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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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駱師父包紮傷口的時候丁喜克制不住“嚶嚶”地哭,惹得無數斷胳膊斷腿的患者側目,悲傷的情緒在聞蝶馬不停蹄趕來後,達到峰值,聞蝶無奈,也顧不上其他,只得像哄孩子似的安撫她。

丁喜一邊抹著眼淚鼻涕一邊回憶,“我昨晚本就睡得遲,情緒不好又睡得不深,若是有人夜裏來偷襲我我肯定知曉,這會沒頭沒尾受這麽重傷真是嚇死人了。”

尹駱看了又看她胳膊上說淺不淺,說深也確實不夠深的傷口欲言又止。

聞蝶老老實實替她分析,“此事著實古怪,可有問詢過昨日當值的兵將夜裏有何異端?”

丁喜忙道:“問了問了,說是正常得很,那王大哥信誓旦旦,說多半只飛蟲都不可能,簡直在放屁,我昨日被咬得滿腿滿胳膊的包。”

尹駱被她嘰嘰喳喳弄得煩了,“我看您老人家中氣十足,不像有什麽大事,收拾收拾上工吧。”

聞蝶聽尹駱語氣不善,約莫是丁喜瞎說有的沒的,被誤解故意偷懶,不願去救治,便替她解釋,“尹師父,我們阿喜自小便是這般,越是憂心害怕,便越是一刻不敢清閑下來,非得胡天鬧地,弄得人仰馬翻,此番是她不懂事,給您添了麻煩,醫隊人手緊張,我也略知岐黃之術,不若今日由我代阿喜去到前方給您打打下手。”

丁喜聞言低下頭,被說中心事的感覺難以言喻,她用手指纏著聞蝶衣袖打轉。那尹駱師父略一思索,還是應了,“前線情形險峻,姑娘小心為上。”

如此這般,聞蝶便背著藥筐前去了。

那時候的丁喜,人生算得上順遂:親族師長疼愛、搗蛋有人兜底、四海皆兄弟,對世事帶著幾分近乎無辜的天真。二十歲的她若是有大神通能預料到往後總總如同彩雲易逝、琉璃易碎,起碼她會攔著聞蝶,讓她跟自己在大後方待著,別往前沖。千裏之堤,潰於蟻穴,若是細細追溯端倪,想來從郭是珍死的那一刻開始,老天爺便已做好了註腳。

手上的傷丁喜疑心與綺樂有關,畢竟在她淺薄的認知中與神秘力量有關的郭無道、魏書照一死一失蹤,還有就是它,莫名其妙胳膊上多個傷的事怎麽想也不是順勢成的。只是她琢磨了一番,盡管長樂幻術並沒有讓綺樂見到異殊,但它還是說話算話,陰兵確實退了,此番若是莽撞前去質問,只怕弄巧成拙。想來會否是使用長樂幻術的副作用?丁喜心下疑惑,卻無人詢問解答,很是煩躁。

只是不等她有時間心力琢磨明白,前方戰事急轉直下,南境大軍像中了邪一樣,自殺式襲擊,兇猛異常,打得北域措手不及,損失慘重。不過南境大軍此番之後卻並沒有趁勝追擊,反而是後退十裏,秣元帝遣了人送議和書,割地十裏,舍耀城,歲貢三千匹織錦,北域王下了令應允,後面的事便只要駐軍前往收覆十裏地以及耀城即可。

南境之軍兵退十裏,遍地是伏屍,這些保家衛國的士兵,身體膨漲一倍,好似註了水,眼球凸出,死狀淒淩,守軍的王大哥痛心疾首,“如此行事,不仁不義,只怕要遭天譴。”

而北域這邊,占了個戰勝的名頭,情況卻並沒有好到哪裏去,十萬軍士,所剩不過寥寥,戰事並沒有帶來所謂的榮光,受苦的卻總是百姓。

丁喜隨醫隊先行後撤,本是打算等聞蝶一道,回去休整,等了又等,卻不見蹤影,尹駱道是戰場情況緊急,未有多留意,左右孟語唐會護她周全,丁喜便未作多想。

六月時節,多陰雨,丁喜回端豫王府住了幾日,換洗的外衫總也不幹。孟語唐收編殘餘兵將,北域王賜名龍越軍,班師回朝。端豫王府上下翹首相盼,等著這位將軍回來,不成想等來的卻是一具棺木,棺裏的紅顏白發,正是瑤周峰的那位聞蝶姑娘。

