會寫異殊兩個字嗎?”綺樂問。

丁喜不解其意,卻還是老實答道:“異——田字邊加個共,殊...”丁喜想了想怎麽形容,然後提筆寫了下來,“這麽寫的。”

綺樂提起那張紙,盯著“殊”看了又看:“異為怪異不詳,殊,死也。原來我心裏只剩下異殊二字,一筆一劃的寫法了。”

綺樂從來來無影去無蹤,丁喜沒琢磨明白,但隱隱好像又領會一點,一直想著兩人的事,心裏難過得很。想著出營帳透透氣,吹吹夜裏的涼風,不想蟲害尤甚,苦不堪言,只得去找尹駱要些驅蟲的藥包。尹駱掀開帳簾,瞧見的卻是一副蒼白沒有血色的臉,“你大晚上想嚇死我嗎?!”丁喜忙道抱歉,說明來意,尹駱扔下一句“你等著”,便回了屋,片刻之後遞過來兩個藥包,丁喜見他已穿戴齊整,好似要出門。

尹駱:“我去給你煎一副補氣凝神的藥,你不會是在主帥面前說了大話,現下不知道如何圓吧。”

丁喜嘆氣,“事多波折,現下確實說不準了,尹駱師父,藥煎完了記得多給我帶幾個蜜餞,我怕苦得很。”

尹駱動作很快,盯著丁喜喝光了藥,實在是扛不住瞌睡蟲回屋睡了,丁喜對著素色空碗和天上的一輪皎月發呆。

不知道過了多久,夜實在是深了,丁喜也有點吃不消,打了好幾個哈欠,於是起身準備清洗完藥碗便回去睡了,迎面過來一個青色外袍的身影,如此深夜,要不是周圍還有當值的士兵在,她可能會被嚇死,孟語唐攔住她,視線下移,掃過餘著藥渣的空碗,問:“怎麽了?”

丁喜勉強擠出一個笑,“沒事呀,我先回去睡了。”

孟語唐抓著她胳膊,大有不說清楚不會放她走的氣勢。

“嘶,”習武的男子力氣還是大的,丁喜覺得這下肯定有五個指印印著,起碼一兩天才能消,但心裏又不知道如何把事情講清楚,只得順口胡謅,“孟將軍,您不知道尋常女子每月都是要來月事的嗎?我又不是個怪物。勞駕您拿拿腿我先走了。”

可孟語唐還是沒撒手,丁喜火一下子上來了,“大哥你到底要幹嘛?”

“咳,”孟語唐松開鉗制她胳膊的手,接過藥碗,“我來洗,你回去睡吧。”

“那感情好,有勞孟峰主了。”說完丁喜提步便打算走了,想了想又決定拿這件事問他,“你覺得在什麽情況下你會記不起來聞蝶的相貌?”

孟語唐:“子不語‘怪、力、亂、神’,凡六合之內,心之所向,無堅不摧,動心為恥。”

丁喜汗顏:“能不能說人話。”

孟語唐好脾氣解釋:“我不會忘。”

丁喜:“真的?”

孟語唐沈著回應:“自然。”

丁喜心道:說了跟沒說一樣,什麽六合之內啊,我要問的就是人死鬼神的事兒...唉,不過萬萬年也確實是太久了,原來在這麽久遠的記憶裏有些人確是會逐漸活成一個符號,一種支撐,再沒有其它了。

孟語唐輕咳了兩聲拉回了丁喜的思緒,丁喜:“為什麽我覺得你剛說‘心之所向,無堅不摧’還有什麽‘動心為恥’聽起來都這麽耳熟?”

孟語唐:“好似是有,只是我也記不清何時何地說過了。”

丁喜皺眉:“奇奇怪怪的。”

雖說丁喜從來不是個實誠孩子,撒些無關緊要的小謊對她來說是家常便飯,但這回說“耳熟”之事尤為真摯,在這個與晨光相接的夜裏,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孟語唐的話重覆了千遍萬遍,始終在她耳邊回響,丁喜覺著是非常,非常久遠的記憶了,時間、地點、發生的情景,久遠到這個人好像在她生命中沒有了痕跡。此時此刻,丁喜才真正同綺樂共情,因為她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依舊是徒勞,追尋不到一丁點蛛絲馬跡。

半夢半醒糾結到了天明,丁喜強撐著起床打算去給幾個刀傷嚴重的傷患換藥,意識稍微清醒之後鼻腔傳來濃重的血腥氣,心說“昨日誆那孟語唐來了月事,今日竟果真實現,日後胡話還是少講”,待到逐漸意識到細鈍的痛感來自左臂,也隱約感受到溫熱滑膩的液體流淌,丁喜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只見兩道猙獰的創口赫然映入眼簾。

見了鬼了,丁喜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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