闔府上下俱是驚異,青青姑娘和小娘端的在看熱鬧,府裏多嘴的婆娘們暗道晦氣,小王爺入府前可得跨跨火盆,王爺和王妃面上不動聲色,可心內也是驚詫和疑惑。

丁喜走時並未獲悉此事,未料得前線暫別,是天涯永隔,現下知曉心內大慟。孟語唐下巴長出胡茬,一襲白衣上前,端豫王爺神色很不好看,當著眾人面本是不好發作,王妃與孟語唐小聲私語,“小唐你先入府,這裏讓劉叔他們先送往後院,我們再議。”孟語唐道:“聞蝶不入,我不入。”端豫王爺面色鐵青,冷聲道:“你此生不要再入端豫王府了。”語畢拂袖離去了。

王妃到底心疼兒子,寬慰了孟語唐幾句,又道:“你想讓這位姑娘入孟家陵墓,可哪有棺木搬進府邸的道理,實在有些不像話了。”

孟語唐聞言從懷中掏出一方牌位,上書:亡妻孟氏聞蝶。

孟氏祠堂。孟語唐跪在蒲團上,王府眾人列於身後。

端豫王爺:“你可知君上剛下旨要指婚你與鐘懿公主?”

孟語唐聞言淡淡道:“只要我還是端豫王府的嫡公子,此生便不可能有旁的世子妃。”

端豫王爺痛心疾首,“你這是要陷王府於不忠不義啊!”

孟語唐堅定,“兒子魯莽不孝,望爹成全。”

丁喜心道:原來他說的‘心之所向,無堅不摧’是真的。腦海裏忽閃出一幕一男一女跪於祠堂的情狀,背影眼熟,丁喜只覺奇異,而一旁的小娘卻嗤之以鼻,“又來這麽一出,一套一套的。”丁喜正思考此話何解,忽然感覺胸口千刀萬剮般的疼痛,伸手撫上,滿手血色,青青侍奉小娘在側,見狀驚慌大叫:“丁喜!丁喜你怎麽了?!”

丁喜腦海猶如一團漿糊在胡亂攪拌,手腳發軟,視線模糊前見著眾人朝她湧來,後便再無知覺。

待到神志清明時見著的是一襲水綠外衣倚在床沿打盹的青青,她覺得手腳僵直,難受得很,便用力舒展了一下,骨節發出“嘎吱”響聲。青青察覺到動靜醒了過來,揉揉眼睛,老大不樂意去倒了杯茶給她,“大夥都在折騰孟語唐那事,沒空理你,你也別難過,孟語唐要是抗旨闔府搞不好要被抄,大家陪著你一起死,黃泉路上也有個作伴的。”青青說話還是一如既往難聽,換了平時早該吵起來了,只是眼下丁喜實在沒勁兒,便也沒多計較什麽,只道:“總會有萬全之策。”青青看了又看她,欲言又止。

丁喜藏在被衾下覆盤了一下戰事以來,兩次受傷的事,昔日只當是與血月、綺樂有關,現下看來有關的是孟語唐,從他說“動心為恥”到如今“不會有旁的世子妃”,每每丁喜詭異地覺察到某種熟悉感,甚至不及多想便會受傷,實在是離奇。

丁喜看了看一旁搖扇的青青,想起來小娘先時說的話,便問道:“青青,你知道我身上這傷怎麽回事嗎?”

“我怎麽會知道,你自己怎麽受傷的自己不知道跑來問我?我要害你嗎?我圖什麽?”

丁喜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青青,你自小撒謊有所隱瞞時便愛翹小指。”

青青聞言不自然收起了手。

丁喜又道:“青青,你我自小不對付,可我幼時到底救過你一命,雖從未想過以此相挾委屈你做些不情願的事,但眼下與我性命相關,千盼萬念,你能據實相告。”

青青腦海裏千回百轉,看了又看丁喜胸口的傷,她親眼瞧著大夫過來包紮,知道有多重,到底有些不忍,半晌只道:“唉我是真的不能說,你不如直接去問老祖宗,就說忘川水,剜心咒你已知曉,誆一誆她,我只能幫你到這裏了。”

丁喜心下戚戚,青青見狀忍不住道:“反正就這麽回事吧,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嗎?以前那些事?”

“我並不覺得我缺少哪部分記憶,小時到現在,我印象裏的人生都是完整的,可如今這番情狀又確實是有故事我不知曉,我很奇怪,也不明白為什麽。”

青青試探地問她,“從前有段日子北域風靡有情人腕上拴紅繩,你也有過那麽一根,你還記得嗎?”

丁喜攥緊被角,顯然是不記得的樣子,青青見狀忙捂緊嘴巴,“我真的不能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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